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怀疑加害春琴的是家住北新地一带的一个少女的父亲。这个少女想成为艺妓,打算接受严格的训练,所以进入春琴门下后,一直能够忍受学习的艰辛痛苦。有一天,春琴用拨子打她的脑袋,她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去。因为伤痕留在发际的额头上,她的父亲气得七窍生烟,跑来大发雷霆。大概这父亲不是她的养父,而是亲生的父亲。他说:“虽说是修行,但毕竟是未成年的小女孩子,打骂也得有个分寸。这丫头将来就是靠脸蛋来吃饭的,现在在脸上留下这么个疤痕,我和你没完!看你怎么办!”因为他说了很多情绪激烈的话,也就激起了春琴的火烈脾气,反唇相讥道:“我这地方的管教就是这么严厉,连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来上什么课?”那父亲一听,也不肯示弱,说道:“打也可以,骂也可以,但是你眼睛看不见,这样做很危险的,不知道会打在什么地方,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盲人就应该像个盲人的样子!”瞧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说不定真会动武的。佐助急忙从中调解,好不容易才平息事端,把他劝回去了。春琴脸色铁青,浑身颤抖,沉默不语,到最后也没说一句道歉的话。
所以,有人怀疑这个女孩的父亲因为自己孩子的容貌被春琴损坏,就对她进行报复,也对她毁容。不过,所谓的“发际”,其实不过是在额头正中间或者耳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留下一点伤痕。如果这个父亲因此怀恨在心,残酷加害春琴,使她终生破相,即使出于爱子心切的气愤,这样的复仇也过于残忍了。首先,对方是盲人。即使毁了她的美貌,变成一个丑女,对于本人来说,并不是巨大的打击。何况如果只是针对春琴一个人,还有其他更加快意的办法。看来,复仇者并不想仅让春琴一个人痛苦,恐怕更想让佐助经受比春琴更大的悲伤苦楚,而这样最终又会使春琴遭受更大的折磨。如此想来,迫害春琴的人,比起上述那个少女的父亲,利太郎的可疑性更大,似乎这样说更合乎情理。不知此种推测,诸位以为如何?
利太郎对有夫之妇的恋慕究竟有多少真情,不得而知。不过,年轻人,无论是谁,都喜欢少妇之美,胜过比自己年少的姑娘。大概利太郎是在极度的荒荡淫乱之后,觉得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狂乱的最后,竟然感觉盲人美女最具诱惑力。也许起初只是出于一时的嬉玩而动手,但不仅遭到春琴的严厉拒绝,而且自己的眉宇间还被她划破,所以才会心怀歹毒地进行报复。
但是,春琴实在是树敌太多,不知道除了利太郎之外,还有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对她怀有刻骨仇恨,所以也无法断定绝对就是利太郎。而且,这起事件也未必就是迷恋女色引起的,如果是由于金钱上的原因,上面已经叙述过,贫穷家的盲人弟子因财物受她虐待的也不止一两个。另外,还有几个人,虽然并不像利太郎那样厚颜无耻,却对佐助也十分嫉妒。
佐助所处的是一种奇特的“牵手”的地位。时间一长,无法隐瞒,门中弟子无人不晓,所以暗恋春琴的那些人,有的暗地里羡慕佐助的幸福,有的则对佐助勤勤恳恳服侍的态度心抱反感。如果他是堂堂正正的丈夫,或者至少受到情人的待遇,也就没有闲言碎语了。然而他表面上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牵手人、仆人,从按摩到搓澡,春琴所有的生活琐事都要包下来。看着他忠心耿耿吃苦耐劳地伺候的样子,那些知情人恐怕会觉得非常滑稽可笑。还有不少人嘲笑道:“就那样牵牵手,哪怕吃一点苦头,我也可以干。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他们憎恨佐助,心想:要是春琴的美丽芳容一旦发生可怕的变化,这家伙会有什么反应?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他依然还会这样服服帖帖地伺候春琴吗?出于这种用心,使用李代桃僵的方法进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对于这起事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难辨真相。
另外,还有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说法,这个怀疑似乎也很有说服力。有人以为加害者不是弟子,恐怕是春琴的同行冤家,大概是某某检校,某某女师傅。说这话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也许是最透彻的分析。春琴平时非常傲慢骄矜,在艺道上自视天下第一,世人也有认可的倾向,这就大大伤害了同行师傅的自尊心,有时甚至会让她们感受到一种威胁。
《春琴抄》二十一(2)
“检校”,是古代由京都下赐给男盲人的一种显位,允许穿戴特殊的衣服和乘车,其社会待遇与寻常艺人也不一样。如果世间传闻说连这样的人的技艺都不如春琴,作为盲人的检校,会对她怀有刻骨仇恨,说不定会使用阴险毒辣的手段,断送春琴的技艺和声誉。由于同行艺道的嫉妒而给对方喝水银的故事经常听说。就春琴而言,声乐和器乐两方面都很精湛,因此有人会利用她追求虚荣和以美貌为荣的弱点,对她毁容破相,使她此后不能在众人面前露面。如果加害者不是某某检校,而是某某女师傅,那么她一定对春琴以美貌为荣感到极端厌恶,对她的破相恐怕更有快感。
如此将各种令人置疑的原因计算一下,就可以知道春琴已经处在早晚要遭人暗算的危险处境之中,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处埋下了祸根。
《春琴抄》二十二
在上述的天下茶屋举行赏梅宴会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半月,三月晦日之夜的丑寅古代的计时法,丑为夜间两点,寅为夜间四点。之间,即上午三时的时候,发生了那场灾难。《春琴传》如此记载:
佐助为春琴痛苦呻吟之声惊醒,旋自邻室奔去,急掌灯观之。似有人撬开防雨窗,潜入春琴卧室,因觉察佐助迅速起身赶出,一无所获,逃之夭夭,此时四周已无人。盗贼惊慌之余,随手抄起铁壶朝春琴头上掷去,然后逃窜。热水飞溅于春琴如雪之丰颊上,留下一点烫伤。其实只是白璧微瑕,花容月貌依旧在,毫无改变。然此后春琴对自己脸上之些微伤痕甚感羞耻,常以绸巾遮面,终日笼居于一室,不尝出于人前。虽亲近之家人、弟子,亦难窥知其容貌。为此以至于生出种种流言蜚语。
传记继续写道:
盖其负伤极其轻微,几乎无损于天生之美貌。之所以不愿与人见面,乃其癖所致,将微不足道之伤痕视为耻辱乃盲人之过虑也。
又云:
然竟是何种因缘,数十日过后,佐助亦患白内障,双目顷刻一片黑暗。佐助觉得眼睛矇眬,逐渐分辨不出物体之形状之时,迈着突然失明者的怪异步履趋至春琴面前,狂喜叫道:“师傅!佐助已经失明,从今一生也不会见到师傅尊容之微瑕。此时失明,适得其时哉!定是天意也!”春琴闻之,怃然慨叹良久。
此传记同情佐助的苦衷,不忍袒露事情的真相,其前后之叙述,只能说是故意使用曲笔。他突然患白内障的说法令人难以理解,另外,无论春琴具有怎样的洁癖,作为盲人又是如何的过虑,这么一点点完全无损于天生美貌的烫伤,就用头巾遮面,不与任何人接触是说不过去的,真实情况应该是她的花容月貌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根据鴫泽照以及其他两三个人的说法,是盗贼早就潜入厨房,生火烧开水,然后提着铁壶闯进卧室,将铁壶的嘴对准春琴的脸把滚烫的开水浇下去。这是这个人的真正目的,他并非一般的小偷偷东西,不是在惊慌之余的不经意的行径。那一夜,春琴完全失去了知觉,翌日早晨才苏醒过来,但是被开水烫得溃烂的皮肤需要两个多月才能完全收干,可见烫伤相当严重。
关于春琴被凄惨毁容一事,流传着种种奇谈怪论。有的说她的头发脱落,左半边完全秃头。这种风言风语恐怕也不能一律斥之为凭空想像的无稽之谈。佐助失明以后,自然看不见春琴的面容,但说“虽亲近之家人、弟子,亦难窥知其容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恐怕做不到绝对不让任何人看见。其实,鴫泽照这样的人不会没有见过。只是鴫泽照也尊重佐助的意愿,绝对不会把春琴容貌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笔者有一次曾向她探询过这件事,但是她回答说:“佐助始终认为师傅是一个姿色出众的美女,所以我也就这么认为了。”她并没有将详情告诉我。
《春琴抄》二十三(1)
在春琴去世十几年之后,佐助才对身边的人谈起他失明的经过,人们才知道了当时事情的详细经过。春琴遭到歹徒袭击的那一天晚上,佐助和平时一样,睡在她的闺房的隔壁房间里。他听见响声,便醒过来,因为长明灯已经熄灭,在一片漆黑之中听见隔壁传来的呻吟声。佐助惊愕地蹦了起来,先点上灯,然后提着纸灯笼来到屏风那边的春琴铺位前,借着昏暗的纸灯笼映照在金色屏风上反射的朦胧光影,环视一遍室内的样子,觉得并不凌乱,只是在春琴的枕边扔着一把铁壶。春琴静静地仰卧在被褥里,不知何故,却在呻吟着。佐助起先以为是春琴在做噩梦,叫道:“师傅!你怎么啦?师傅!”便走到她的枕边,想把她推醒。就在这时,他不由自主“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捂住两眼。只见春琴的呼吸异常痛苦,她说道:“佐助,佐助,我的脸被毁得不成样子了,你别看我。”她一边挣扎着身体,一边拼命地挥舞双手,试图把脸盖住。佐助说道:“师傅,您放心吧!我不看您的脸,我已经把眼睛闭上了。”说罢,把纸灯笼移到远处。春琴听后,情绪松弛下来,却一下子昏迷过去。后来她在昏昏沉沉之中一直像是梦呓般地反复说道:“不许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佐助安慰道:“您不用这样担心,烫伤治好以后,还是会恢复原样的。”但春琴说道:“这么严重的烫伤,哪有不会改变容貌的!我不想听你的宽心话。重要的是你不要看我的脸!”随着她的知觉逐渐恢复,这样的话越说越多。除了医生之外,连对佐助也不愿意露出她受伤的样子。换药和换绷带的时候,她把所有的人都赶出病房。
如此说来,佐助也只是在那一夜跑到春琴的枕边时瞥了一眼她那被烫得溃烂的面部,但是他不忍正视,瞬间就背过脸去。在昏暗灯火摇曳的阴影下,春琴留给他的只不过是一个仿佛非人的、怪异的幻影。后来他所看到的也只是从绷带间露出来的鼻孔和嘴巴。想起来,正如春琴害怕被人看见一样,佐助也害怕看见她的脸。他每次来到春琴的病榻旁,总是竭力闭上眼睛,或者故意转移视线,所以实际上他不知道春琴的容貌是怎样逐渐发生变化的,而且自动避开了知道的机会。
春琴的疗养见效、伤势日益见好,然而有一天,当病房里只有佐助一个人陪伴着春琴的时候。春琴像是终于憋不住似的突然问道:“佐助,你看过我的脸吧?”佐助答道:“没有,没有。师傅说不许看。我岂敢违背师傅的吩咐!”春琴说道:“这伤很快就要好了,绷带也必然要解下来。医生到时也不会来了。这样的话,别的人可以不管,可是你,不得不让你看我的这张脸啊。”一向好强的春琴,大概因为意志的挫折,说完后竟然流下了眼泪。她频频从绷带上轻按两眼拭去泪水。佐助见状,也黯然神伤,不知道该说什么,与她相对而泣。接着,他说道:“请您放心,我一定做到不看您的脸。”他的话似乎暗示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几天以后,春琴就可以起床下地了。伤如果治愈,绷带随时都可以解下来。在这种状况下,有一天清晨,佐助从女佣的房间里偷偷拿来她们使用的镜子和缝衣针,然后端坐在地板上,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拿着缝衣针往自己的眼睛里扎去。他不具有针扎眼睛就会失明的常识,只是想尽可能用痛苦少又简便的方法使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他试着用针刺左眼珠,好像很难刺进去。眼白又很坚硬,刺不进去,黑眼珠比较软,刺了两三下,恰好碰到合适的部位,扑哧一声,进针有两分左右。突然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视力。既不出血,也没有灼热感,而且几乎没有痛的感觉。这是因为破坏了水晶体组织造成的外伤性白内障。接着,佐助又用同样的方法刺瞎右眼。就在这瞬间,他的双目全部失明。不过,据说刺伤眼睛之后,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见物体的形状,大约十天以后才完全看不见。
不多久,春琴能够起床下地。佐助摸索着来到里屋,跪拜在春琴面前,以额头触地,说道:“师傅,我也是盲人了,这样一辈子也看不见您的脸了。”
《春琴抄》二十三(2)
“佐助,这是真的吗?”
春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陷入了长久的默然沉思。
佐助有生以来,此前此后,从未感受过自己活在这几分钟沉默里的快乐。据说古代的恶七兵卫景清景清,即平景清,平安末期的武将。因体壮力大,人称恶七兵卫。坛浦之战后,降源氏,后绝食而死。只因为赖朝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第一代将军,武家政治的开创者。的容貌英俊,而放弃了复仇的念头,并发誓此后不再看他一眼,便抠掉自己的双眼。佐助与景清的动机固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