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到你那里避些时
了。”
经过一晚酣睡,第二天姜凤琼果然霍然而愈。姜老头子对她说要去师叔祖处暂避一时。
她听了半晌不语,姜老头子急忙劝慰她道:“孩子,我们不是久居,过些时候,我们还要回
去,你不用难过。”他劝孙女不要难过,他自己的眼睛却有些红润了。
姜凤琼见她爷爷这个样子,心中一酸,却急装出欢笑的样子道:“爷爷,我并没有难过
啊。随师叔祖去多见识一些地方,还可以多学一些武艺,不很好吗。哦,师叔祖你老住的叫
什么地方?”
卓不凡笑道:“说出这个地名,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叫做‘碱泉’子。泉水是苦涩的。
你不知道,越到西北,水源越是难找。有一个井,不管它是苦水甜水,人们全把它当甘露看
待。所以凡有水源的地方,就把它取作地名。在碱泉子附近,还有马连井子、盐水、公婆泉
等地名,还有一个更怪的地名,叫做‘吊吊水’,‘吊吊’是‘滴滴’两字的变音,那处水
源只能一滴一滴的等它漏下来。”
姜凤琼伸了伸舌头:“哎哟,这么个难找法。”
卓不凡笑道:“姑娘,你别发愁。现在要比从前好得多了。我们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
种了一些树,另觅水源,打了几口井,再把冬天的雪水储下来,春夏之交,还可种一些蔬菜
呢!姑娘,你应该懂得,有人就有办法,人多更有办法。”
姜凤琼听到此处,笑对她爷爷说:“那我看朱师叔他们也该有办法,他们的人不是一天
天多了。”
卓不凡诧然问道:“哪位朱师叔?”
姜老头子将义和团和朱红灯的事约略告诉他。他听说是“扶清灭洋”的,很不高兴。因
为他身经大变,眼看捻军和回民受清军大屠杀,对清廷的仇恨已经刻骨铭心;他又未接触过
义和团,当然更不了解朱红灯的策略。虽然经姜老头子解说朱红灯这人绝不会投降朝廷,他
还是不敢信任,心中以为是师兄庇护自己的徒儿。不过他知道了清廷就是因为他师兄是朱红
灯的师父,才要搜捕他杀害他,也觉得事情颇为复杂。自己远居边塞,真相不易明了,也就
默然无语。
当下他们三人,谈谈说说,一路上倒不觉寂寥,不过几天就到了碱泉子。回民们见他回
来了,都很高兴。听说姜老头子是他师兄,姜凤琼是他的师侄孙女,都是有本事的人,更表
欢迎。年轻的姑娘们见姜凤琼长得这么美,更上来拉拉扯扯,问长问短。姜凤琼见回族姑娘
们如此天真活泼,也觉得很对心思。
自此姜老头子祖孙就在碱泉子住下来。碱泉子这部回民给左宗棠大军迫至此地时,本来
已给屠杀剩不到三百人,现在经过二十多年休养生息,人口增长得很快,已有五百来人了,
聚居起来,也居然成为小村落。
姜老头子在碱泉子住下来,晃眼又是四年。他和回民们虽然相处得很好,可是想起孙女
的婚事,心中总觉不安。姜凤琼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在平时,早就该有婆家了。
这四年时间,说来不算很长。但外面已又是一番世界。义和团的势力迅速发展,像春天
野火一详,在北方几省烧将起来,蔓延的地区越来越广,甘肃东部也开始有义和团的活动
了。
同时清廷对义和团的态度,也有了个大转变。本来满清统治者对义和团的政策,一直就
是在矛盾中,他们自然是想把义和团消灭的,可是由于义和团势大,他们迫于无奈,不得不
承认它是“合法团体”,这样在“利用”与“防范”的夹缝中,义和团和清廷,几年来总算
没有发生大冲突。可是到了光绪廿五年,山东全省农民,大部都入了义和团的“拳厂”,和
山东拥有特权、欺压平民的列强传教士及教民冲突起来。传教士认定拳民是“叛逆”,鼓励
教民武装侵犯义和团,并且夸大对义和团的“恐怖”。当时列强驻华公使,由美国公使康哲
出头,压迫清廷撤换原来的山东巡抚毓贤,而换以更大的屠夫袁世凯。袁世凯是绝对媚外的
“洋务派”,拥有强大的私人军队,他一到山东,义和团便陷入血海之中。他走出“严禁拳
匪暂行章程”八条,凡有练拳或赞成拳厂者杀无故。他这种极端残忍的屠杀,引起的是山东
义和团全面的反抗。
数年暂安之势,至此一变。清廷对各地义和团又由“防范”而改为搜捕。陕西西安是西
太后定为行宫之处,所以对于荒辟的西北几省(包括甘肃在内),也注意起来。
外面是这样沸沸扬扬,连僻居在甘肃极西的卓不凡也微有所闻了。他到甘肃东部给碱泉
子回民采办年货时,就看到有拳厂神坛,香烟缭绕,拳民头裹黄巾,腰缠红带,街上往来。
又听得说清廷已与义和团在山东“开战”,不久甘肃恐怕也要大举搜捕了。甘肃东部已是人
心惶惶,可是拳民们仍然结集游行,无所畏惧!
卓不凡回到碱泉子和师兄一谈,大家又是兴奋,又是茫然。姜翼贤兴奋的是:自己的徒
弟果然是个英雄豪杰,足证老眼无差,但自己一直想避免卷入漩涡,恐怕也不能避免了。至
于卓不凡呢?他雄心壮志,又如春蚕抽丝,正是烈士暮年,壮心未已。因他还未清楚义和团
与朱红灯的作法:所以也不愿贸然投奔。师兄弟俩相谈之下,还是决定静以观变。
卓不凡将外间形势,告诉回民。这一荒漠桃源,顿时阴霾四布。回民们浩劫余生,又再
陷入焦虑惶恐之中。他们除了小心戒备外。还请卓不凡经常到外面探听消息,好作提防。
荒漠雪飘,原驰腊象,山舞银蛇,又是一年岁暮。卓不凡照例往甘肃东部城市采办年
货,兼探听消息。剩下姜老头子和姜凤琼在碱泉子帮助回民防备。
一晚,雪下得正浓,荒漠白皑皑的如堆琼砌玉。姜老头子深夜在村落外徘徊,看明月映
积雪,星斗乍明灭,别有一番清旷之景。姜老头子想起来到碱泉子已整整四年,正自慨叹。
耳中蓦地听得一种轻微声息,远远飘来……
姜老头子伏身注目,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鹰隼,远远奔来,在积雪寒光之下,看得清清
楚楚,霎那便到了村边,一撩衣襟,就上了屋顶。姜老头子急霍地长身,就似乎空掠起一只
大鹤,轻飘飘地在他身边一落,低声喝道:“咄!你是哪里来的?荒漠穷乡,不值得好汉光
顾。”
那黑影给姜老头子出其不意地吓了一跳,却也昂然不惧,打了个哈哈道:“荒漠穷乡,
藏龙卧虎,却也大不寻常呢;你老就是个人物!”
姜老头子定睛一看此人,四十多岁,眉目之间,溢满精悍之气,穿着一身夜行衣服,肋
下皮囊胀鼓鼓的,似乎是藏着飞镖、蒺藜之类的暗器。姜老头子看他的打扮神情,大约不会
是什么善良之辈,可也不知道他的来意如何。当下拿话问道:“你夜入寒村,有何见教?”
那夜行人傲然不答,却先问道:“敢问你的万儿?”姜老头子冷然说道:“我们山野小
民,哪有什么万字。不过你如想在这里讨便宜,也还有人接待尊驾!”
夜行人狂笑道:“是这样吗?大爷如果怕事也不来了。今晚就是打算瞻仰贵村!”刷的
身形一晃,就掠出三四丈远,竟自不理姜老头子,直入村中。姜翼贤大怒,正待赶去,说时
迟那时快,只见下面人影,似涌起一朵红云,赫然是自己的孙女儿,披着大红斗篷,明晃晃
的利剑,指向敌人。那夜行人给姜老头子祖孙前后夹住,却也昂然不惧,横了红衣女侠一
眼,叫道:“啦,原来还有一位女行家!”
红衣女侠性情甚急,可不比她的爷爷。一晃身,手中剑灵蛇疾吐,刷的一剑便向那夜行
人胸前刺去。那来人身手,竟也十分轻灵巧快,他背上明明插有一把单刀,却弃而不用。在
房上,倏地向下一伏身,“脱袍让位”,避过了红衣女侠的剑,身子一候一晃,反抢过来,
竟用“登步摆莲’的功夫,腾起一腿,向红衣女侠下盘踢去!
红衣女侠涨红了脸,她哪容得这贼人存心欺侮!手中剑一撇一圈,“渔夫撒网”,绕成
一圈银虹,疾向来人双足斩去。来人料不到红衣女侠剑招如此厉害,急改前踢为后纵,发出
的右腿,趁势一蹬屋脊,借力后纵,使出武林罕见的“细胸巧翻云”功夫,倒翻出数丈以
外,轻飘地落下地上,回头说道:“你们不要猖狂,大爷改日还会再来!”一言未了,身形
已是免起鹘落,跳跃如飞,直向村外奔去。
姜老头子刚才因为见孙女儿已出来拦截,而且敌人还是以空手人白刃的功夫接拍,他是
一派掌门,当然不能上前帮手。到敌人免脱,红衣女侠追去时,他急忙唤住道:“琼儿不要
追了!”他是老成持重,一来怕敌人调虎离山,二来不知敌人虚实,追上去恐会吃亏。
当下姜老头子唤住了姜凤琼,吩咐她不要声张。
姜老头子对孙女儿道:“今晚这人来意不善。看来功夫虽然不弱,也非极强。他的来
路,我尚未捉摸得透。但愿他不是清廷鹰犬就好。你不必声张,增加村人惶恐。”姜老头子
虽然力待镇定,但心内却不由得暗暗吃惊:自己已经远走穷荒,竞还有人追踪觅迹。
这晚之后,姜老头子和孙女儿更小心防备,一连过了三晚,都安谧如常。第四晚,姜老
头子因连夕疲劳,盘坐地上,朦朦胧胧地正待入睡,到了三更时分,忽觉得屋顶微微一响,
似是风吹落叶之声。姜老头子数十年功夫阅历,一听便知又是“那活儿”来了。却故意自言
自语道:“真是人老了,胆气也不似少年时了,听到夜鸟掠过,也以为是人。害得我一夜没
好睡。”他一边说话,一边却移近窗下,屏神静气,注视外间。
歇了一会,只见窗外黑影一晃,一条人影,惊鸿掠雁似的从窗外闪过。美老头子急忙跳
将起来,“飞鸟投林”,穿出窗外,追风逐电似的向那人追去。那人轻功,虽然迅捷,可是
却及不上姜老头子几十年的苦学勤修。追出村外里许之地,便自追上。
姜老头子追到那人身后,猛的喝道:“朋友,既然远来,不见主人就跑了吗?请歇下谈
谈如何?”
那人竟似料到姜老头于有此一番说话,蓦地止步回身,扬声笑道:“果然引出正点儿来
了。你既然出头邀客,那我的兄弟,也请你一并招待好了!”说罢引声长啸,有如枭鸟夜
鸣。
姜老头子凝身注目,只见就在前面十来步处,积雪沙堆之后,闪出了三个人来,全是夜
行衣裤,黑布蒙头。一字儿上前,对着姜老头儿。其中一个瘦长汉子,呵呵笑道:“姜老英
雄,别来无恙,原来你竟逃到这边荒之地。难为你熬了几年。今晚相逢,没说的,跟随咱们
去吧。”
姜老头子狐疑满腹,不知是敌是友。扬声问道:“你们是哪路朋友,请赐个万儿(字
号)!”
最先探村的那个夜行人,伸手一探肩后,铮然一响,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厉声说
道:“你原来果是姜翼贤这老鬼,三龙二虎五条性命,该怎么个偿法,请你自断!”
姜翼贤勃然大怒:“鼠贼小辈,敢逞强横,姜某不叫你们见识见识,也辱没了梅花拳三
字。”雁翎刀刷的出手,刀风飒然,“独劈华山”,倏的便奔过去。那夜行人将剑一封一
架,喝声:“并肩子,上呵!”他的同伴,也纷纷亮出兵器,将姜老头子围在当中。
你道姜老头子为何勃然大怒,原来那人说“请你自断”这话,是迫姜老头子自刎偿命的
意思。在江湖上只有前辈处分后辈,或者是武力占压倒优势这一边,才可以这样处分对方的
元凶。姜老头子在武林中辈份极高,如何忍得?
姜老头子一口刀迫着了四个夜行人,进似龙皤,落如虎踞。起似鹰扬,掠如雁翅;在兵
刃缝中,挥舞自如。这四个夜行人也非庸手,虎头钩、丧门剑、泼风刀、藤蛇棒,四般兵
器,四种使法,把姜老头子围得风雨不透!
斗了三十多回合,一边是仗着几十年炉火纯青的刀法;一边是仗着人多势众力大招熟,
打得难分难解,谁也没占了便宜。姜老头子怒从心起,大喝一声,把梅花奇门刀法,施展开
采,翻翻滚滚,挥挥霍霍,浑身上下,卷起一片青光,越战越勇,越斗越强。
这五个人在村前叱咤奔逐,呼喝厮拼,早惊醒村里的人。红衣女侠姜凤琼一马当前,马
堡主率二、三十名精壮堡丁在后,大开庄门,冲出来接应。一时火把通明,人马喧腾。
那几个夜行人见战姜老头子不下,堡中人又大举而出,为首的打了一个胡哨,大喊一
声:“风紧,秧子硬!待硬把子来再摘,快走!”这几句江湖黑话的意思是:形势不利(风
紧),敌人本领太强(秧子硬),等邀请了高手(硬把子)来再捕捉吧。这话喊出,四个夜
行人倏地一齐退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