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自虐中的爱情:春琴抄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
《春琴抄》一(1)
《春琴抄》一(2)
《春琴抄》一(3)
《春琴抄》一(4)
《春琴抄》二
《春琴抄》三
《春琴抄》四
《春琴抄》五(1)
《春琴抄》五(2)
《春琴抄》六
《春琴抄》七
《春琴抄》八
《春琴抄》九
《春琴抄》十
《春琴抄》十一
《春琴抄》十二(1)
《春琴抄》十二(2)
《春琴抄》十三
《春琴抄》十四
《春琴抄》十五(1)
《春琴抄》十五(2)
《春琴抄》十六(1)
《春琴抄》十六(2)
《春琴抄》十七
《春琴抄》十八
《春琴抄》十九
《春琴抄》二十(1)
《春琴抄》二十(2)
《春琴抄》二十一(1)
《春琴抄》二十一(2)
《春琴抄》二十二
《春琴抄》二十三(1)
《春琴抄》二十三(2)
《春琴抄》二十四
《春琴抄》二十五
《春琴抄》二十六(1)
《春琴抄》二十六(2)
《春琴抄》二十七
《春琴抄》一(1)
“恶魔主义”的盛宴chun qin chɑo
我国读者对被称为“恶魔主义者”的日本现代唯美派文学大家谷崎润一郎是比较熟悉的。他的许多作品在我国都有译介,并对此展开较多的研究探讨。纵观其作品,总体上贯穿着通过对阴翳的、甚至畸形的官能愉悦追求人性的另一面,从而思考人的社会存在的合理性,剖析日本民族性的深层面内涵这一主线。
谷崎润一郎(1886—1965),东京人,幼时生活富裕,后家道中落。一九八年入东京帝国大学国文系,开始接触希腊、印度、德国的唯心主义哲学,文学上深受波德莱尔、爱伦·坡、王尔德的影响。一九一年辍学后与同学合办《新思潮》杂志, 开始文学生涯,发表短篇小说《刺青》、《麒麟》、《少年》、《帮闲》等,呈现追求感官刺激的颓废的创作倾向,以华美妖艳震惊当时盛行自然主义的文坛,自称“恶魔主义”。受到唯美主义大师永井荷风的称赞,“天才谷崎”崭露头角。接着,他相继发表《恶魔》(1912)、《饶太郎》(1914)、《异端者的悲哀》(1917)、《途中》(1920)等,以唯美主义意识大胆地描写性,向自然主义文学发起挑战。这个时期的表现女性官能美的代表作《文身》被视为作家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
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后,谷崎举家迁往京都,定居下来。此后的创作即以保留着日本传统文化的关西风土人情作为背景,以为其语言、饮食、服饰、建筑、风俗等比深受西方影响的东京更具文学魅力,其创作也从现代派转为古典派,迎来了创作的巨大转折期。代表作有《痴人之爱》(1925)、《卐》(1928)、《各有所好》(1928)、《吉野葛》(1931)、《盲人物语》(1931)、《刈芦》(1932)、《春琴抄》(1933)等。
一九四二年,他开始创作《细雪》,时值太平洋战争爆发,由于小说涉及当时的战争,被军部以“不合时政”勒令禁止发表。于是他的创作转入地下,于战后完成《细雪》,发表后深受好评,被誉为现代版的《源氏物语》。《细雪》在一九四七年获每日出版文化奖,一九四九年获朝日文化奖。《春琴抄》和《细雪》被日本文学界公认为是谷崎向日本传统美回归的代表性作品。
谷崎是一位多产作家,尽管他的创作风格有过几次变化,小说主题却始终围绕着男女情爱所揭示的感官之美,以西方的唯美主义意识淋漓尽致地审阅感官体验,为超越世俗伦理和一般社会道德的爱注入人性的灵魂。从他的处女作《文身》到晚年的《钥匙》、《疯癫老人日记》,女性崇拜成为其作品的主题,演绎出许多动人心弦的凄美妖艳又荒诞怪异的故事。谷崎的早期作品往往通过变态的施虐、受虐、自虐行为所体味的快感展示女性肉体之美,从令人无法接受的残忍的性倒错中挖掘象征生命的意义,以藐视传统价值的大胆不羁的语言显示对自然主义文学的挑战。谷崎的中后期文学创作开始在日本古典风土与东方传统风土的映照下,在依然不变的变态的女体崇拜中细腻地刻画男女主人公的隐秘幽玄的性心理感受,从残忍恐怖的快感逐渐转变为对女体膜拜、倾倒的愉悦,将肉体之美的神秘推向极致。
《春琴抄》是谷崎的代表作之一,是一部典型地表现作家风格的名作,发表后引起巨大反响。仆人出身的佐助尽管身心都受尽孤傲乖僻的盲女琴师春琴的折磨,却依然对她忠贞不贰。在春琴被毁容之后,佐助为了在自己的脑海里永驻她的美艳姿容,并能与她生活在一起,竟用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作者对这种虐待与自虐的变态心理显然采取赞美的态度,他借和尚的嘴表述道:“据说天龙寺的峩山和尚听到佐助自瞎双眼的事情后,赞赏他转瞬之间断绝内外、化丑为美的禅机,并说道:‘庶几达人之所为乎’”。春琴与佐助的主仆、师徒、夫妻等错综复杂的关系,为这种奇异的不可理喻的情爱行为提供了合理性,将感官体验与精神体验的结合扩展到最大化,并通过感觉器官的转换完成了比感官享受更高层次的心灵审美过程。佐助闭上了现实之眼,但他的心灵之眼却永远睁开,从而进入永劫不变的观念世界,达到与理想的女性结为一体的完美境界。《春琴抄》在残忍的自虐中包含着爱情的浪漫情节,一个古典式的女人所追求的传统美与女性崇拜者病态的审美理念的结合营造出将唯美主义极端化的爱欲世界,散发出畸形的腥味。
《春琴抄》一(2)
《痴人之爱》也是谷崎的代表作之一,描写盲目崇拜西方的主人公河合让治被一个在咖啡店当见习服务员的、貌似混血儿的女子娜奥密的肉体魅力所俘虏,狂热地追求她,心甘情愿地受虐。不论娜奥密多么奢侈享受,即使她无所顾忌地和别的男人亲密交往,关系暧昧,让治对她依然痴心爱恋,不改初衷。让治之所以对娜奥密如此痴恋,完全是因为被她的肉体所征服。这个典型的女体崇拜者在女性肉体的诱惑下冲破一切旧观念的束缚,沉沦于感官的愉悦,最终掉入变态的爱欲泥沼。让治原先是一个强者,他要把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娜奥密培养成合乎自己心意的女人,但当他被娜奥密的身体征服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逆转,让治失去男人的尊严和支配权,成为娜奥密奴隶,甚至是变态放纵的性奴。娜奥密是一个彻底的享乐主义者、女权主义者,不受任何传统道德的约束,对男人颐指气使,凌驾玩弄。而让治甘心成为娜奥密的“马”,在痴爱的沼泽里匍匐前行,却对这种虐恋行径的非常态表现出自觉的意愿。这样的设计令读者浑身战栗,加深了对男权讽刺的“恶”的力度。
《各有所好》是谷崎的一部重要作品,描写一对感情不和的中年夫妇一直打算离婚,但因为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所以犹豫不决。主人公斯波要喜欢木偶净琉璃,又深受西方思想的影响,对妻子另有新欢听之任之,处之泰然,自己沉迷于古典的文乐世界,将“个性深藏不露、谨慎谦恭”的“化作人的模样的小妖精木偶形象”的小春视为理想的美女,寄托着虚幻的女性永恒之美。作品细腻地刻画斯波要夫妇复杂的心理变化过程。
谷崎笔下的女性多是以自己的美丽身体征服男人的“恶”的化身,在这里,“恶”就是善,“丑”就是美,美与丑密不可分,犹如美丽的樱花树下掩埋着尸体,互为表里,对“恶”与“丑”的肯定就是对善与美的赞美。女人的“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对女性美产生妖魔化的作用。作者虚无的享乐人生观在创作中表现出追求强烈的虐待快感和官能享受刺激的变态颓废的倾向,孜孜不倦地建构自己独特的文学审“丑”世界,在市民社会的道德、伦理等传统价值死亡的地方思考生存的意义,对读者的心理世界产生剧烈的震撼和冲击。
作为日本唯美主义作家的代表之一,谷崎没有像同样是唯美主义代表性作家的永井荷风、佐藤春夫那样具有文明批判精神,而是始终如一地沉溺于对女体美的爱欲追求,表现出病态的执著。他坚决排斥艺术对道德作用的功利性,反对文学只是传递某种道德或情感上的信息,拒绝任何说教的因素,将为人类提供感官上的愉悦视为艺术的使命,认为“美”才是艺术的本质,因此一味追求艺术的“美”。然而,他的美学原则偏偏又是追求官能性欲望的最高境界,认为意识之美是不具形态的虚无的,唯有女体才是真正的美,唯有感官享受才是美的感受,这就不可避免地走进了魔沼。美在这里转化成罪恶的渊薮。张扬人性极致的性错乱、性变态绽放出恶的花朵,令人恐惧和厌恶。当然客观上也揭示了丑恶的社会现实和人性恶的一面,显示现代人对道德变数的恐惧感,引起了读者的强烈共鸣。谷崎“阴翳”,沉迷于阴翳的神秘,以为没有阴翳就不存在美,阴翳本身就是美。这种审美观在文学上的反映恐怕就是对传统极具破坏力的自我本性的初始还原。
谷崎倾注毕生的精力探求美,他的审美理念与社会的传统美学发生冲突,他以极端的方式、即通过“恶”与“丑”发现美的情愫,将人性中极其隐秘的一面揭示出来,并升华到美的境界。尽管他的作品具有浓烈的施虐和受虐狂的变态色彩,但没有充满原欲的具体描写,从而加深了美的纯粹性和艺术感染力,使读者认识到性与美的力量。他的作品具有明显的反对封建伦理道德对性与爱的压抑的思想,将女体美与官能美所体验的终极快感作为自我张扬和人性解放的参照,不惜在虐待、自虐中催生美的萌芽。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必须承认它。他无所顾忌地捕捉他所认为的美的一切,并竭尽所能予以表现。
《春琴抄》一(3)
谷崎是跨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期的作家,其创作生涯达半个世纪以上。他集日本、中国和西洋的文学修养于一身,作品表现出多种风格,还有一些在一定程度上的社会批判作品。他的艺术成就受到世界的公认,我们也应当以冷彻理性的态度看待他的作品。
《春琴抄》
春琴,本名鵙屋琴,生于大阪道修町的一个药材商的家庭,卒于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其冢在大阪市内下寺町的净土宗某座寺院里。前几天,我路过此地,忽萌谒墓之念,便入寺内,请人指引。
寺院的杂役对我说道:“鵙屋家的墓地在这边。”然后带我往正殿后面走去。只见一丛山茶树阴下排列着几座鵙屋家历代的坟墓,却没有春琴女的墓。从前鵙屋家的女儿中,应该有这么一个人啊。那么她的坟墓在哪里呢?寺院的杂役听我这么一说,略思片刻,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边有一座坟墓,或许是她的吧?”说罢,他带我走上东面陡坡的台阶。
我知道下寺町东侧的后面是一片耸立的高地,高地上有一座生国魂神社。现在正在拾级而上的所谓陡坡就是从寺院内通往高地的斜坡。这个地方生长着许多在大阪市内比较少见的树木,郁郁葱葱,而春琴女的坟墓就修在斜坡上一小块削平的空地上。墓碑的正面刻着她的法号“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背面刻着“俗名鵙屋琴,号春琴,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殁,享年五十八岁”一行字,侧面则刻着“门生温井佐助立”几个字。
春琴女虽然毕生姓鵙屋,但大概由于她实际上与“门生”温井检校过着夫妻生活,所以死后只能选择在鵙屋家族墓地之外另修坟墓吧。据寺院的杂役说,鵙屋家族早已没落,近些年难得有族中之人前来扫墓,偶有来者,也几乎不去春琴女的坟墓祭扫,大概他们并不把春琴女视为鵙屋家的亲人。
“这么说,这亡灵岂不成了孤魂?”我说。
“其实也并非孤魂。住在荻茶屋那一带的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太婆每年都要来一两次。她每次都是先祭扫这座坟墓,然后,你瞧,那边还有一座小坟墓吧。”他指着春琴坟墓左面的一座坟墓,说道:“然后一定还要去那座坟墓烧香供花,并且还留下诵经钱。”
我走到寺院杂役所指的那座小坟墓前一看,墓碑的大小大约只有春琴墓碑的一半,正面刻着“真誉琴台正道信士”几个字,背面是“俗名温井佐助,号琴台,鵙屋春琴门人,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殁,享年八十三岁”。
原来这是温井检校的坟墓。至于住在荻茶屋的那个老太婆,在后文中还会出场,所以这里暂且按下不表。这座坟墓比春琴的坟墓小,而且墓碑上写明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