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傻子,你别去,别离开我……”
“好妹妹,姐姐知道现在即使没有姐姐,你也能好好保护你自己,但是你不要伤心,姐姐永远在你的心里,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锦绣疯狂地摇着头,热泪飞溅,我也是泪如决堤一般,模糊地看着锦绣,已是泣不成声:“你记住,锦绣,无论如何,你都要为自己的心自由地活着……姐姐最想看到的是你发自真心的笑,就像小时候,你吃着糖人,看我跳嘻哈舞的……那笑容……”
我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颤着手,一根一根地掰开锦绣牢牢握着我的手指,她的眼睛如此哀凄慌乱,仿佛世界已经崩塌,口中只是翻来覆去地说道:“木槿,不要去。”
我硬下心肠,不去看锦绣的泪容,转头对原非烟说道:“二小姐,天快二更天了,此时正是冲下山的好机会,我想带一千名子弟兵,马尾扎着树枝,前往去洛阳的大道,而你和余下的子弟兵就走那条通山小路,可掩敌兵耳目,不出两个时辰,便能到洛阳。”
原非烟微一点头,赞道:“好计,花木槿果然是天下奇人。”她又让我待会儿骑上她的狮子骢,以掩耳目,我只能心疼地将乌拉交给素辉照顾。
她带着我们前往林中点齐剩余的八千名子弟兵,解释了刚才的骚动,是因为柳言生想杀原非烟,好买主求荣,投靠南诏,现下已被正法。然后说明了下一步战略计划,将需要一千名子弟兵陪着假扮成原非烟的我在鸡鸣时分,冲下山去,现下征求那八千子弟兵中,可有主动前往的,便请出列。
西安原氏,治军严明,家教森严,使我惊喜的是,那八千子弟兵,竟没有一丝惧色,反而争相请死,统统往前踏出一步。
我们感动之余,原非烟只得点了一千名没有家累,且非家中独丁的子弟兵,让他们选择战马,在马尾缚上树枝,这挑出来一千个男儿是原家的铁卫,平静地做完准备工作,向我施礼齐声道:“听凭木姑娘吩咐。”
第三十八章 清泉濯木心(一)(2)
我翻身上马,看着那黑压压的萧杀之气,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向大家抱拳还礼道:“花木槿能与诸君同去,乃是我的荣幸。”
众男儿异口同声道:“谢木姑娘。”
临行前,我单独到宋明磊的那里,向他笑道:“二哥,我们小五义相交六年,锦绣不在,承蒙二哥照顾我和碧莹,碧莹她对你一往情深,相信聪慧如二哥,定是早已发现了,如今我马上要去了,我求请二哥,即便有心上人,也多多照拂于她还有锦绣。”
说罢我深施一礼,“还有,”我掏出一个染血的布娃娃:“劳烦你若有机会就请把这个交给珏四爷吧,就说木槿负了他,不能骑着乌拉去西域找他,我只有来世再来报答他的深情厚意了。”
宋明磊凝视着我,默默地接下了花姑子,塞在怀中。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对锦绣和宋明磊又绽出一个自认为很美丽,很木槿似的笑容,转身欲上马。
“对不起,木槿,”宋明磊的声音忽地从背后传来,我诧异地回头,他正用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二哥不能答应你。”
只见那血染战袍的少年端坐在马上,夜风吹动战袍一角,拂动他的一丝乱发,扬过年轻的脸庞,他对着我如春风一般地微笑着,仿佛是兴致盎然地准备去赴一场华丽的宴会,缓缓说着:“因为二哥要和四妹一起去。”
“不要,”这回是原非烟和我同时出声了,从刚才柳言生下毒,我们小五义联手杀柳言生,原非烟一直隐而不发,沉着的应对,比之男儿毫不逊色,不愧为将门虎女,然而此时的她,那双美丽的凤目含泪,满怀不舍地瞅着宋明磊,宛如一个寻常女子,苦苦挽留心爱的情郎,她颤声问道:“这是为何,光潜,我已让你们小五义,杀了柳言生,你为何还要去呢。”
宋明磊在马上对她微欠身道:“我们小五义结拜的时候就说过,荣辱与共,富贵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请二小姐成全在下。”
接着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对我柔声笑道:“四妹不让二哥同去……莫非在四妹的心中,是听信了柳言生的混话,觉得二哥身子肮脏,不配陪着你吗?”
“不,在木槿心中,二哥永远是勇敢智慧的二哥,只是……”我焦急地说道,“二哥,木槿除了锦绣,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我……”我哽咽着,伤心道:“我实在不想看到小五义再有任何危险啊,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木槿的心思就是二哥的心思。”宋明磊笑得那样快乐,完全不像是去送死,“那就请四妹紧紧跟随二哥身边,二哥定要护你周全。”
我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半晌洒泪道:“木槿……何其有幸,能有二哥相陪。”
宋明磊的笑容更是快乐,双目焕发着我从未见过的神采,不再理会身后流泪怔在那里的原非烟,拉着我驾马来到外洞,对着那一千名赶死队员,大声叫道:“诸君听着,只要能救出原二小姐和余下的兄弟,宋明磊与我家四妹,便与尔等同生共死了。”
那一千人中有很多是他的旧部老友,听到这话,皆满眼闪着崇拜,兴奋地挥舞着双臂叫好,这种兴奋感染了整支军队,到处都洋溢着英雄男儿那视死如归的豪情,亦深深地感染了我。
一刹那间,宋明磊的神色一片萧杀冰冷,周身仿佛围着一圈可怕的地狱之火,与他身上的铁甲,双戟融为一体,好像是天生的复仇煞神,这与我一向熟悉的他,那时而清澈如水的少年气质,抑或是时而超越性别的华美气息,都截然不同,于是那时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想法,其实在我周围的所有人中,我最不了解的,竟是我这位相处时间有时甚至超过了碧莹的结义二哥,宋明磊。
原非烟和余下的子弟兵也开始紧张地做着准备,只要我们一下山,他们也会突围。
二更天了,我,宋明磊和一千个子弟兵最后一次告别众人,奔下山去,我和宋明磊最后一次回头,原非烟高高坐在马上,美丽的双目无限悲愁地凝视着宋明磊,伤心欲绝,我知道在那一刻宋明磊说要陪我冲下山去,她的心就碎了,我想,如果她没有生在原家,也许她会更快乐些。
第三十八章 清泉濯木心(一)(3)
我看到锦绣泪流满面,哭倒在地,素辉哭着追赶着我们的快马,口中却在喊着:“木丫头,你又骗我,你为什么老骗我,连死也要骗我……”
我心如凌迟,回过头来,山中的寒风刺骨,很快风干了我的泪迹,吹得脸庞针扎一般地刺疼,然而每一个人的心中却浑然不觉,只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我们,不断倒行的森林,如黑幽幽的恶鬼一般露着巨牙,阴笑着森然地看着我们。
前方出现了一丝光明,我们已来到华山下南诏兵扎营的谷中,宋明磊让我们放开喉咙,大喊着杀啊,围着原地跑着,扬起雪尘,让南诏以为原非烟的大队人马开始突围,其实真正的原非烟却带着余下的七千余人翻山绕远路去洛阳。
前方也开始骚动了,黑暗更加重了恐惧感,如野火一样燃烧着我,我的心脏那突突的跳声超越了一切,我汗流浃背,不由自主地策马挨近了宋明磊。
“木槿,你害怕了吗?”黑暗中,宋明磊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传来,他温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痒痒的,却分散了我对于死亡的注意力,我抬起头,黑暗中他晶亮的眼睛仿佛是兽的光芒,竟然混合着我从未见过的兴奋,他的纤长的手指抚上我的面容,为我轻拭去没用的汗水,然后对我绽放出一丝笑容:“莫怕,二哥陪着你,我们俩不会有事的。”
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握紧了宋明磊的手,宋明磊更快乐地笑了:“还记得小时候你和大哥去西枫苑的墙外采梅花吗?”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宋明磊怎么了,生死时刻,大战之际,却提起我少年时的冒险?我点头说道:“记得,那,那次是为了凑碧莹的医药费。”
“那时你竭力反对,因为梅花七星阵的七星鹤乃是神禽,攻击力相当于七个高手,可是我那时天真地想仙鹤只是飞禽怎么会同人相比。”我讷讷地说着,思绪飞回到我十岁那年的冬天。
“结果,你和大哥还是瞒着我去了,你们俩摘了一大堆梅花回来,可是都挂了彩,大哥伤得很重。”
“那是大哥为了救我才被七星鹤叨成那样的。”往事袭上心头,那时我和于飞燕在墙头摘梅花,却惊动墙内的七星鹤,如果不是于飞燕拼力保护,我也会被叨得体无完肤吧,于飞燕,我的大哥,不知今生还能见到你吗?
宋明磊平静地说道:“你那时哭成了泪人儿,在大哥身边照顾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我怎么也劝不住你,”他的脸慢慢随着往事沉了下去,隐在阴影中,“四妹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你一定是在心中骂我做事不知轻重,连累了大哥。”我小声地说着,惭愧之意浮上心头,宋明磊慢慢抬起来,却依然埋在阴影中:“四妹,我那时只是在想……”
话音未落,山下惊慌的嘶杀声惊天响起:“原家军冲下山了。”
宋明磊抬起脸来,神情已是一片萧杀,声音一变:“各位兄弟,我等今日就为西安城的老百姓报仇,大家杀个痛快吧!”
话音刚落,那一千名男儿大吼声中,狰狞着脸冲下山去,宋明磊紧握双戟,携着我,也紧紧跟随着众人冲下山去。
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两军接兵,带火的箭矢如星雨飞来,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夜空被火箭燃烧着,照亮了整个血腥的世界,如白昼一般。
我放眼望去,男人们互相如兽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拼命砍着,杀着,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被火点燃,发出刺鼻的肉焦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
我的胃痛苦地翻滚着,几欲干呕,这是一个人间地狱,人们为了生存这个最简单也是最残酷的目的,互相残杀,我努力拉着狮子骢的缰绳,不致于倒下,耳边忽然一片寂静,所有的嘶杀声离我远去,脑中只有反复浮现出樱花林中,红发少年笑盈盈地读着青玉案,但立刻被漫天的血色撕个粉碎,我究竟在哪里?
眼前一片血红,一个身子被劈了一半的子弟兵,血淋淋的肚肠流出身体,正死死地拉着我的缰绳,他的年纪和素辉差不多,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滴着鲜血,死死盯着我,口中吐着血沫,好像要开口对我说什么,我骇在那里,忽然那颗年轻的头颅飞了出去,他的躯体像破棉絮一样倒了下去,身后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南诏兵,手提大刀,凶狠地盯着我,混身是血,他伸着手来拉我。
第三十八章 清泉濯木心(一)(4)
狮子骢长啸一声踢翻了那个南诏兵,疯狂地向前冲去,我紧紧附在马背上,四处搜索宋明磊,然而到处都是满脸血污的人在互相杀戮,根本找不到宋明磊,不断有人倒下去,然而更多的南诏兵向我涌过来,兴奋地喊着:“活捉原非烟,活捉原非烟。”
很多人要过来拉我下马,震耳的喊杀声中,我的眼前一片血色,不知道什么人拉住了我的脚踝,我颤抖地摸到着腰间的酬情,砍向那支手,一声惨叫,我得到了自由,于是我开始挥舞着手中的酬情,拼命砍着,很多粘稠的液体喷射到我的身上,染红了一身名贵的怀素纱。
杀到谷底,天已微微发白,突然我的马凄厉地嘶声长啸,猛地向前载倒,我也狠狠地摔了下来,天旋地转间,我才发现我的座骑,那匹原非烟的爱骑狮子骢,一身的白毛几乎被血染成赤色,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却比不上它那一双前马腿的致命伤口,原来早已被人齐生生地砍断了,狮子骢痛苦地睁着漂亮的马眼,看着我呜呜哀鸣。
隔着散乱的头发,我看向那个斩断马腿之人,眼前傲然站着一个高大的南诏将领,赤黑戎装,血污满身,乌盔下带着可怕的鬼面具,面具的双眼镂空,一双潋滟的紫瞳盯着我,闪烁着猎食者的贪婪和兴奋。
一刹那间,我的心脏一阵收缩,跳得奇快,我根本分不清这是华山雪谷,还是在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地府。
不,我一定还在地府中,我完全被恐惧所征服,有些歇斯底里地狂叫了起来,看着他向我伸来覆着盔甲的手,明明知道要跑,知道要用酬情去砍……然而我竟然骇得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根本动不了。
我的理智崩溃前,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拉上了另一匹战马,使得那个紫瞳恶魔,只是扯到我的一片怀素纱衫。
我抬头,原来是披头散发的宋明磊,我瑟缩在他的怀中,混身发着抖。
我伸头一看,那鬼面紫瞳的战将依然昂首站在那里,那双嗜血的紫瞳,冰冷而不甘地目送着我们的离去,这时身后正好一个子弟兵袭来,他连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挥偃月刀,已将那个子弟兵拦腰砍倒了,更多的血喷在他的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