到那时谁能说见过所谓的一日三诏之事呢?
万历八年,皇帝已经虚岁十八了。张居正想到激流勇退,他上疏请求退休,恳切地说:“每自思维,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然后解释自己以前因为时机未到,不敢突然乞休,现在中外安宁,皇帝已经大婚,也行了耕藉和谒陵大礼,圣志已定,圣德已新,朝廷忠贤济济,意思是皇帝完全可以自己亲自处理政事了。但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内心自信而骄傲,尽管他明白功成身退的大道理,但言语中不由得流露出自己的个性,这种细节把握是最难的,他在这道奏折里说:“臣于是乃敢拜手稽首而归政焉。”
注意,张居正说的是“归政”而不是普通的“乞休”,他在万历初年厉行新政时,一个很重要的措施就是“核名实”,中国人讲究名实相符,讲究正名,因此特别喜欢在字眼上做文章。所谓归政就是把执政的权力还给皇帝,这就意味着他认为在此之前,他并不是普通地辅佐皇帝,而是代替皇上发号施令。万历年间的沈德符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说曾经有人当面奉承张居正的相业,张居正大咧咧地说,我非相,乃摄也。“相”是宰相辅佐帝王,“摄”就是行摄政之实。沈德符就此评论,千古至今,明确据摄政之位的只有周公姬旦和王莽,难道今天能有第三个?沈氏认为张居正自言“归政”,俨然把万历帝当成周成王。而张居正因骑虎难下,终于不免霍光和宇文护的下场。(《万历野获编》)霍光在西汉时辅佐年幼的汉昭帝,昭帝死后他又辅佐汉宣帝,执政二十余载。霍光死后,霍家被汉宣帝找个理由惩治,几乎灭门。宇文护先任西魏大将军,后拥立宇文觉建立北周,柄朝政数年,结果被皇帝所杀,全家下场很惨。
万历帝五岁就开始读书,在文学和书法上修养极高,成年的他不会不明白这个典故,心里能舒服么?我们知道姬旦以天子的叔父摄政,尚且不免“周公恐惧留言日”,而另一个摄政,“王莽谦逊未篡时”,到底是篡了女婿的帝位。明朝以后的清朝,也有过两位摄政王,一位是顺治的叔父多尔衮,多尔衮死后其家族的下场和张居正一样,还有一位是宣统皇帝的生父载沣。
尽管实质上张居正是“摄政”,但中国的许多事情,做得而说不得,他自己却说出来了!
张居正当权的时间太长了,皇帝还没有做好其“归政”的心理准备。也就是说,在政治上年轻的皇帝还没能“断乳”。第一次张居正请求退休时,皇帝明确拒绝。张居正接着再上第二道奏折,没有要求彻底淡出政坛,只希望暂时休息一下,内阁大权委以他人,“但乞数年之间,暂停鞭策,少休足力。”而且表示如果国家有大事需要效劳,自己还没死的话,皇帝尽可驱使。
十八岁的万历帝血气方刚,未必不想亲政,一展身手,如果张居正继续坚持退休,照万历的个人意思,很有可能同意。最后否决张居正退休要求的是万历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这位在山西民间长大的女人,比起长在深宫之内的儿子对世态国情了解得多,她被选为宫女,没想到有机缘承恩,生了包括万历帝在内的两个儿子,那个年代妇女要有地位主要靠肚皮争气,而在三千佳丽充下陈的皇宫,一个宫女给皇帝生了个儿子,真是上天的眷顾。她看得出要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帝国,年轻的儿子比起炉火纯青的张居正来说差远了,张居正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在明代的制度和文化约束下,不可能出现曹操那样的宰相,一个科甲出身的首辅取而代之的可能性极小,再威权震主也威胁不了自己儿子的皇位。至于张居正要退以自保的想法,对一心只希望儿子江山稳固的太后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感觉危机而骑虎难下(2)
从这点来说,太后爱自己的儿子是最大的自私,自私到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安危。她明确地告诉万历帝,“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切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张文忠公全集》)让皇帝而立之年才亲政,未免有点太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了,但知子莫如母,张居正死后万历帝执政进退失据,把朝廷搞得一团糟证明太后的判断是正确。但这样的明确指示,长大的皇帝听后能高兴么?他对母亲没办法,就有可能迁怒于过于能干的首辅,怨恨的因子就这样一点点积累下来了。
太后这样说了,张居正没办法再坚持退休,拖着病躯继续打理国务。除了太后外,还有一批人不希望张居正这么早退休,这些人是他提拔、重用的官员们。在那个强人政治时代,张居正的进退决非个人的事情,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居正退了,这些人就失去了政坛上的依靠。
早在张居正父亲死后,皇帝下诏夺情,张居正假装坚持回家丁忧。在自己备受门生吴中行、赵用贤参劾时,另一位门生就是那位要建“三诏亭”的朱琏和一帮人挽留他,而且说:“老师不听主上挽留,徇私负国,门生便入疏参老师矣。”(《万历野获编》)——这是更加高明的拍马屁,以国事的名义、诤谏的面目出现。回去守制尚且如此,这回要退休,更会有一帮利益相关者上疏挽留张居正。因此《万历野获编》评论道:“庚辰年,江陵已病,其求归甚恳,主上亦为心动矣。时大婚已三年,慈圣亦久归政回宫,圣龄将弱冠,正太阿在握之时。使其得请。可谓君臣终始,两无负矣。而大小九卿则吏部尚书王国光等,太常卿明武卿等各公疏留之,言路则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等,山西道御史帅祥等亦合衙门保留,何也?逾年后病不起,身后旋受大僇,亦岂非诸公再误之,使上有骖乘之萌乎!”——“骖乘”即和皇上同乘一辆车,汉制,天子大驾出巡,大将军骖乘。比喻权位震主,霍光因骖乘罹祸。
这些拍马屁的官员,考虑的是自己的利益,和太后的心思一样,最后害了张居正。
临终前的恩荣
张居正终于支撑不住了,万历九年(1581年)七月,他病倒了,看起来只是身体虚弱,而非大病,但病毒已经严重侵蚀了他的肌体。不久病愈,照常入阁办事,十一月,他任一品官满十二年(京官六年一考察),皇帝对他大加赏赐,亲笔敕谕:“卿亲受先帝遗嘱,辅朕十年,四海升平,外夷宾服。实赖卿匡弼之功,精忠大勋,朕言不能述,官不能酬。兹历时二年考绩,特于常典外,赐银一百两,坐蟒、蟒衣各一袭。岁加禄米二百石,薄示褒眷。先生其钦承之,勿辞。”(《神宗实录》)一百两银子、二百石米和两件外套对富冠全楚的相府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出自钦赐,那是莫大的恩宠。
皇帝这样看重元勋,吏部当然要紧跟,便建议给张居正非常之赏,欣然同意,令给张居正支伯爵的俸禄,加上柱国,太傅,被张居正推辞掉。十年二月,病又发了,病灶在下体,痔疮痛得很厉害,但这非寻常的痔疮,乃是体内毒素无法排出的表症,割掉以后,身体更加虚弱。首相久病不起,正是考验各级官吏忠心的时候,那时候没有设高干病房的医院,官员们不能去医院送钱送物,——首相现在根本不缺钱。但可以采取更公开的方式表示对首相病情的关心,据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记载,部寺、科道、詹翰诸臣,纷纷于寺庙设斋醮,祈祷相爷早点康复。一些人抛掉政务,到处找人做法事,有的人为了表示自己心诚,暴晒在太阳底下,希望以此感动上苍。烧香祈祷的长篇祝福文章,用红纸或红锦抄录成副本,呈给张居正看,——这忠心不能白表,得让相爷知道呀。张居正深居家中养病,一般人见不着他,于是拍马者贿赂其家人,递进去希望张居正过目,夸赞一句或点头一笑,就会成为进献者夸耀于同僚的幸事。大家争相重金聘请枪手写这类祝福文章,估计那段时间京城内的马屁文章高手日子过得很爽。北京这样,紧接着南京和各省也开始效仿。
日后名满天下的东林人士领袖顾宪成此时刚中进士两年,还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当时举朝凑钱在东岳庙祈祷,顾宪成没搭理这事,同事担心他因此得祸,好心代他在文后签名。他知道后,骑马到东岳庙,当着众人把自己的名字抹去。顾宪成此举固然表明他有操守,不谄媚。但大家都这样干,跟着留个名字又何妨,在官场上不和光同尘的人很难混,太过于爱惜羽毛也是个毛病,顾宪成日后的遭遇与此性格大有关系。
众官的祈祷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张居正的病一天天加重了,看来是回天无术。此时,皇帝给了他行将就木的老师最高的政治荣誉,进其为太师,加岁禄二百石,一个儿子升为世袭同知,快死的人这次没法推辞了。
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三公,正一品,为明朝文官最高级别。宣德朝后,“三公”的官衔,文臣没有谁生前得到,“文臣得加三公,惟张居正”(《明史·职官志》),只是这种待遇对马上要上黄泉路的张居正本人,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大明的参天大树倒了
万历十年(1582)六月二十日,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张居正在死于任上,终年五十七岁,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以身殉职,真正做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大明最后一棵参天大树倒了,从此,王朝出现危局时,再也没有一个像张居正这样才识出众,有魄力而敢担当的宰相能出来力挽狂澜。死后,皇帝表示痛悼,辍朝一日,谥号文忠,赠上柱国,差四品京卿、锦衣卫堂上官、司里监太监护送灵柩回湖北江陵老家。二十三岁时,心怀凌云之志的张居正从老家启程,进京参加会试,从此把一生给了这个已暮气沉沉的帝国。
尽管张居正擅权跋扈,以非常手段行使新政,遭来了许多阻力和朝野间的议论,但这个强人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是成功的,无人能挡其锋芒,尽管他和他家人因为大权在握,而造成了贪腐,但他给大明朝留下了一份丰厚的遗产。无论从国防、财政、民生和吏治,他力挽了正德朝后江河日下的颓势,营建了万历初期的繁华,《明史·万历纪》评价道:“神宗冲龄践阼,江陵秉政,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
国防方面。隆庆朝时,张举正鼎力支持北方边防最高长官宣大总督王崇古,对威胁明朝北疆最大的鞑靼俺答部,采取羁縻政策,封俺达为顺义王,开互市,换来了北部的和平。倭寇之患在嘉靖晚年已基本解决了,抗倭名将戚继光调到蓟州把守都城东北的门户,另一位名将李成梁出山海关,深入辽东取得数次大捷,东北基本平静,女真各部正在相互攻伐,努尔哈赤还没有登上历史的舞台,建州女真威胁十数年后才显露出来。
财政方面。经过清丈法和一条鞭法的推行,全国统计上来新增耕地面积182万余顷,比原有耕地增加了35%,自然税源也就增加了。万历五年帝国中央银库太仓库收银436万两,比11年前隆庆帝登基时201万两增加了一倍多,兵部管理的太仆寺(总后勤部)当年的岁入银两也超过了400万两,京师仓库所存的粮食足够六年消费。
民生方面。全国老百姓的生活基本安定,特别是江南一带民间经济十分活跃。张居正重用了潘季驯,于万历七年完成了黄河的治理和运河的疏通,
吏治方面。随着考成法的推行,官员懒散推诿的毛病得到了很大的校正,行政效率大为提高,基本上实现了“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为”,“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明史·张居正传》)
张居正生前在给一位官员的书信中说到自己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虽机阱满前,众镞攒体,孤不畏也。”(《张文忠公全集》)这位不怕前有陷阱和万箭穿身的改革者,没有想到,他教出来的皇帝是那样对待他的子孙,也没想到自己创建的中兴之局只是昙花一现,一个甲子后就亡国了。
皇帝推翻了最后一座大山(1)
比起自己的叔爷爷正德皇帝,少年万历帝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他是在“三合一”式的严格管教下成长的。贤母慈圣太后、严师张居正、忠仆冯保将他包围,按照尧舜之君的标准培养小皇帝。
望子成龙心切的家长对儿女过于严格,往往事与愿违,教育皇帝也是这个道理,而且比培养普通的未成年人更加困难,因为人家是万民所系的天子。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对一个正在成长、不无叛逆性格的少年而言,贤母、严师和忠仆是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在三座大山的合力下,万历帝没有办法,甚至是无意识地服从,显出他聪慧勤勉、少年老成的一面,但这种违反少年心理特点的教育方式,难免在万历帝心中暗暗种下仇恨的种子。
慈圣太后教子甚严,她好比一个有着万贯家私的女主人,丈夫死得早,孤儿寡母看管这份家业,最担心的是儿子变成一个败家子,何况这不是份普通的家业。万历登基后,她住在儿子的寝宫乾清宫,全天候24小时看管,再冷的冬天也让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