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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扛着锄头的青年气愤地冲着我跑过来,向我大叫“no、no”,另一边有个少年拣起石头向我扔来。

我慌忙退回车旁。此时,孙浩和哈菲斯正被数十名大人、小孩团团围攻。挥着锄头的青年呵斥哈菲斯,哈菲斯吓得低着头直出汗。当时的场景中,连八九岁的小男孩也亮出刀子向我们比划着刺杀动作。我们不敢迟疑,连忙钻进汽车。可能因为紧张的缘故,孙浩的汽车打了几次火才发动起来。许多难民借机扒在车窗上,又喊又叫,又拍又打,一直到我们的车开出很远。那一刻,我的心里又紧张、又生气。紧张的是真担心难民们一时失去理智,错伤了我们这些“好人”,而生气的是,这些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

坐在车上,平日不吸烟的哈菲斯一边喘着气向我要烟抽,一边情绪紧张地说:“那人训斥我,赶快带外国人离开这里,否则,你们就没命啦!”“他们为什么这样,我们可是中国记者?”我有些气鼓鼓地问。“他们把你们当成美国一伙的了!”哈菲斯大声回答。

他解释说,由于美国对阿富汗实施的军事打击,这些背井离乡、生活窘迫的难民视眼前的美国人如同当年的苏联人一样,都是侵略者、杀人犯。而绝大部分难民从小就生活在相对封闭的难民营,没有受过教育,过着寄人篱下的“劣等人”的日子。在他们的眼里,当地人从来就看不起他们,周围的世界早已抛弃了他们。强烈的自卑唤起强烈的愤恨。他们根本不明白所谓“反恐战争”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美国人又在侵略他们早已破败的家园,凌辱他们本已可怜的兄弟姐妹。为此他们痛恨美国人,同时也对周围的世界有一种本能的敌意。

逃出纳扎尔·巴难民营的路上,我们清清楚楚地记得,同样有过短暂难民经历的哈菲斯曾气哼哼回头骂了一句:“一群愚蠢的东西!”他的话让我理解为:哀同胞不幸,怒世道不公。

一心想出国

哈菲斯是我们到白沙瓦后在一次采访途中“捡来”的朋友,也是我们到白沙瓦后认识最早的一位阿富汗朋友。

9月底的一天,我和孙浩开车去城里采访,正着急找不到路,发现路边站着一位身穿白汗衫的英俊小伙,我们停下车向他问路。听说是中国记者,小伙子用较为纯正的英语为我们指示方向。可由于路不熟,还是听得我们一头雾水。看到我俩着急而又为难的样子,小伙子痛快地说他可以给带路。我们喜出望外,以为遇到了“活雷锋”,赶紧请他坐到车子的前座,帮着指引前进的方向。

其实,我们在以后的采访中,经常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只要我们说出自己是“chinese(中国人)”。每到此时,我们都为自己是中国人而感到自豪。

“害怕塔利班吗?”我随口问哈菲斯。“不喜欢,塔利班早该下台!”哈菲斯干脆的回答吓了我一跳。要知道,在当地普什图人普遍同情和支持塔利班的时候,哈菲斯应该属于极少数“持不同政见者”,他的话如果让那些极端人士听见,弄不好会招致一通暴打。

谈话中,我发现22岁的哈菲斯是那种典型的开放式青年,他并不在乎如今失业待在家里,只希望日子过得轻松自在。他说,他有不少漂亮的女朋友,经常在一起幽会。他还说有机会要让我们见见他最漂亮的女友,她是一个正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按孙浩的话说,哈菲斯是个典型的阿富汗“公子哥”。

据哈菲斯介绍,他家原来住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父亲曾在塔利班一家医院当医生,生活绝对属于“小康水平”。后来塔利班掌权后,采取了许多“不近人情”的做法。比如,塔利班士兵经常没有任何理由,就随意闯进市民家里没收人家的私人财产;对经商实行严格地限制,导致许多店铺纷纷关门。塔利班在医院里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弄得医院乱七八糟。他父亲在忍无可忍之下,两年前带着家人逃到了白沙瓦。

后来我们和哈菲斯混熟了,他还特意带我们到他家做客。他家住在城东一处阿富汗人聚居区。见到有外国人来访,邻里们都跑出来看热闹。一大堆孩子围着我俩像观赏大熊猫一样,从头到脚看个遍。富有爱心的孙浩对其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欣赏不已,硬逼着我承认那位大眼睛、长睫毛的小姑娘像中国女孩。哈菲斯说,这里的人家都是近年来为躲避战乱灾荒逃到白沙瓦的,虽然他们的生活较为艰苦,但毕竟还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问及以后的打算,如今失业在家的哈菲斯毫不犹豫地说:“出国。”他说,他的一些亲戚都在国外,姐姐已在德国定居,哈菲斯准备去德国让姐姐帮助找工作。后来我发现,在阿富汗,像哈菲斯这样想出国的青年人很多,他们希望用这种方式尽快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从而实现自己的某种理想。按照哈菲斯的话说:“无力改变阿富汗,只好一走了之。”

当被问到如果出国之后、是否还想回阿富汗时,哈菲斯无奈地摇摇头说:“那里天天闹打仗,回去干什么?等以后和平了再说吧。”

难民营里有塔利班战士

10月6日,战争爆发前一天,也是我抵达巴阿边境采访的第18天。

这些天,我几乎每天都与后方通电话,希望得到较为“明确的指令”,比如“设法或立即进入阿富汗采访”之类。但得到的除了领导和同事们关切的慰问,就是“千万别擅自行动!”的告诫。对此,我虽然心中焦急,可又没办法。

无奈中,我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到反映难民的生活上。当时,被逼无奈地蹲守在白沙瓦的数百名记者,也大多将采访的焦点转向阿富汗难民营。但是,巴政府却不允许采访难民营,急得很多记者哇哇直叫。

“为什么不让记者采访难民营?”我们曾经愤愤不平地追问过当地的记者。那位报纸记者神秘地回答:“难民营可是个复杂诡秘的地方,说不好还藏着塔利班战士呢。”他的回答让人将信将疑,却更勾起我们要设法进入难民营采访的好奇心。

10月6日上午,我们怀揣着尼亚兹写的纸条,连哄带撞地闯进了当地政府内政部部长的办公室。偌大的部长办公室,除了桌上的一堆文件纸,基本见不到像样的现代办公设备。约摸50岁上下的部长显得十分疲惫,手托着下巴,边看文件边听取我们的陈述。我们想进难民营的理由很充分,也很正当,如“13亿中国人民想知道阿富汗难民现在的真实情况”、“呼吁国际社会帮助巴基斯坦解决难民困难”、“用客观报道澄清某些外国媒体对难民情况的不实报道”等。看我们说得差不多了,部长终于开口:“根据可靠的线索,难民营很可能潜伏着一些逃出来的塔利班战士和‘基地’组织成员。你们外国人跑进去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担当不起!”他还告诉我们,目前已有上百位外国记者提出申请,都已被拒绝,理由很简单:“为了保护记者的安全。”

眼见在部长那里捞不到好处,我们只得赶到当地政府新闻部去“坐等”。新闻部挤满了外国记者,我们耐心地等了半天,发现那个从前曾陪同我俩去边境线采访、并拿过我们好处的老头儿,一直在和几位西方记者嘀嘀咕咕,对我们视而不见,似乎早把我们“贿赂”他500卢比(当时1元人民币约合8个多卢比)的事抛到脑后。“这老头肯定拿了人家更多的好处。”我们心里有气可又没办法。当时的500卢比的小费,对我们来说是个大数目,可比起那些一出手就是几十甚至上百美元的美国、日本记者,我们也只得自叹不如。

情急中,我们站起身,驱车闯到西北边境省难民事务委员会,找官员哈菲兹先生,拿出死缠硬打的办法,硬是“泡”在老先生的办公室不走。多次接受过我们采访的哈菲兹已经60多岁,他真有些拗不过我们这两个“来自兄弟国家”的记者,最终一咬牙,给我俩特批了一张去沙姆沙通(shamshatu)难民营采访的许可证,此时已是午后两点多。

进入沙姆沙通难民营(1)

我们顾不上吃口午饭,沿途叫上已经熟悉的哈菲斯为我们指路。谁知这位难民营出身的小伙子开始还吹牛说自己路熟,后来却也转了向,带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最后还是路遇一个开拖拉机的司机好心带路,才总算找到了地方。沿途山路坑洼不平,害得孙浩的丰田熄了好几次火。

有20年历史的沙姆沙通难民营建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上,是由联合国难民署和当地政府联合修建的。目前居住着1万多个家庭,约10万难民。最早的一批难民同样是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阿富汗遭受前苏联入侵时逃到此地的。其中也有部分是阿富汗局势紧张以后,刚刚逃来的新难民。前者一般住土坯房,而后者大多住在临时搭起的帐篷中。

来到沙姆沙通难民营门口,递上“许可证”,我们被一群阿富汗把门人“验明正身”后,领到一间小屋里坐下。不久,一些穿戴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物与我们见面。通过哈菲斯的翻译知道,他们过去在阿富汗都是一些地位显赫的人物,如部落长老、政府官员、地方军阀头目等。“有塔利班的手下吗?”我偷着问,哈菲斯使个眼色点点头。由于语言不通,人家讲普什图语,我们讲英语,没讲几句,彼此就只剩下点头微笑或者大眼瞪小眼地喝茶的情景了。我们的眼光不时瞥向一位在抗苏期间当过军队指挥官的人。他满脸通红,眉宇间露出几分凶相,孙浩和我都认定他是“塔利班”。

出发时,一位端着枪的警察二话不说,挤进我们的汽车,一问是难民营派来保护我们的。此时,我们才发现,同行的还有美国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记者。开始我惊叹美国记者还挺能钻,反过来一想,我们能托关系、走后门,人家老美就不会花些美金、施个美人计什么的。我和孙浩嘀咕,这时可不能听我摄影部老板徐祖根“要多跟美国记者在一起”的话,眼下必须和美国记者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塔利班最恨美国人。万一难民营藏匿的塔利班士兵向他们打冷枪,我俩可就成了炮灰了。

难民营里的景象让人心酸。每座帐篷里几乎都是空空荡荡,除了一些破被褥,就是几件熏得发黑的炊具。难民营里除了妇女和孩子就是老人,很少见到青年人。难民们告诉我,许多阿富汗青年被塔利班强行征兵,侥幸逃到这里的年轻人又不得不出外流浪打工。我们走到一处摇摇欲坠的土墙前,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不错眼珠地盯着我和我的镜头,竟吓得哭起来。我赶快拿出10个卢比塞到她的手上,小姑娘顿时停止了哭泣。望着小姑娘眼泪汪汪而又满足的神情,我心里一阵发酸。10个卢比的给予,已经让她感到莫大的欢欣。

可能是有当地人和警察保护的缘故,我们的采访拍摄没有遇到太多的麻烦,这已经让我们感到幸运。

10月的巴阿边境依然出奇地热。我从临时帐篷区到土坯房居住地,登高、爬坡、上墙、跨沟,一会儿就忙出满身尘土和臭汗。正当我拎着相机四处抓拍难民里的镜头时,发现美国记者的镜头正在瞄准我。我下意识地赶忙躲闪。没想到老美友善地眯起眼睛,冲着我点头笑了笑,那意思仿佛在说:“朋友,你的镜头和难民一样精彩。”

一路上,我不时地自报家门:“我是中国记者。”有时看对方不明白,干脆扯起我用红圆珠笔写在摄影背心上的“xinhuachina中国新华社”让他们看,一是希望争取些好感,二来真的撞上塔利班士兵,想必他们也不会向“中国”开枪吧。

40多岁的默罕默德正蹲在帐篷前,皱着眉头抱着收音机听新闻。我凑过去一问,知道他全家是从阿富汗南部城市坎大哈逃出来的。当问及他对局势的看法时,他的回答是:“不支持塔利班,更不支持美国。”这也是我采访难民们时,得到最多的回答。

一位会讲些英语的40岁上下的中年人给我当了临时翻译。他边走边问我:“你支持美国还是支持塔利班?”“中国支持谁?”……一连串严肃的“政治问题”弄得我警惕性倍增,思前想后的回答是:“中国人民永远站在阿富汗人民一边。”这句像外交新闻公报的回答让他既满意又不满意。“塔利班凭什么与美国作对呢?”我问。他想了想说靠“念经”。他说像许多穆斯林一样,他每天都赶早起来念经,每天5次,总是雷打不动。据说,许多塔利班士兵即使在战场上,每天也都要拿出随身携带的《古兰经》,坚持诵经。“那样会不会影响打仗呢?”我有些不解。“不会,真主会帮助他们打败敌人。”类似的回答,我听旅馆里的管理员法努克也说过。

进入沙姆沙通难民营(2)

对于许多穆斯林来说,人世间最重要的事不是事业、金钱、爱情等,而是“念经”。他们的回答尽管让我感觉新鲜,但仔细一想又感到其实挺正常,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在“保镖”警察的催促下,我们不得不赶在天黑前离开难民营。望着眼前瞪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