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理诗们大吃烤鹿肉,饮酒,赋诗,赏雪景。贾母也来凑热闹,她一进芦雪亭便被宝玉从栊翠庵要来的那枝红梅所吸引。出了芦雪亭后,又见宝琴披着鲜红的斗篷站在山坡上,旁边一个丫鬟托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红梅,大雪之中,显得格外醒目俊俏。贾母高兴地感叹,活脱脱一幅仇十洲画的《双艳图》。
还有一点不能不强调,诗社的活动进入了大众文化的范畴,在实际的经济生活中发生了作用。
贾母参加了好几次诗社活动,在充分享受生活的同时,她又引导诗社的创作向大众化、实用化的方向发展。
众常务理诗的诗作得好,但究竟怎么个好法,也只有他们自己能说清,其他人实在没有这个水平。一种文化活动只局限在几个人中间,生命力是有限的。如何使诗社的创作能为大众所利用,所欣赏,正是贾母要考虑的问题。贾母建议众常务理诗,作诗的同时,也可以作些灯谜,供全府的人在正月里猜谜。
灯谜,实际上就是谜语。正月里贾府要挂很多灯,供人们赏灯。把谜语写在纸条上贴在灯下,又增加了赏灯的兴趣,同时也便于人们利用灯光看清谜面,谓之灯谜。这是贾府过节年年少不了的,也是很多人家过节时的保留活动,以前就有过元妃在正月赐灯谜的故事。
灯谜从哪里来?一种是豪门朋友作为礼物送来的。元妃赐过灯谜,官府之间自然会互送灯谜增加感情。一种是从街上买的。灯谜既然可以作为礼物送人,自然也可以作为商品出售,以满足人们的需求。一些卖年礼的店请一些穷秀才作许多灯谜,再高价卖出去。贾府以前就曾买过灯谜,不是买的话,正月里的几千个灯谜是从哪里来的。再一种就是自己作。正月里元妃赐灯谜给贾府,如有猜着的可作一个灯谜由太监带给元春。于是贾府里的主子们又猜灯谜,又作灯谜,忙得不亦乐乎。
贾母非常高兴,命人搬来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来放在正屋,命那些常务理诗和候补理诗都作灯谜贴在灯下,大家互猜,分外有趣。
自作自猜的灯谜比从外面买来的猜着有趣。但那时海棠社还未成立,还没有一个适当的组织把这个活动推广开来。现在有了海棠社,正好可以发挥作用了。芦雪亭联诗后,大家又都投入了作灯谜的热潮。宝琴跟着父亲经商,跑了很多地方,她把十处古迹的逸闻趣事作成十首诗,题目为《赤壁怀古》《钟山怀古》《淮阴怀古》《广陵怀古》等。诗写得很好,更妙的是这十首诗全部是灯谜,十分难得。
经贾母这一引导,诗社的创作已是为大家创作,为大家服务了。
贾母对于诗社的指导很得力。诗社是一个高雅的艺术团体,如果为了提高荣国府的几百人对于高雅文化的欣赏水平,派诗社的常务理诗们去当先生,教贾环、袭人、平儿之类的人去学写诗,那恐怕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贾母没有这样做,她找到一种把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沟通的渠道——作灯谜。诗很难欣赏,灯谜大家都能猜。
重要的是,由于诗社创作成绩很大,在获得贾府的财政支持方面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争取活动经费的尖锐斗争(1)
海棠社成立后,马上面临着经费危机。
海棠社的诗既不要出版,也无须发行,在这方面海棠社倒不需要钱。海棠社需要的是会务费。笔会一开,吃喝都来。开一次笔会,需要准备一些酒来助兴。贾府的主子们的饮食很好,常务理诗们也不是为了赶着吃点什么去参加笔会。但既然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总得喝点什么润润嗓子吧。那么喝什么呢?喝茶。但是,光喝茶还不行。要作诗,就要有好兴致,什么东西能使人兴致好呢?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喝了杜康,精神兴奋起来了,话也多了,舌头也快了,不敢说的话也都敢说了,于是诗兴也大发了。
酒是辣的,喝了酒还得吃点菜让舌头不要辣麻了,也让胃口舒服一点。于是,就得准备菜。贾府的人吃惯了好的,一个茄子还得用鸡肉鸡汤弄好多遍。如果诗会上都是炒白菜、土豆丝,常务理诗们还会有什么诗兴。所以,笔会上的菜还得精致。这样一来,开一次笔会就得好几两银子。这钱从哪里来?要知道,宝玉、探春一个月的生活费每人才二两银子,一下子拿出五六两银子办笔会,对谁都是很头疼的事。
海棠社是探春起的头,探春每月也有二两银子。但她是庶出,没有人格外给她挹注。大家在秋爽斋起诗社咏海棠后,只是“略用些酒果”。看那个意思,只是“意思意思”而已。
史湘云当时回家去了,后来听宝玉派去给她送鲜果的婆子说大观园众姐妹结了诗社在作诗呢,当时就急得不得了,他们结诗社怎么也不告诉我。宝玉听婆子回来说云姑娘急得不得了,马上逼着贾母把湘云接来。湘云来后很高兴,主动提出“罚我一个东”,就是史湘云主动提出由她做东设席请常务理诗来参加笔会。
当晚,史湘云兴致勃勃地在灯下拟订计划。宝钗好心地提醒她,虽然诗社是大家聚在一起玩玩,但也要认真对待,想得周到,自己花费不多,大家玩得高兴,这才有趣;你有几个钱?都拿出来做东都不够,你怎么办?
史湘云顿然醒悟,确实如此。但大话已说出去了,怎么办呢?还是宝钗给她出主意才解决了问题。原来宝钗家的田庄上出产味道很好的大螃蟹,宝钗叫薛蟠给庄子上的人说一声,叫他们马上抓些又大又肥的螃蟹来,这是不花钱的。当时正是秋天,桂花开放,持螯赏桂乃是一件极雅的事。贾府从贾母起都爱吃螃蟹,笔会那天,请大家持螯赏桂,吃好了大家再作诗岂不是诗兴大发?
这个主意确实很好,又雅又热闹又有趣,解决了湘云的燃眉之急。
宝钗的为人很好,乐于助人,隐恶扬善。不幸她最后嫁给了贾宝玉这个“无事忙”,真令人惋惜。
这次持螯赏桂咏菊诗会开得很成功,但也暴露出一个问题,那就是海棠社的活动经费问题。有红楼里的管家事后算了一笔账,这些螃蟹如果到集市上去买,起码得花十五两银子,再加上酒钱和其他的菜钱,起码得用二十两银子,把海棠社常务理诗和候补理诗的月钱(也就是每月的生活费,小姐每人每月二两)都拿出来也不够。理诗们倒可以凑合,可万一贾母闻讯赶来凑热闹怎么办?总不能给贾母吃炒白菜和土豆丝吧。经费问题怎么解决?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唯一的办法是请官中(也就是贾府大柜)拨款,也就是请凤姐拨款。
别看凤姐和姑娘们嘻嘻哈哈的,心里面可有主意呢。凤姐拨款,自然是从大柜的预算里拨款。贾府里每个月每个人的月钱是不能任意增减的,有什么人出了事也都按“旧账”办,这是凤姐不能随便增减的。除此之外,贾府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例如大观园里要补种树木等等。这都是些临时性、一次性的花费,要花多少钱,凤姐决策起来伸缩余地比较大。按凤姐的计算,诗社每年有二百两银子的经费基本可以满足需要。起诗社是正大光明的事,而且有经济效益(例如作灯谜),每年花二百两银子大家应该是不会有意见的,须知贾芸领着人在大观园补种树木一次就花了二百两银子。
争取活动经费的尖锐斗争(2)
但是,凤姐是个雁过拔毛的人。贾芸领了二百多两银子去补种树木,事先可是送了凤姐十五两银子的冰片麝香。现在诗社一个毛的礼都没有送过来,就每年拨二百两银子给她们,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李纨、探春知道这笔钱不好要,便大家约齐到凤姐这里来。当时去的人除李纨和探春外,其他还有什么人书里没有写。估计黛玉、宝钗、湘云都没有去,她们都是亲戚,不好出面。迎春也没有去,她是二木头,不爱参加这个活动。惜春肯定去了,因为她奉贾母之命画大观园,要从凤姐这里找一些画料,这个活只有惜春亲临挑拣才行,别人不能代替。估计当时去的就是这三个人。
凤姐很敏感,一见来了这么些人,就知道准有要钱的问题提出来。探春先不提拨款的请求,只是提出请凤姐去做诗社的“监察御史”。凤姐立即揭穿探春的真正企图,什么监察御史,分明是叫我做进钱的铜商罢了;你们起诗社轮流做东,月钱不够花,弄个监察御史给我,好跟我要钱。
从凤姐的立场来看,她不应该这么说,她应该等探春自己提出拨款的请求。凤姐不等她们自己提出,主动挑开这个话题,岂不是正好使探春她们顺竿子爬上来?看来凤姐一开始就知道她们是要钱来的,而且准备拨钱给她们。这些姑娘片子现在是无钱无势,但她们都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一个都不能得罪的。再说,她们将来都要出嫁,倘若女婿家有出息,还要靠她们的后援呢,怎能为了区区二百两银子种下仇恨呢?
凤姐的考虑非常周到。贾府后来被抄家后,贾芸、贾环浑水摸鱼,把凤姐唯一的女儿巧姐儿卖给外藩做婢,幸亏平儿闻讯后把巧姐隐藏在刘姥姥家才躲过一劫。在这个危难时刻,嫁到镇海统制家做媳妇的探春随着调任京城供职的公公和丈夫回到了京城。镇海统制刚刚立了大功,海疆平靖,统带水军班师回京,自然是十分风光。这时的探春也不是过去的三姑娘了,而是重臣的儿媳,她说一句话,贾府的人都得好好地听着。探春的到来,及时地解救了巧姐儿,使巧姐儿得以安全地回到贾府,贾环等人则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凤姐当年拨诗社经费时的慷慨得到了探春的丰厚回报。
凤姐对探春很客气,没有为难她,专门拿李纨开涮。凤姐算了一算账,贾府大柜上每年拨给李纨的钱总共有五百两银子,李大嫂子每年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诗社的活动经费不会有问题,何必捂着钱袋子不放,还专门到我这里来要钱。凤姐特别点出,姑娘们都大了,没几年都要出嫁了,满打满算,诗社的活动经费三年共需六百两,就这点钱你还不愿出。
凤姐的话看来好似是开玩笑,其实句句都打在李纨的要害处。李纨由于守节,又拉扯着贾兰,贾母特别照顾,给她经济上以充分的支持。但李纨有很大的危机感,除了大柜上给她的这笔钱以外,她没有一分钱的额外收入。贾兰尚小,正在读书,将来能否做官挣钱尚且是一个问题,她敢大把大把地乱花钱吗?
现在,凤姐把球踢给自己,李纨怎么办?她要回答不好,钱要不到,姑娘们可就要把气撒到她的头上。
李纨在书里是一个不爱多说话的妇女,“心如槁灰”。其实呢,李纨是一个头脑清楚,语风很快的妇女。她富有同情心,是贾府弱势群体的代言人。林黛玉临死前,谁都不来,只有李纨不顾一切禁忌,为黛玉送终。凤姐错误地估计了李纨,以为她好欺负,结果遭到了李纨的迎头痛击。
李纨是王夫人长子贾珠的遗孀,凤姐是贾赦的二儿子贾琏的媳妇,在荣国府里按统一的排行,李纨是大嫂,凤姐是二嫂。凤姐掌握着荣国府的大权,实际地位高于李纨。凤姐敢跟李纨“算账”,凭的就是这份实力。
李纨向来说话低声下气,但这次是连珠炮般地反击。这个反击的力量相当大,使凤姐难以招架。语言也非常泼辣,没有一句斯文话,句句都是市井泼妇骂架的传统语言。从气势上看,李纨完全压倒了厉害的凤姐。李纨的这番吵骂,为我们研究吵架传播学提供了好案例。
争取活动经费的尖锐斗争(3)
吵架,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语言传播方式。表面看起来,吵架传播的主体和受众只有两个人,即吵架的双方,但实际上受众还包括那些旁听的观众。两个人吵架时,立即会有一些人跑过来看吵架,这些人可称之为旁听的受众。一般情况下,旁听的受众并不了解两个人吵架的内情,自然也就无法判断是非。因此,吵架传播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取得旁听受众的同情,而是在有大批旁听受众的情况下给对方以厉声呵斥,从心理上给对方以沉重的打击。市井上不会吵架的人,总是想通过讲道理的方式让对方折服,往往错过战机,被对方厉声呵斥痛骂,从此抬不起头来。反过来,市井上会吵架的人根本不和你说长论短,只是使劲地用简短犀利的语言羞辱你,痛骂你,从而达到从心理上挫败对方的目的。
别看李纨平时不言不语,关键时刻一点也不含糊。她根本不和凤姐去算账,而是拼命攻击凤姐,凡是能骂出来的难听话李纨都骂出来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开玩笑的表象下进行的。李纨痛骂凤姐,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李纨为什么会这样?一是正当防卫。别人揭你的短,你不反击,以后难以在姑娘们面前抬头,这个海棠社的社长也当不成了。二是李纨讨厌凤姐的为人。此女尖酸刻薄,溜须拍马,甚至敢打平儿。李纨长期守寡,心头寂寞,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像平儿这样聪明漂亮、能干忠心的终身女伴,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虽然如此,李纨可把平儿想象成自己的忠实女伴,处处护着平儿。藕香榭持螯赏桂,平儿匆匆跑来要十几个螃蟹拿回去给凤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