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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2)

王锡爵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的廷臣都在骂他不能阻止皇帝,开始他还为自己辩护,翰林院的庶吉士李胜芳一番分析让他感觉到,如果附和皇帝的待嫡、并封,几乎是在自掘坟墓。李胜芳理解王锡爵在搞迂回,巧借三王并封,实则想促使册立皇长子为东宫。但他分析道,一旦并封,册立就会更加推迟。先生在任时难以促成,一旦离开朝廷,别人当了首相,能像先生那样所愿那样促成皇长子成为东宫么?一旦不能,先生岂不是成千古罪人?王锡爵还在为自己解释,说当初给皇帝的密信中催促过皇帝册立,意思是说自己责任尽到了,以后出现变故也没办法。李胜芳反问他,这件事外面的人谁能知道?到那时天子还会将你的密信公布天下。——意思是说如果事有不测,你的黑锅背定了。王锡爵的门生更是提醒老师,如此做恐怕有灭族之祸。这用不着多解释,如果万历帝以后不立长子而立老三,必定引发政局动荡不安,所有的人都会归罪于当时的首辅王锡爵;如果拖到以后皇长子终于继位,当了皇帝的他会恨王锡爵当年支持父皇“待嫡”、“并封”,那后代的祸患恐怕不亚于张居正。

看到这一点,王锡爵感觉到自己的危机,为了一世清名和子孙后代,他也来了个大转折,明确表示反对皇帝的提议。

两败俱伤后朱常洛当上太子

连开始替自己排忧解难的首辅王锡爵最后也反对自己,这下让万历帝意识到,固执己见,想要降伏整个文官集团几乎是不可能的。

皇帝终于让步,收回“待嫡”、“三王并封”的成命。但事已至此,万历帝还是不愿意痛痛快快册立长子为太子,还在想出一切办法拖延,憋了一肚子气的他就是不想让文臣们赢得轻松。

就如挤牙膏、压弹簧一样,在大臣的压力下,皇帝一步步妥协。二十二年,虚岁十三的皇长子朱常洛才得以出阁接受正是教育。二十九年十月,历尽波折,终于册立朱长洛为东宫太子,此时,他已经虚岁二十了。有了太子的名分,才能娶老婆,册立后第二年举行大婚,在寻常人家,当时也算晚婚了。因为天子家不如寻常百姓,普通的藩王和太子娶妻,那礼仪是差别很大的,名分不定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到了这时候,皇帝没法拖下去了,因为老大没有太子的名分,不能结婚;他疼爱的皇三子不可能在长兄面前结婚。他所有的皇子人生大事都会被耽误。

国本之争总算有了结果,朱常洛的教育和人生大事被耽误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整个国本之争,导致了君臣严重对立,相互不信任,万历帝对文官更加的不满甚至是痛恨。他晚年的懒惰,不见朝臣,固然和身体多病有关。但如果多加调养不至于常年没法接见大臣,根本原因是他烦这帮臣子。

朱常洛被册立后,“争国本”的风波并未平息,因为整个朝廷的政治生态已经被严重破坏了。太子岌岌可危小心谨慎,郑妃母子虎视眈眈心怀鬼胎,皇帝心里不痛快在寻求逃避,廷臣们还在担心出现变故。后来的“梃击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朱常洛的短命,儿子熹宗从小失教只能对木匠活感兴趣,都和“争国本”的大风波有关系。可以说,“争国本”是导致明朝衰亡一件很重要的事件。

文臣们在这场战争中赢了,但是一场惨胜,君臣拿这个帝国的命运做赌注。

现在看来,立谁当太子似乎是家事,但在家国一体的明朝,这是最大的国事,文臣们焉能坐视?而且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整个帝国皇帝只是法人代表,一大帮管理人员——文官有自己的利益所在。董事长和管理人员必定有利益间的矛盾,在“争国本”的问题上,与其说是破坏制度和捍卫制度之争,不如说是决策权之争,争夺重大问题上谁的话最管用。看起来皇帝在权力上有绝对优势,可相对的是文臣们有道义的绝对优势。在道德治国的明朝,道义优势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没有公允独立的裁判机制和和平稳定的博弈体系的情况下,这种争斗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有人也许要问,为什么康熙帝能两废太子,搞出一种立密诏等驾崩后才宣读这种完全皇帝说了算的继承制度?不是康熙本人厉害,而是时势异也,和明朝相比,清朝皇帝独裁专制得更彻底,文臣完全奴化,哪还敢像明朝那样和皇帝“争国本”?明朝君臣是在争谁更有发言权,清朝连君臣相争的土壤都铲除了。

援朝之战打响了

就在明朝君臣为立太子而闹家务事的时候,有两个人在打大明国的主意,一个是建州女真头领努尔哈赤,还有一个是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加上万历帝,当时东亚地区是三大政治领袖并存,怎知道笑到最后的是当时看起来力量最弱的努尔哈赤。

日本觊觎东亚大陆,几乎是“二战”以前该国数千年传统的国策,一旦羽翼稍丰,就会蠢蠢欲动,刀锋西向。而且日本每一次在国力迅速上升的历史转折点,一定要挑衅他们文化上的老师——中国,引发战争,且战争总在朝鲜半岛上打响。上一次和中国过招是唐高宗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当时朝鲜半岛分裂为百济、新罗和高句丽,唐朝和新罗联军与日本和百济的联军在白江展开决战。当时日本刚经过“大化革新”,以为有力量和唐朝抗衡,而唐朝经过太宗朝的“贞观之治”,已经成为当时世界第一强国,二者力量相差太大。此役日军惨败,明白了两国的力量悬殊,退回列岛老老实实呆了900余年。

到了明朝万历年间,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结束了各大名相互攻伐不已的战国时代,兵强马壮,又开始做起了西进大陆的迷梦。而此时明朝各种矛盾已经显露出来,国力不如洪武、永乐年间,早在嘉靖年间,日本列岛的流浪武士和中国海盗纠集起来,就可以横行中国东南,使日本有轻视明朝之心。

侵略中国大陆,必须先攻占朝鲜半岛作为跳板,这几乎是日本扩张计划的必由路径。当时丰臣秀吉计划攻下北京作为天皇的首都,而自己的指挥中心移驻到中国宁波,宁波是当时当时亚洲第一大港、国际贸易中心。这个家奴出身的枭雄要占据中国的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胃口不可谓不大。

万历二十年(1592),丰臣秀吉派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三员骁将,统兵二十万,于四月十三日在朝鲜南部的釜山港登陆,兵分三路,直指王京(今天的首尔)。这场战争,日本蓄谋已久,而且是倾全国之力。朝鲜承平日久,靠着明朝这棵大树,根本不修战备,在日本军队的进攻下,不堪一击。五月,王京失陷,国王逃到平壤,两位王子被俘虏。日本军趁胜北上,又于六月十五日攻占了平壤,朝鲜国王退到了中朝边境的义州,亡国在即,朝鲜国王一次次派使臣到天朝乞师,而且做好了请求内附的准备——即进入中国境内建立流亡政权。战火很快就要烧到鸭绿江,形势万分危急。此时,战局出现了一丝转机,朝鲜民族英雄李舜臣利用龟甲船重创日本海军,因此日军的粮草、兵力补充受到了影响,不得不暂时驻扎在平壤休整。

明朝接到朝鲜国王的求援时,自己正在打一场大仗。宁夏的蒙古鞑靼部落哱拜叛乱,波及到整个西北,帝国的精兵强将差不多全派到西北去平叛了。

第一次失败的和谈

明帝国不管自己有多大的困难,也必须出兵支援朝鲜国。原因有二:

一是出于宗主国与藩属国之间的责权关系。明朝的十数个藩属国中,朝鲜对天朝最忠心,大约和明朝皇帝有朝鲜族血统有点关系,朝鲜对明帝国的制度文化也学得最彻底,对朝鲜,明朝皇帝真有自家人的感觉。人家朝贡不断,尊明朝皇帝为老大,老大自然就有责任为藩属国提供军事保护。二是朝鲜的战略地位太重要了,他是大明的东面屏障,朝鲜要是沦于日本人手中,直接就威胁辽东,也就威胁到北京。

这场战争和倭寇骚乱东南沿海不同,倭寇只是图财,抢劫烧杀固然可恨,但政治目的不明确,对大明的国防安全影响不是特别大,而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是政府行为,大明焉能旁观?万历帝在处理立太子这类内政时,优柔寡断出尔反尔,但在处理外交、国防问题上,却毫不含糊,当机立断,派兵入朝参战。

一开始明朝对日本军的凶悍估计不足,两次派出小股部队,统领的军官级别也不高,这几乎是以卵击石。两军甫一交战,统兵的游击史儒在平壤阵亡,第二次交战三千人全军覆没,统兵官祖承训仅以身免。

初战失利,全国震动,万历帝立刻任命宋应昌为兵部右侍郎(国防部副部长),专门经略对倭战事,在全国广泛募兵征粮。他和当时的兵部尚书石星都是只会纸上谈兵、没有战略眼光的书生。这宋应昌是个大忽悠,据文秉的《定陵注略》记载,朝鲜战争刚刚打响时,宋应昌正在山东巡抚任上,山东半岛与朝鲜隔海相望,当然要做战争准备。这宋巡抚命令在沿海登州、莱州收购数万枚鸡蛋,别人问他有啥用,他说如果倭寇的船来了,我军扔鸡蛋到他们的船上,船板就会变滑,倭寇站立不住,将全部被我军擒获。——就这样智力的人,靠吹牛当上了专司抗倭的侍郎,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这宋侍郎对自己升官很乐意,但对打仗却害怕,这一点他和尚书石星一拍即合,于是通过谈判解决朝鲜问题的方案被提出来了。两位老爷派浙江嘉兴人沈惟敬去日本军营“招抚”,这沈氏一个无赖出身,家中有一个仆人曾经在日本呆过数年,沈惟敬从他那里听到一星半点的日本国情况,便俨然以“东洋通”的面目出现,说丰臣秀吉并无他意,无非想来朝贡大明天子,被朝鲜阻挡,所以举兵入朝。——这样的理由,是一种典型的天朝大国式意淫。可尚书、侍郎竟然相信了,将沈氏委以重任。

沈氏到了平壤,与小西行长会谈。看到明朝已经出兵,日本人觉得一下子吞下朝鲜的可能性不大,于是便哄骗沈惟敬,提出谈判条件,说如果明朝按兵不动,日军不久将班师,以大同江为界,平壤以南全部割让给日本。

这是牺牲朝鲜国的利益换取和平,而且对日本这样的国家,若不显示足够的武力,和谈是没有基础的。因此,日本的谈判要求传到朝廷后,廷议哗然,纷纷认为倭人狡诈多变,决不可信,朝鲜问题,不如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