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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计》,老生孙春恒扮诸葛亮,你不进去看戏吗?”

我没听说过这名字,实在不高兴这么快就跑回去站岗,只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敷衍道:“刚开场,诸葛亮还没上台呢——十四阿哥怎么也出来了?”

十四阿哥弯腰以手拂了拂长凳,要拉我坐下,我不肯,他就一个人坐了,闲闲地道:“后一场是我点的《八蜡庙》全武行戏,孙春恒这人唱得虽好,但有个爱拖戏的毛病儿,我怕他老毛病又犯,特地出来嘱咐他不要拖得太长,耽误后面的表演。这不,才绕过来,就逮着你在这偷嘴。”

我苦笑一笑,畅春园何等重地?单这一个戏园子就不晓得布置了多少侍卫明守暗防,刚才那“偷”字我可受用不起,倒是十四阿哥过来前分明使了手势不准人给他请安,这才悄悄儿潜到我身后,真正贼喊捉贼,何况给个戏子交代两句话而已,用得着他亲自出面吗?

其实这两天我有心避着他,他来找我何事我也约略知晓,但他这么绕弯子,总不见得让我先把话挑开吧?

果然我不答话,十四阿哥也没在意,稍稍垂首沉默了一下,便切到正题:“上次你替我挡了皇阿玛那一刀,我还没想到赏你什么好——”他掐断后面的话,抬起一双润润的黑眼睛注视着我。

我禁不住微笑着回视他,对他而言,“赏赐”自然比说声“谢谢”要简单百倍,没有想好?可我知道他要是真没想好,就不会在这时来跟我套话。

十四阿哥见我发笑,自己也咧了一咧嘴,大剌剌地道:“我想破了头也没想出赏你什么好,所以我决定,我要以身相许!”

我石化……十四阿哥太有现代主义浪漫派精神了,他早就不是纯洁的处男了,现在跟我说这个话有啥实际意义吗?

我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道:“以、身、相、许?”

第二十六章 悖乱(10)

十四阿哥露出白白的牙齿,“你这是什么脸,很委屈你吗?”

我真的很想告诉他即使退一万步你是杨逍我是纪晓芙人家四阿哥也不是殷梨亭,玩这种游戏嘛十四阿哥你还是要叫四阿哥一声前辈的,但在这种时刻打击他的激情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因此我紧紧地闭上嘴,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谁知十四阿哥忽然手一伸,拽过我右掌,迅速掏出一件物事拍入我掌心,定睛看处,却是那枚我丢失了很久的铁指环。

自当日在乾清宫东暖阁康熙把它掷还与我,我就将它挂于脖上,不曾离身,直到那次在森济图哈达驻地遭遇二阿哥惊马袭击,连着几日昏迷,醒来又经十八阿哥薨逝之痛,等发现铁指环不知所终已没机会回头寻找,实不想十四阿哥此时交还给我,不由大惊。

“那天四阿哥从二阿哥惊马下将你救出,你们都受了伤,我无意中在草堆里捡到这枚铁指环,知道它是你娘的遗物,就收在身边,等着找机会还你——”十四阿哥一面说,一面亲自把铁指环套在我右手食指上,我低头看了看,往事纷纷扬扬涌上心头,一时五内俱裂,更加说不出话来。

十四阿哥哪里知道因为这枚铁指环我和四阿哥打了多少饥荒,他只当我是感动过头,竟趁机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还小小地摸了一把。

我抽回手,谁知十四阿哥并没有握紧,我用力太过,差点向后跌倒,好容易扶帽稳住,算了,我还是回康熙那棵大树下乘凉比较好,因行了个礼:“玉莹谢十四阿哥关心——”

要走的话还未出口,十四阿哥就打岔道:“咦,今晚的月亮怎么不够圆啊?你站着,陪我看到月亮圆了为止,反正里头唱《空城计》,没什么好听的,等会儿全武行上演了,我再带你进去!”

好任性的阿哥,简直没有人性!

早知道出来也是站岗,还不如待在里面算了,在清朝做小强真难啊。

四阿哥会入定,十四阿哥有静坐神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对他的“以身相许”表示热烈欢迎而别扭上了,估摸着大半个时辰过去,我站得腿都软了,十四阿哥才伸了个懒腰起身:“差不多了,走,回去看《八蜡庙》!”

去年我住在四贝勒府时,四阿哥、十三阿哥他们领着户部追账那段时期虽然忙碌,但爷们几乎隔几晚就有酒会戏场。《八蜡庙》一剧源于《施公案》,讲淮安土豪费德功霸占一方,强抢民女,残害百姓,英雄黄天霸、朱光祖等决定除去恶贼,老英雄褚彪定计,由黄天霸之妻张桂兰假扮民女,携贺仁杰前往八蜡庙进香,故意诱使费德功把自己抢进庄去,并假意应允婚事,诓去其宝剑、袖箭。随后,褚彪、黄天霸、金大力、朱光祖等里应外合,擒住费德功,为四方百姓除去一害。此戏属有名的武戏,尤其在擒拿费德功一场中,各路英雄都拿出自己的看家武功,极热闹的,戴铎每跟了四阿哥出去看戏,只要看了这出,必拿回来说了炫耀,我一向只有耳闻,未曾目睹,现在听十四阿哥再次提起,不禁重又勾起好奇之心,跟在他身后走了回去。

还没走几步,十四阿哥忽停步皱了皱眉,唤来一名亲卫问道:“怎么里头还是孙春恒在唱?”

亲卫躬身回道:“回十四阿哥话,那孙春恒上场时间已晚,上场后台下又是‘彩声如雷’,孙春恒一时高兴,雅兴勃发,在台上悠然唱了很久,后台的武戏演员们早就穿戴整齐准备上场,空自焦躁,也是无法。”

我听十四阿哥手下的亲卫说话有趣,不由暗笑,瞥了十四阿哥一眼,他对上我的眼神,有意磨了磨牙,做出佯怒态度:“先儿孙春恒在我面前答应得好好的,上了台怎么着?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去,把演费德功的那个武生赵德虎叫来,我就在这儿有话同他说!”

不一会儿工夫,亲卫匆匆领来一名腰圆膀粗,面涂油彩的武生演员,不知是因为化妆和光线的缘故,还是真给孙春恒气着了,他给十四阿哥下跪请安的样子,尤带怒容。

第二十六章 悖乱(11)

十四阿哥叫他俯耳过来,低声轻语了几句机密,我站在一旁,溜进只言片语,因瞅了十四阿哥一眼,他嘻嘻一笑,大力一拍赵德虎的肩膀:“去吧!好好做,回头够你领赏钱的!”

赵德虎磕了个头,爬起一路小跑去了,十四阿哥这才正式领着我进楼。

楼里声浪大得很,康熙端坐正厅主位,二阿哥坐他右手边,往下依次是四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对面左手边坐着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而十四阿哥直接走到左边十阿哥下面入座。

我从后头绕过去替了魏珠的位置,隔着李德全,侍立康熙右侧。

二阿哥一面看戏,一面不时侧身同康熙小声交谈,他们说的都是满语,我听不大真,这个时候再听戏也没心情,只垂下眼,悄悄儿把左手盖上右手,遮住食指上的铁指环。

进楼也有小半个时辰了,演诸葛亮的孙春恒仍在台上唱得得意,我几次偷瞄十四阿哥,他却像个无事人似的,跟座旁的十阿哥对酒谈笑,挥洒如意。

又轮了一巡酒,十阿哥已醉了几分,只见他提壶离座,红光满面地跑到二阿哥跟前咕噜噜地说了一大通话,我也没听懂,诸阿哥却是一番大笑,二阿哥站起身,拍拍十阿哥的肩膀,两人豪气冲天地对饮而尽。

一时其他阿哥都来向二阿哥敬酒,好不热闹了一回,康熙则含笑旁观。

众人才刚返座,台上忽起一阵骚乱,我抬头惊讶望去,却见那名叫做赵德虎的武生不知何时竟潜到城楼上想唱就唱的孙春恒后面,趁其唱得兴高采烈之际,尽力掴以一掌,将丞相诸葛亮打得从城楼上翻一大筋斗直坠而下。

见此情景,台上台下观者始而大骇,继而不禁大噱。

唯有三阿哥激动地拍案而起:“胡闹!恶霸费德功怎敢殴打诸葛亮!”

他不叫嚷还好,吼了这一嗓子,本来撑得住的人一下也都笑喷。

偏偏值台者本要将孙春恒扶进后台,谁知他仰头一看赵德虎跳下城楼继续追打,唬得自己手捧了掉落一半的大黑长胡子道具就往后跑,而伴奏的乐队也恶搞了一回,“及时”奏起下一场《八蜡庙》的曲子。后台早就等得怒不可遏的其他武生演员也上了台,把个孙春恒迫得满台上蹿下跳,也亏他灵活,居然让赵德虎追了他半天左勾拳右勾拳天马流星拳外加佛山无影腿也没能沾到他一根毛毛。

康熙看得哈哈大笑,李德全见机领了两个小太监到台前高呼一声“万岁爷打赏”,那赏钱就往台上直飞,连阿哥们也分别叫身边人往台上砸赏钱助乐,简直就跟下了一阵钱雨似的,倒把三阿哥看了个目瞪口呆。

台上的丞相和恶霸等戏子也顾不得打架了,跪在满地“钱毯”上冲着台下的康熙和众阿哥们猛磕响头,有人太过用力,抬起头来,额上、脸上还粘了几枚钱币,在灯火下颤颤反光不止,更加逗乐。

费德功在《八蜡庙》中本来就是个最后被群殴的恶霸角色,正好碰到前面公然掌掴诸葛亮这一出,收到意想不到效果,众武生得了如此多的赏钱,在擒拿费德功一场戏中就分外落力,演得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只引得观者彩声如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先前狂笑了一场,一下精神百倍,到得后来索性趁乱混在扔赏钱的人群里,真正玩了个不亦乐乎,直至《八蜡庙》演完才知口渴,回头找人要水喝,不晓得哪个乌龟塞了一壶酒给我,我仰脖灌了一通,才回过味来。

也没品出这酒是哪一种,灌下去倒是极爽,我的头却有些重,再定睛找乌龟是哪个,却发现是一直跟在十四阿哥身边的那个瘦白脸长随,又见十四阿哥瞅着我坏笑,我实在怕跟他打官司,装作若无其事把酒壶推回长随手上,定一定神,溜到康熙身后原位站定。

谁知二阿哥跟康熙卖了一晚上的乖,就差上桌子跳肚皮舞了,临到头来却还不放过我。

原来今晚接着《八蜡庙》后面还安排了一场南派京剧伶人演《三上飞》的戏,因一般伶人再有底子,不过是翻腾跳跃,耍些铁杆上、屋檐上的功夫,而南派独出一宗,子弟能别出心裁,或于正厅屋顶上设长绳一道,中悬短木棍三,上绳后翻腾、坐卧,献出各种身手,据称有令见者神涑魂夺之效,更有能者可设横绳一道,自台上斜贯正厅之柱端,或作空中飞舞,或一泻而下,极刺激好看。不过先有孙春恒拖场,后有费德功暴打诸葛亮,导致《八蜡庙》一出戏得赏钱无数,反复谢场,自然影响到《三上飞》的舞台布置时间,这当中就多出一个空档,而康熙兴致正高,如何可以冷场?

第二十六章 悖乱(12)

好个二阿哥,竟跟康熙提议要我献唱一曲,还拉了座旁的四阿哥来做说客。

前面我玩得太high,四阿哥目有凶光,他才看了我两眼,我就准备认输了。

《神经病临床现象概论》p222页记载:躁狂症患者多表现为情绪高涨,兴奋话多、动作多,自感脑子变灵活、人变聪明,说话时兴高采烈、眉飞色舞,感到精力旺盛,注意力不集中,好管闲事,好发脾气。重者易激惹,甚至易怒,出现攻击行为,爱唱歌或要求他人唱歌——四阿哥我惹不起,躁狂症康复期患者二阿哥我就更不敢惹了,康熙又点首示意我要主动一点才够卡哇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唱呗。

第二十七章 百花深处(1)

搞不清二阿哥是否有心整我,硬要我正式站上台去唱不说,还没等我想好唱什么,就领着大家给我鼓起掌来,声势大得房梁都要抖三抖,这不是欺场吗?

台侧乐团上来一个领班的,捧着册子问我要唱哪一出,得,当我这是上古代卡拉ok来了?

我跟领班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台上台下的人都鸦雀无声地看着我们,领班却是个上路的,始终气定神闲地赔笑恭立。

我有心找碴不成,眼睛一扫,乖乖个隆冬,见说御用闲人一等侍卫玉格格要当场献唱,除了康熙和阿哥们的座位前后还算留出点空地外,整个厅里,左三圈、右三圈,围了n多人来看,门外、窗外半黑半白晃着的都是脑袋,连戏班子的群众也满满地挤在后台掀帘看热闹。

而台脚早安排好了由魏珠率领的撒赏钱太监小分队,一等我唱就“天女散花”呢。

我算计着总归是上天无路,入地没门,认命长吐一口气,向领班交代道:“麻烦这位老板帮我取面小锣来。”

领班一愣,但还是小颠步跑去取了锣来,跑到我面前时不知怎么手一抖,锣哐啷坠地,众皆哗然,领班被唬得抖抖索索就要给我下跪赔礼。

我抢着出手在他肘下一托,笑道:“多谢老板。”顺势让他转身走下,这才轻巧巧地一俯身,把锣从地上拎起来。

在现代我曾下过苦功练声,深知弋阳腔要全场皆可闻始算大成,讲究唱念要让三楼后排的观众都不觉声音细弱,花厅前排座间又不觉得刺耳,才显功力。而年玉莹的嗓子我试过几次,尽管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