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圭璋听得儿子这么说,既是高兴,又是不安,心中想道:“好几天没听到睢阳的消息
了,不知南兄弟现在如何?”走了一会,路边有家卖些酒食的茶铺,段圭璋想听听消息,便
叫住了儿子道:“你妈有点累了,咱们且歇一会儿。”
隔座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段圭璋刚踏进茶铺,便听得其中有个说道:“唇亡齿寒,这
点道理,咱们都懂,贺兰元帅却怎的拥兵不发?”另一个道:“还有更气人的呢,唉,大
哥,咱们职位太小,说也没用,还是喝酒吧。”
段圭璋心中一动,正想过去搭话,忽听得有个客人将筷子一摔,叫道:“你们卖的是什
么猪肉,好大的一股味儿,敢情是发了瘟的?”跑堂的连忙过来打拱躬揖道:“你大爷包涵
点,这猪肉只是隔夜的,并不是猪瘟,味儿还不致太难闻吧!”那客人道:“还说不难闻,
简直吃不下去!”瞧他的模样,似是个公子哥儿。
旁边有个客人忽地冷笑道:“隔夜的猪肉总胜过老鼠肉吧?可怜睢阳的将士现在什冬东
西都没得吃了,听说连城中的老鼠和麻雀都吃光了。”
茶铺里人听他提起睢阳,都围拢过来,有人间道:“听说张巡连爱妾都杀了,给军士
吃,这是真的么?”那人道:“这倒是传闻失实了,那个姬人是因见城中缺粮,自尽死的。
为的是给张巡省下一份口粮。”又一个人间道:“不是听说郭令公已派了大军来救么?”那
人道:“郭令公是派了一支军队来,不幸半途中伏,伤亡甚重,这支军队人数不过几千,后
援未到,难以支持,只好退兵了。”众人听了,无不顿足叹气,有人问道:“郭令公与张防
御使是至交好友,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坐视,为何不亲自率军来援?”那人道:“这倒怪不
得郭令公,贼兵有一路攻向灵武,听说皇上一日发出七道诏书,要他全军赴援灵武,前往睢
阳那支军队,还是他私自从亲军和民兵里面拨出来的。”先前那人问道:“贼兵距离灵武还
远,何以轻重倒置,缓紧不辨?”那人叹口气道:“你不知道当今皇上就在灵武吗?”众人
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过了半晌,有人低声说道:“听说睢阳已有人来本州讨取救兵,不知
贺兰元帅可肯发兵?”
忽听得有人在茶铺外面接声说道:“这事儿么你不提也罢,提起了叫人气煞!请诸位听
我唱一支《挂枝儿》(曲调名),说一说怎的啮指乞师师不发。”
只见一个衣裳槛楼似是走江湖唱道情的老叫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茶铺外边,他说了
这几句“开场白”,便敲着竹筒道:
“进明啊,你也食唐家禄否?人望你拯灾危,飞骑到此来求救,谁知你坐拥强兵空袖
手,不曾见你兴师去,倒要将他勇士留!可怜那南八好男儿,他十指儿只剩九。进明啊,你
厚着脸皮不顾人唾骂,任他血泪交流不听他,你眼睁睁看了他将指头儿咬;他当时乞师空咬
指。我今日所说亦咬牙!元帅将军难倚靠,保家园还得咱们小百姓想办法!”
段圭璋这一惊非同小可,跳起来道:“老丈,你说的那位南八可是张巡手下的将领南霁
云么?”那老人道:“不是他还是谁?可怜他空白啮指乞师,贺兰元帅不但不发兵,反而连
他山不放走!”
段圭璋隔座那个军官慌忙喊道:“老叫化,你怎可肆无忌惮,在这里骂贺兰元帅!”原
来这唱辞里的“进明”,正是他的长官贺兰元帅的名字。此言一出,登时整个茶馆里面的客
人都骚动起来,纷纷骂道:“他坐拥强兵,见死不救,不该骂吗?”“老人家,你说得对,
元帅将军难倚靠,保家园还得咱们想办法!”“对呵!有血气的男儿都往睢阳去吧!”
人声鼎沸中,忽见一条人影箭一般的飞奔出去,正是段圭璋,他宝剑一挥,所断了系马
的绳子,立即飞身上马,说时迟,那时快,窦线娘与她的儿子也接踵而来,飞身上了另一马
匹。
那两个军官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喝骂,原来这正是他们的坐骑。段圭璋在马背上朗声说
道:“对不住,反正你们不去打仗,这两匹坐骑,我们却正用得着。你们若要索回马匹,到
睢阳来吧!”茶客们哄堂大笑,都道:“这壮土说得对,当兵的不打仗,还不让小民去打
么?好壮士,你先走一步,咱们也会来的!”笑声中,段圭璋这对夫妻早已去得远了。
窦线娘催马追上丈夫,叫道:“圭璋,咱们这就往睢阳么?”段圭璋道:“怎么?敢情
你不愿意?你不记得当年南兄弟是怎样舍了性命护送咱们么?”窦线娘道:“正是为’了要
报他这大恩,所以我才问你啊,你刚才不听得那老人家说吗?据他说贺兰进明不但不发兵,
反把南兄弟扣留了。那么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到城里把南兄弟救出来?”
段圭璋怔了一怔,心道:“这倒是一个难题。”要知睢阳已是危在旦夕,若去救人,倘
然受了挫折的话,岂非耽误大事。但若不把南霁云先救出来,他又放心不下。
正在踌躇,不知不觉已到了一处三岔路口,有两个军官骑着马迎面而来,神色惊惶,跑
得甚急,段圭璋心中一动,想道:“这条路正是从睢阳来的,莫非又有了什么紧急的军
情?”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声马嘶,另一条路上,又出现’了一骑骏马,来得有如风驰电掣,
比那两个军官的坐骑快得多!
转眼之间,那匹骏马已追上了那两个军官,只见坐在马背上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凶
恶的老人!只听得他一声喝道:“岂有此理,你们胆敢骗我,我问你有几个脑袋?”
话声未了,两匹坐骑已是首尾相衔,那个军官喝道:“你杀了我,我也不告诉你!”反
手一刀,向那老人劈去!那老人哈哈大笑,一掌拍出,但听得“咣”的一声,军官已给他打
下马来,那柄月牙弯刀也飞到半空去了!
那老人马不停蹄,眨眼之间又追上了另一个军官,笑声一收,蓦地喝道:“快说实话,
姓南的往哪条路走,如有半句诳言,这人就是你的榜样!”
那两匹坐骑已是并辔而行,那老人正自一抓向那军官抓下,猛听得弓弦声响,窦线娘已
发出了三颗金丸,那老头好不厉害,把手一抄,把窦线娘所发的金丸全都接了。
但听得“蓬”的一声,马嘶人叫,那军官已滚下路边的稻田,原来是那老人一掌将军官
的坐骑击毙了。他人未离鞍,竟然在这瞬息之间,左手接暗器,右掌毙奔马。段圭璋见他如
此厉害,也不禁暗暗吃惊。
说时迟,那时快,这老人已纵马过来,冷冷说道:“原来是窦家的大小姐来了,承赐金
丸,敬谢壁还!”反手将三颗金丸打出,听那锐啸破空之声,劲道比窦线娘更大。
段克邪忽道:“妈,我替你打这老贼!”陡然间从马背上飞身跃起,迳向那老人的马上
扑去!窦线娘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叫道:“克儿,回来!”
段克邪身形一起,如箭离弦,哪止得住?只听得叮叮几声,他在半空中已拔出一柄短
剑,将那老人打回来的三颗金丸磕落,连人带剑,化成了一道银光!
藏灵子这门的轻功冠绝武林,段克邪虽未练到他师兄空空儿那样的本领,但以他这样的
年纪,已是足以惊世骇俗!
那老人赞道:“小娃儿,好俊的身手,你是空空儿的什么人?”这老人武学深湛,见多
识广,段克邪的轻功一露,他已看出路数,心里不由得暗自沉吟:“我不怕得罪他的父母,
但要是惹恼了空空儿,却是麻烦!”段克邪道:“你管我是谁,我只知道你是个坏人,我就
要打你!”声到人到,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头下脚上,便即凌空刻下,剑尖直指那老人的太
阳穴!那老人焉能给他刺中,中指一弹,把段克邪的短剑弹开,左臂一圈,便要把段克邪拖
下来!但终是因为顾忌空空儿,未敢使出他的追魂神掌。
段克邪的短剑给他一弹,手腕隐隐作痛,也不由得心中一凛,百忙中使出师傅的轻功绝
技,便借他这一弹之力,又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但这一次却是向后倒翻。
那老人这一弹没有将他的短剑弹出手去,也是颇出意外,当下又是惊奇,又有点爱惜,
他的坐骑乃是惯经战阵的良驹,不待主人指挥,便向段克邪冲去。段克邪在半空中一个筋斗
翻下来,身形刚刚落地,那老人连人带马已是冲到,眼看他就要伤在马蹄之下。
猛听得一声喝道:“老贼,休得伤害我儿!”但见剑光一闪,段圭璋飞骑赶至!这老人
见他剑势凌厉,不敢轻敌,拨开马头,迅即一掌劈出。
段圭璋剑尖一颤,趁势抖起了一朵剑花,一招“李广射石”,向前疾刺,这时他们的坐
骑已是擦身而过,那老人一个“镫里藏身”,双足倒挂马鞍,左臂一伸,半边身子悬空,居
然使出了极厉害的擒拿手法,要把段圭璋拖下马来。幸而段圭璋骑术剑术两皆精妙,左拿一
拍马鞍,在马背上施展出“铁板桥”的功夫,以单臂作为支柱,整个身子在马背上腾空三
尺,剑锋一转,一招“顺水推舟”,平削出去。
但听得“砰”的一声,那老人一掌击中了段圭璋的马腹,那匹马滚下斜坡,将段圭璋抛
出了数丈开外!
那老人只觉头皮上一片沁凉,段圭璋这一剑刚好从他的头顶削过,一蓬乱发已是随着剑
光纷落。那老人也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姓段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他们夫妇联手,我是决
难取胜的了!”当下哈哈笑道:“姓段的,你站稳了,咱们在睢阳城下,再见个高低吧。”
快马加鞭,转眼之间,走得无踪无影。
窦线娘慌忙向她丈夫奔去,段圭璋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只见自己那匹坐骑已
是颈折腿断,瘫作一团,不禁咋舌道:“好厉害,幸亏没有给他打着,这老贼是谁?”窦线
娘道:“这老贼乃是安禄山的大内总管——七步追魂羊牧劳。”原来羊牧劳以前在黑道上混
的时候,也曾到过窦家的飞虎寨,故此窦线娘认得是他。
段圭璋道:“原来是他,哎呀,不好!”窦线娘道:“怎么?”段圭璋道:“你刚才不
曾听得他向那军官盘问么,敢情他就是去捉捕南兄弟的?”窦线娘道:“这里有两条路都可
通睢阳,不知南兄弟走的哪条?”
忽听得呻吟之声,原来是滚落稻田的那个军官已爬了起来,嘶声叫道:“尊驾可是段大
侠段圭璋么?”
段圭璋道:“不错,大侠之名,愧不敢当。足下是谁?却为何与这老魔头作对?”
那军官一看,他的同伴连人带马已倒毙路旁,忽地哀号三声,又大笑三声,哭声笑声部
颤抖得很厉害,显见是受了内伤。
段圭璋怔了一怔,忙道:“你躺下来,我给你敷药。”那军官道:“你不要为我耽搁
了,听我把这事情告诉你,然后赶快去与南义士会合吧。他就在前头!”段圭璋道:“你说
的是南霁云?”
那军官道:“不错。我们是贺兰进明的亲军统领,奉命去追南义士的。我们怎忍害他,
所以矫将令,亲自送了南义土过关。”
那军官声音微弱,继续说道:“不料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这个魔头,他露出绵掌碎石
的功夫,迫我们说出南将军的去向。我们情知不是他的对手,只好胡乱指一条路给他,哪知
他马快如风,去而复回,我们还是难逃毒手!”
段圭璋听了,肃然起敬,连忙说道:“你救了南将军,南将军他绝不忍你为他送命。”
一面说话,一面掏出了金疮散来,那军官忽道:“你可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大哭三声,大笑三
声?”段洼障怔了一怔,道:“正要请教。”那军官一手扫开他的药散,说道:“我是为我
的兄弟丧命而号陶,为段大侠你来了而欢笑,有你到来,南将军就不至于孤掌难鸣了。南将
军是从左边这条路走的,你赶快去吧。”说到一个“去”字,突然俯下头颅,向地上一块石
头一撞,登时血如泉涌,随即倒在血泊之中。原来他自知伤重难治,不想耽搁段圭璋的功
夫,故此不惜轻生。
段圭璋料不到他竟然如此壮烈牺牲,要拦阻已来不及,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身后之
事,可要段某料理么?”并且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只听得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只盼你转
告南将军,请他多杀几个贼人!”说到最后那儿个字,段圭璋已经听得很费力,用力一抗,
那军官的心脏已停止跳动了。
段圭璋虎目蕴泪,呆了片刻,向他的尸体拜了一拜,说道:“真是义士,令人感奋!可
惜我连你的名字都未知道。”
窦线娘道:“咱们不可辜负了他的期望,赶快走吧!”段圭璋和那两个军官的坐骑都已
给羊牧劳击毙,只剩下窦线娘这匹马。段克邪道:“爹,你和妈合乘一骑,看我能否赶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