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想查个
水落石出,可是见家中既无损失,父亲年纪又老,夫妻商量之后,也就不愿生事了。他们知
道我有山东之行,还叫我去找你,说是已有几年未和你见面,希望你能够到他们那里小住些
时候呢,想不到昨晚却在客店和你巧遇。喂,你刚才说的什么‘他也碰到了这班蒙面女
子?’如此说法,莫非你也碰到了?”
江南已泄漏了口风,没有法子,只好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跟着千叮万嘱他说道:
“崔兄弟,我的儿子尚还在她们的手中,你可不要泄露给别人知道。这事情可不能惊师动众
的呀!”
崔云亮大为惊诧,说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怪不得你刚才对我也不肯实说了。你放
心,我多少也有了几年江湖阅历,当然不会打草惊蛇,将你的事情宣扬开去。我暗中为你留
心便是了。”
江南苦笑道:“崔兄弟,多谢你的好意了。暂时我不能去拜访义兄,你见到他时,请代
为致意。”他本来不想说的,终于还是说了。因此心中不无后悔。但想崔云亮人很稳重,他
既答应自己,当会守口如瓶。
两人分手之后,江南独自赶路,前往氓山,他走了一会,想起来又后悔一番。他并非不
信任崔云亮,而是后悔自己没有依从妻子的嘱咐。心里想道:“要是我回到家中,霞妹问起
了我:你在路上,可有对别人讲了?我怎么回答呢?当然不会骗她。唉,那她一定又要责备
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
江南正在自怨自艾,忽觉微风飒然,未及回头,已给人拍了一下,耳边听得一个声音笑
道:“傻小子,你自言自语,在想什么心事?”
江南吓了一跳,本能的闪过一边,回头看时,可不正是姬晓风。
姬晓风哈哈笑道:“你怕什么?干我们这行的也讲义气,偷东西决不会偷到好朋友的身
上。”
江南本来闷闷不乐,给他逗得笑了起来,说道:“我巴望不得你来偷我呢,可惜我没有
东西值得你偷,只能自怨福薄。”
姬晓风诧道:“你说话好怪,这是甚意思?”
江南笑道:“如果我也有武功秘籍之类,你偷了去,加上利息还给我,我岂不正是得其
所哉!”
姬晓风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可惜他们就没有你的见识,对他们本来是有好
处的,他们却非但不领情,反而要把我当作挖了他们祖坟的仇人似的。“
江南道:“我可从来没有在背后骂过你啊!”
姬晓风道:“你和他们说的活我都听到了,所以我才想和你交朋友。但不知你可嫌弃我
是个小偷么?”
江南笑道:“我的出身也并不比你高强,你是小偷出身,我是小厮出身。要是你有女儿
的话,咱们结成亲家,倒是门当户对。”姬晓风笑道:“可惜我非但没有女儿,连老婆也还
没有,不过咱们虽然难以结成亲家,却可以结成兄弟,你愿意么?”
江南想了一想,说道:“好是好,但你的年纪要比我大得多,辈分也高,我与你结为兄
弟,不是有点簪越么?”
姬晓风道:“你怎的俗气起来了?这可不像你的为人。哥哥比兄弟大上二三十年的有的
是,我们师门与你毫无渊源,也排不上什么辈份。”
江南道:“好,承你看得起我,我就再多认一个义兄吧!”当下撮土为香,交互八拜,
结为异姓兄弟。
姬晓风道:“做哥哥的要送你一份见面礼,你喜欢什么?自己拿吧!”他打开了夺自姓
文那少年的珠宝箱,宝气珠光,耀眼生花。江南却只看了一眼,便把箱子推开,说道:“这
东西,好是好,可是我要来有什么用。”
姬晓风道:“你不要珠宝?嗯,那你要什么东西?你说吧。除了天上的月亮,只要是人
间的东西,我都有法子给你取来!”
江南心中一动,想道:“我只想得回我的儿子。”但他记起了妻子的吩咐,话儿已经在
舌尖上打转,却终于没有吐出来。
要知江南虽然对姬晓风并无恶感,甚至还有点佩服他,但也只仅止于佩服而已,实在还
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他之所以与姬晓风结拜,乃是因为他生性随和,不愿拂逆姬晓风
的好意而已。在他的心上,姬晓风的地位,当然还不能与金世遗、谷之华,陈天宇等人相提
并论。
可是姬晓风就不同了,他是小偷出身,素为正派人士所不齿,因此一旦听得有人在背后
替他辩护,便将这人认为知己了。这就是他为什么不顾年纪和辈份,要和江南结拜的原因。
这时,他见江南沉吟不语,佛然说道:“怎么,你嫌我的东西不干净么?你不愿意受我
的礼物,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想了一想,说道:“哪里的话来?我只是想我不过是个小厮出身,能有今天,也应
该心满意足了,所以不敢妄求非份。大哥,你既然盛意拳拳,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吧。”姬
晓风道:“好,你说!”
江南忽地笑道:“你要将珠宝送我,可是任我要么?”姬晓风道:“当然!”江南道:
“我全要呢?你舍得么?”姬晓风好生奇怪,心里很不舒服,想道:“怎的他突然贪心起来
了?难道我看错了他的为人?”但他话已出口,断无更改,当下便道:“好,这个箱子,你
拿去吧。”
江南道:“不,我是要你替我用这箱珠宝,照我的意思做。”姬晓风道:“你要怎样用
法?”江南道:“珠宝对我没有用,但对饿肚皮的人却有用,我要你拿来都救济了穷人!”
姬晓风哈哈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兄弟,你的想法正和我一样。老实告诉你吧,我偷这
箱珠宝,也不是我自己要用的,最近黄河决堤,灾民无数,我是要拿去变卖,交给可靠的人
去救灾的。我本来想让你挑一两件珠宝做个纪念,难得你一样都不要吗?”江南大喜道:
“原来你要拿去救灾,这更是功德无量。”姬晓风道:“这箱珠宝是你的了,有什么功德,
也该记在你的帐上。人生得一知己,死可无憾,来,来,来,为兄的请你喝酒。”前面正有
一问兼卖酒菜的茶亭,姬晓风不由分说,便把江南拉了进去。
姬晓风喝了几杯,意兴更豪,滔滔不绝的谈他生平得意之作,某年某月,曾潜入宫中,
盗去了皇后的香罗汗巾,偷尝了御食美点;几时几时,在氓山会上,又曾偷了少林方丈一颗
念珠,窃走倥侗长老的灵丹妙药……所谈的都是极有趣的妙事,江南陪他喝酒,听他说话,
反而一声不响。
姬晓风放下酒杯,望了江南一眼,说道:“咦,你一定有什心事。”江南强笑说道:
“你从何见得?”姬晓风笑道:“我记得你的绰号,别人不是叫你做‘多嘴的江南’吗,做
哥哥的今次请你喝酒,你却为何话也不多说半句?”江南笑道:“我是在听你说呀!你说得
有趣,我若插嘴进去,打断了你的话头,岂不是变成了不识趣了。”
姬晓风点点头道:“你也说得有理,嘿,不对,不对,还是你的神色不对,你当真没有
心事?”江南道:“当真没有!你说我神色不对,大约是因为我不能喝酒的缘故。”
姬晓风忽地叹口气道:“你没有心事,我倒有心事!”江南道:“大哥,你独往独来,
无牵无挂,却有什么心事?”
姬晓风道:“你是知道我的出身来历的,我做小偷,劫富济贫,旁人看我不起,我却并
不觉得耻辱。我最感到难过的,是替师父赎罪。我师父生前作恶多端,但对我却真不错,所
里越发不安,若不替他赎罪,总似觉得欠了一笔债似的。”
江南道:“你已经做了许多好事,也算是替师父赎罪了。”姬晓风道:“不,那还不
够,那还不够!我的师父生前总想在武林中出人头地,在武学上也的确曾用过苦功,可恨他
的路走错了,留下的却是恶名!我要继承他武学的遗志,却反其道而行之,做出一些对武林
有益之事,让后世之人,谈起我师父的时候,也会说道:孟神通虽是个作恶多端的大魔头,
但也有一样功劳,他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江南对姬晓风渐渐发生敬意,说道:“大哥,你的苦心可佩,以你的聪明才智,以你现
有的武学造诣,相信你的志愿,定然可以达到。”
姬晓风将壶中剩酒一口喝尽,说道:“不,我就是因为悟性太差,根基太薄,故此常感
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若能完成心愿,除非有一个人肯帮助我。”江南道:“什么人呢?”姬
晓风道:“这个人也是你的好朋友,他就是金大侠——金世遗!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助我完
成心愿!”
江南道:“你要金大侠如何助你?”
姬晓风再唤了一壶酒,又喝了两杯,说道:“小兄弟,我的心事都对你说了吧。你是知
道的,我师父毕生致力的,就是要把正邪各派的武功合而为一,他生前虽然作恶多端,这个
想法却是不错。人有邪正之分,武功本身却不应有邪正之分,它可以用来害人,也可以用来
救人,你说是不是?”江南道:“一点不错。”
姬晓风再往下说道:“当初我往少林寺偷书的时候,本是一时兴起,随意而为。后来我
读这类武学秘典,读上了痛,也就偷上了瘾,读了十多本之后,我发觉各派武功,大都有脉
络可通之处,这才兴起了继承师父遗志的念头,可惜我武学的底子太差,悟性也不够,有若
干武学上的难题,至今仍是摸索难通。”
江南道:“我曾听金大侠言道:乔北溟的武功秘籍便是将正邪各派的武功熔于一炉的,
武学上的难题,在那本秘发中差不多都已解决了。”
姬晓风道:“就是呀。我读了十几本各派的秘典之后,觉得都不及乔北溟武功秘笼的精
微奥妙,虽然我对于乔北溟的武学也不过是仅得窥一鳞半爪。”
江南听到这里,禁不住插嘴道:“你说各派的武学都比不上乔北溟的,这也不见得
吧?”姬晓风道:“我是指我读过的而言,天山派的内功心法,少林派的易筋洗髓二经,那
都是最上乘的武功,我不敢去偷,未曾见过,那也就无从比较了。”
姬晓风顿了一顿,续道:“因此,我想起了金大侠来。当今只有他一人对乔北溟的武功
秘籍得窥全豹,而他又是懂正宗的内功心法的人,所以我非常盼望能见得到他,将武学难题
难向他请教。可惜我走遍四方,却无缘与他一面。你可能找到他吗?以你与他的交情,你可
愿意代我进言,请他受我做个记名弟子吗?学无前后,达者为师,我年纪虽然比他大,却是
甘心情愿拜他为师的。”
江南笑道:“我也正是访寻金大侠的行踪,却还没有办法呢!”
姬晓风道:“你又有什么事情急于要找他?”江南怔了一怔,道:“其实并非什么要
事,不过多年未见,想与他叙叙罢了。”姬晓风盯他一眼,显出似信非信的神情。
江南怕他追问,忙把话题引开,说道:“至于说到你要拜他为师,那是太谦虚了。据我
所知,金大侠虽然兼正邪各派之长,但对于各派的秘典,也还未曾见过。你偷了这许多,若
是和他切磋,只怕对他也有好处。我还知道金大侠他也是想融合正邪各派之长,循着正派武
功的途径,将乔北溟的秘发心法,冶于一炉,另创一门光明正大的武功的。你们正说得上是
志同道合。”
姬晓风道:“说是志同道合尚可,谈到切磋二字,我可不敢。”跟着又叹口气道:“想
是这样想,可是怎么能见得着他?”
江南默然不语,姬晓风喝了一杯,忽他说道:“我昨晚瞧你的身手,敢情你得过金大侠
的指教,也学会了秘籍上的一些武功?”
江南笑道:“我这点功夫,当然难逃大哥的法眼。你也定然看得出来,我所懂得的秘疫
功夫,连一鳞半爪也谈不上。”
姬晓风道:“你也总算是略窥门径了。要是无法见得着金大侠的话,你可愿意花十年功
夫,和我一同琢磨上乘的武功心法么?”
江南踌躇道:“只怕我配不上和大哥切磋。要是大哥不嫌弃的话,三年之后,请到寒舍
如何?”
姬晓风道:“为什么要待三年?”江南支吾说道:“我是想在这三年之中,到各地拜访
旧日的师友。除了金大侠之外,还有萧青峰与我的义兄陈天宇等人。”其实他是想访查自己
孩子的下落。姑且暂以三年为期。但他不惯说谎,所以说来总是不大自然。
姬晓风已有了六七分酒意,闻言笑道:“你倒是很重友情,不枉我与你绪交。”顿了一
顿,往下续道:“你也不必大过自谦,你的武功虽未到上乘境界,但除了金大侠之外,可以
与我切磋乔北溟武功秘复的心法的,也就只有你了。”
江南为了找寻孩子,心上总是有着那八个蒙面女子的形象,这时他也有了三两分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