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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外:“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昏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沈韦娘还保存着她的父亲赠给母亲的黄金鸳鸯。韦公子闻此,愧恨无以自容。心生一计,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在酒内。韦娘被害,其相好讼于上官,韦公子倾产得以“浮躁”名免官。淫荡无行的韦公子受到了比炼狱之火还要深重的烤炙。聊斋让这个败类辱己骨血、自食便液,受到无休无止的良心折磨,家中妻妾五六人,俱无所出,亲生子女却沦落在烟花世界中。聊斋先生以冷静的揶揄笔墨述韦公子劣行。在“异史氏曰”中又义正词严地斥盗婢私娼为“人头而畜鸣”,而且辛辣地挖苦说:“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

贤女智女奇女雅女

蒲松龄的天才和灵性尤其表现在他为闺阁立传上。怡红公子感叹山川日月之灵秀独钟于女子,很像受了聊斋的启发。聊斋写女性,虽亦践古法,却又多出新意,可谓海涵地负,玉振金声。绚斓多姿,煞是迷人。

传统型贤妻良母(1)

《聊斋志异》中恪守妇德,尊老相夫,贤慧能干的女性鲜亮异常。《白于玉》中的葛太史小姐订婚于贫生吴青庵,吴因梦入天宫而厌恶人世,令太史另择良匹。葛小姐声明:“吴郎贫,我甘其藜藿;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适。”坚决嫁入吴家,与吴生恩爱臻至,对婆母曲意承顺,过于贫家之女。婆母病故后,葛女又“质奁作具,罔不尽礼”。吴生终于出家,葛女将仙女生的儿子梦仙视为己出,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梦仙15岁入翰林。这位贤慧的太史小姐使得聊斋点评家何垠对吴青庵出家大不以为然:“人之所以欲成仙者,以其乐耳。贤如葛女,则闺帏中即仙矣,而又何羡乎?”

《陈锡九》中,富室小姐周氏重然诺,毅然嫁入日不举火的陈家,小心翼翼地侍奉婆母。娘家佣媪去探视她,对其婆母口出不逊:“主人使视小姑姑饿死否。”周氏恐婆母惭愧,强笑以乱其词,赶紧拿出榼中肴饵,列于婆母脸前。其父母逼陈家给离婚书,欲将她另婚,周氏泣不食,以被焘面。气如游丝。像周氏这样的女性,是父母跟前以柔顺承欢为天性的孝女淑女,是不嫌贫贱、不惧艰难、相夫孝亲的贤妇。《陈锡九》中的周氏如此,《宫梦弼》中的黄氏如此,狐女长亭和鼠精阿纤也如此。《聊斋志异》中写这些温柔和顺的女性如何亲亲而尊尊,如何在父母公婆间巧与调和,如何不藏怒,不宿怨,克己奉家,她们身上有强烈的封建道德色彩,又有浓郁的人情味,她们是留仙心目中贤妻良母的图像化。

《细柳》、《珊瑚》、《罗刹海市》中写的贤妻良母最为温柔敦厚。珊瑚受婆母虐待,毫无怨色,沈氏逼儿子休弃珊瑚,珊瑚对婆母无一句怨言,反而自责“为女子不能作妇”,以剪刀自杀,被救归安生族婶家。安生又登婶家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唯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珊瑚竟因为自己留安生族婶家于婆家不利,而居于媪(沈氏之姊)家。后沈氏受其二媳虐待时,珊瑚不仅一次次用自己夜间纺织赚的钱做好饭给婆母送去,还在婆母惭痛地与她相见时“含涕而出,伏地下”。对于恶婆婆,珊瑚真是打了右脸送上左脸,认定为长者讳,认定“顺”即为“孝”,令人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结果,珊瑚“生三子,举两进士”,并以寿终,是留仙对她愚孝之报。

珊瑚事事处处认命,细柳则在以人胜天的追求中度过了作为孝女、贤妻和良母的一生。细柳因“腰嫖袅可爱”得名。她喜读相人书,父母为择婿,必亲见,年十九,从父母命嫁高生后,贤之极。这种贤慧既有一般贤妻的内涵,又别有新意:一方面,她有令人感动的后母之贤,对于前妻之子长福抚养周至。另一方面。她以相人之术识得夫不永年,便含而不露,未雨绸缪,于女红常不留意,却于田亩、税务皆按籍而问,唯恐不详,又请丈夫允许她当家,“半载而家无废事”,“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纡。”为高生预购美材,苦口婆心禁高生远游。高生终于坠马而死时,其棺材、衣衾皆夙备,丰厚成殓。细柳曾盼丈夫寿数尤高,却终于人不能胜天。婚后的细柳既是贤妻,又是智士,正如高生之语:“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高生死后的细柳则以寡妇和继母双重身份极显其德。作为寡妇,她既守贞,又力撑家庭危局,教育和培养了两个儿子。作为继母,她用被世人非议的方式教育前妻之子:在他游荡自废时,让他破衣牧猪,“残秋向尽,桁无衣,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细柳因之背上恶名骂名:“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细柳却如韩信带兵,将前妻之子置于死地而后生,三年中秀才。对己生子,毫不溺爱,巧计教训其浮荡;设“伪金案”把亲生儿子送入监狱,以教训他。她对前房之子说:“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这番字字心血、字字金石、恩义尽之的肺腑话语,将齐家治国大经济、整躬接物的大学问置于眉细、腰细、凌波细的弱女之身,使人倍感妩媚。细柳为女孝顺,为妻贤慧,为母有孟母之智。留仙特意要让她作为后母出现,似乎是要树立一个道德标准,正如“异史氏曰”中说的:“不引嫌,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阁,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细柳是聊斋中用工笔细描绘出的一个外表文静、内心刚强、巾帼而丈夫的庸中佼佼者。

传统型贤妻良母(2)

《罗刹海市》中的龙女奉父母之命与才子马骥结合,郎才女貌,琴瑟甚笃。马骥因念双亲,有故土之思,龙女深明大义,赞马骥“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以“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的大道理,劝慰对她恋恋不舍的马骥,深情地表示:“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毅然放马骥归乡,待儿女长成,又送他们认祖归宗,并写了一封抒情诗般的长信给马骥,倾吐她“此生不贰,之死靡他”的忠贞。龙女又在婆母殡葬时。披麻戴孝临穴尽哀,在女儿思亲时。突然降临抚慰,龙女对夫为贤妻,对翁姑为孝妇,对儿女为慈母,温柔凝重,风雅多情,既有刻骨铭心的夫妇之爱,又有孝养双亲的大义,是位优美、娴静、幽雅的贤妻良母。

智能型女中豪杰(1)

《聊斋志异》中女性的智慧才能被写得万紫千红,淋漓尽致:她们是经济变革年代运筹帷幄而决胜于“市场经济”的女强人。《小二》中的少女小二以其纸豆兵马之术与丁某乘纸鸢从白莲教营垒逃走,又用鸡笼判官魔法从巨室中诈得巨金,用纸鸢逐走田中蝗虫,煞像一位魔术大师。当她跻身于工场时,却成为事业如旭日东升的女企业家。她经营琉璃厂,善于把握顾客的猎奇审美要求,奇式幻彩的棋灯为诸肆莫能及,价格贵却能速售。她管理严格,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银钱出入及婢仆的工作,五日一课,赏罚分明。她明察秋毫,还特别赏浮于其劳,邀买人心。暇则与夫饮酒猜枚,观书史为乐,度俚曲为笑。小二会赚钱、会享受、懂经济、善管理,她的家庭财益称雄,全靠她的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她不仅不是丈夫的附庸,甚而摆出了主管架势:“自持筹,丁为之点名唱籍焉。”小二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摆脱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传统格局,成为经济竞争中的女杰,家庭中与夫君平等相待的女性。《黄英》中的菊花之神黄英嫁给了清贫气傲的马子才,马子才爱菊如命又清高自诩,他同陶氏姐弟因菊而相契,又因卖菊同陶生发生分歧,他认为陶生卖菊有辱黄花,陶生则说:“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黄英也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企业家,她课仆业菊,得金后又扩大再生产,治膏田二十顷,盖起巍峨壮观的房子。嫁给马子才后,土木大作,将两家房舍合而为一。马子才以业菊致富为俗,以靠裙带而食为耻,黄英坦然声明:“妾非贪鄙骨,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与以穷为荣、认为只有与穷才清高的马子才相比,黄英要洒脱得多,隽逸得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只要内心清白,锦围翠绕、饫甘厌肥,也可一尘不染。黄英用花中君子致富,因自食其力而心安理得。她就像那株短干粉朵、浇以酒更茂的醇陶异菊,是在古老的东篱黄花上浇灌了类似近代经营者的渌渌醴泉。

她们处危局而不惊,挽狂澜于既倒。丽而贤的太守之女庚娘一家避流寇之乱时遇王十八。庚娘敏锐地觉察到王对她不怀好意,劝金生勿与王同行,金生却惑于王十八的殷勤,与之同舟。结果金大用及父母被王十八溺之。庚娘闻一家被溺,面临受辱的危险,警变异常,以胆略和智谋,既要保全自己,又要为全家报仇。她假意随贼人回家,以合卺为诱,将贼人灌得烂醉后亲手杀死。庚娘与古代史书和文学作品中的烈女子如东海勇妇、学剑越女一脉相承。她为夫报仇的经历与崇祯年间天然痴叟所著《石点头?侯官县烈女歼仇》近似。蒲松龄写庚娘不单纯是为了中华节烈再增一人,而是为了矗立一个与男性英杰媲美的巾帼丈夫。他在“异史氏曰”说:“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三国时英雄王凌)也?”但明伦评庚娘,盛赞香闺弱质在大仇大难近在咫尺、污在顷刻的情况下,如谈笑却雄兵的赵子龙:“蜀昭烈帝谓赵子龙一身都是胆,吾于庚娘亦云。”

在《商三官》中,留仙把为父报仇的商三官同古代侠士豫让相比,认为三官之义烈使荆轲相形见绌:“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商三官之父为邑豪所杀,三官二位兄长只知向官府告状,商三官却清醒地知道世道黑暗,对官府不存妄想:“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老包耶?”又正气凛然地拒绝了婿家完婚的请求,用自己的才智为父亲报仇。她伪为男装,潜入戏班学戏,以接近杀父仇人,在酒席上,“善觑主人意向”,被邑豪留与同寝,“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其言其行,老辣之至。诱使邑豪尽遣诸仆后,将仇人“身首两断”。王士祯评《商三官》曰:“庞娥、谢小娥,得此鼎足矣。”庚娘、商三官的胆略智谋,足愧须眉。

智能型女中豪杰(2)

聊斋中还有一个神采奕奕的女中丈夫仇大娘。她本是仇家远嫁之女,素来同娘家继母不合。她的父亲被强盗掠走后,娘家恶叔与里中无赖勾结,想抢夺仇家财产,逼仇母改嫁,并挑拨仇大娘回家争家产。仇大娘却以骨肉亲情为重,挑起重整家业的重担,她投诉公堂,揭发恶霸霸产,使娘家故产尽返;她孝敬继母,教育幼弟,治家井井有条;她屡出奇计,一次一次粉碎了恶霸阴谋。仇家家业振兴,楼舍群起,赎回老父,全家团圆。与文质彬彬的庚娘等不同,仇大娘颇带几分“光棍”色彩,她投状讼博徒,博徒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以无赖之法治无赖。可谓市井能人,“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

她们文才韬略愧须眉。《仙人岛》写“中原才子”顾盼自雄,被两位年方及笄的少女在谈笑挥洒中大加挖苦,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井中之蛙。《狐谐》写一群书生同狐女舌战,宛如孔明舌战群儒,书生孙得言以口舌之孽轻薄狐女,被狐女巧妙地骂作“狐孙子”:“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陈氏兄弟随声附和,狐女巧妙地将陈氏兄弟的名字“所见”、“所闻”嵌入句中,以资调笑:“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是‘臣所闻’。”狐女还巧妙地拆开自己狐字骂这三个书生为“大瓜”(妓女)、“小犬”。狐女口角伶俐,见识高超,从容大雅,被王士祯称为“辩而黠,自是东方曼倩一流”。在第一章中笔者已经讲过《狐谐》这个故事深藏的玄机:它是蒲松龄讽刺孙蕙的作品,但根本不了解蒲松龄生平的读者照样可以兴趣盎然地看《狐谐》,因为这里边的狐女太幽默风趣口角生风了。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就大段地引用这篇小说的文字。《颜氏》为才女立传。把颜氏描写成同花木兰替父从军,黄崇嘏求凰得凤,徐渭《四声猿》的洪升,《四婵娟》中的杰出女性是一类人物。颜氏十几岁随父读书,父称她为“女学士”。颜氏嫁给某生后,对某生朝夕劝读,严如尊师,某生却是扶不起的阿斗,屡试屡败,颜氏愤而女扮男装应试,中进士,官至御史。颜氏把封建重压下女子被压抑的才能充分地显示了出来:有文才,可以在制艺文上超过男人;有治国的才干,可以在吏治上不逊须眉;有支撑门户的能力,为公婆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