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摇头,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
“都是吃大锅饭吃出来的毛病!今天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事。现在先传达局党委的一个文件。”拿文件,戴花镜,开念:“《 动员起来,迎接市场经济的挑战 》……”
往常开会,除了年终总结,评先进评奖金,人们大都是“人在心不在”,一个会下来,能记住三句五句就算不错。这次不同,个个伸长脖子,竖直耳朵,屏息静气,生怕落掉一个字。早就听说国家事业单位也要改革,周围不断有各种途径传来的关于下岗职工的事儿,都明白本单位早晚也脱不了,现在,狼,终于来了!
处长生着个胖圆脸,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薄嘴唇,嘴唇周围光光的连胡碴都看不见,单独拿出这张脸来,更像是一个年轻的老太太。他念着文件,明显感到下面人的与以往不同,感觉到了充斥房间每个角落的紧张、惶恐。凭他再有修养,这时心里也不能不生出能左右他人命运,为他人畏惧,为他人瞩目的自豪。脸上,越发地庄重,庄严;声音,随之更有力,更缓慢。“……局办办的杂志《 美的延伸 》由于将自然与人体很好地结合到了一起,订数直线上升;绿化处办的业余插花学习班也收到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对了,园林处最近准备搞一个花卉展,在哪个公园还没定,但搞是肯定的,欢迎大家拉赞助,按百分之二十回扣……”一片嗡嗡声。处长提高声音:“至于我们综合处,也准备出台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下面一下子静了下来。“从现在起,要对每个人的工作有一个明确的量化标准,不能胜任的——给大家透露个信息——国家公务员也要打破终身制铁饭碗,也要‘进进出出’!……”嗡声再起,人人紧张而激动。处长在人们的嗡声中昂声道:“不如此我们将无法生存。以后上面每年给我们的经费是二十万,而我们的最低支出要六十万,那四十万从哪里出?……现在我宣布我处改革的第一条措施,关于工资改革……”下面一下子鸦雀无声。“以后,每人基本工资六十,其余部分,靠各部门自行补足……”
周艳震呆了。嗡声到达顶峰。
周艳打来电话的时候,方向平刚刚做好饭,正去卧室看两个病号是否可以用餐。钟锐晓雪早就醒了,只是由于不愿意面对对方,所以都闭着眼假寐,电话铃一响,二人同时睁开了眼睛。方向平忙道:“别动别动,我来。”小跑着去客厅接电话。
综合处的会已散,周艳一个人在资料室,拿着电话哭叽叽地:“请找一下夏晓雪好吗?……我知道她病了,我有急事!……”
《牵手》 第一部分(25)
晓雪接电话,听到晓雪的声音,周艳“哇”地哭出了声。“要命了晓雪……你说怎么办呀!……当初离婚的时候我真不该让他一次性把钱付了,光想着存银行里还能得点利息,就不想想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一月六十,六十够干什么,也就是个粮食钱……”
“六十,什么六十?别急周艳,慢慢说。”周艳抽一口长长的气,开始叙说事情始末,晓雪听着,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趋,拿电话的手把电话更紧地贴紧了耳朵,紧张不安的心情充分外溢。
方向平注意地看她。
周艳说完了,放下电话,犹自用掌心抹着脸上的泪。
晓雪也慢慢放下了电话。方向平关心地询问,她简要说了几句,压根想不到方向平能为她出非常好的主意。
“我觉着这不是一个坏消息。他不是允许你们搞活吗?搞活了之后,肯定比现在你们一个月拿几百块钱的死工资好。”
“但前提必须是‘搞活了之后’—— 一个资料室怎么搞活?总不能本单位的专业人员来借专业书还要向他们收钱吧,就是收钱也收不了多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们领导关于怎么搞活有具体精神没有?”
“两条。一不能违法,二不能完全脱离本行业务。”
方向平凝神想了会儿,慢慢道:“我这么想啊,仅供参考。专业人员借专业书还是不能收钱,这不合理,意思也不大。但你可以收押金,理由是防止书在个人手里长时间积压,押金数额自然要高于书的价钱,这样,你们手中就会有一部分可供周转的资金。……原先你们手里一点钱没有吗?”
“我们哪能有钱?”
“那这些钱肯定还不够。……”
晓雪迷惑地:“干什么不够?”
“扩大借阅范围。包括借阅内容和借阅对象。”晓雪一下子专注起来。方向平说,“比如,我瞎说啊,可不可以搞一些文艺书籍影视杂志、音带像带有偿借阅或出租呢?对内,也对外……”
晓雪频频点头。
卧室,钟锐听着方向平对自己的妻子传授“真经”,反感地闭上了眼睛。他刚开始也是被他这种假义气小聪明迷惑住的。他显然是后悔了,想来打动他,不可能了,他已经看穿了他,他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晓雪回来了,上床,半坐着想心事,跟他一个字没有。她不说,他也不问。她不是已经有了“高参”了吗?
方向平兢兢业业地端着热汤来到卧室,晓雪赶紧下床接过,钟锐也坐起身来,这时再装聋作哑就有失道理了。“向平,你去忙你的,这没事了。”摸摸自己的额,“冰凉了都。”
晓雪也说:“真的。……再说我妹妹马上到了。”
方向平想了想,“也好。我去公司里看一下。……不要送不要送,你们谁都不要动。”
晓雪坚持把方向平送出了门,转回来后,自语着:“……真是个热心人。”
钟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晓雪非常反感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啊,要了解一个人还真得去接触,光听人说不行,听谁说都不行……”
这是夫妻二人从昨天回家后第一次说话,一说话就是这种调子,钟锐真是腻歪透了。他不声不响起身,穿衣,换鞋,向外走。开始晓雪只低头喝自己的汤,故意不理他,但当发现他要出门时,沉不住气了。
“你刚退烧,去哪里?”
钟锐不回答,出门,大门“砰”地关上。晓雪气得咬紧了嘴唇。
方向平回到公司。已经下班了,公司里静静的。走过机房时,他发现门开着道缝,悄悄推门进去。
机房里,钟锐要搬的东西已经归置到了一边,王纯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愣神,一只手搭在钟锐椅子的椅背上。
“下班了,不出去玩玩?”
王纯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进来的方向平:“方总。”
方向平环视屋里,笑笑:“东西都收拾了?……他不会走的,你瞧着。他不是书呆子,他有他非常务实的一面。……在我们关系还很好的时候,经常彻夜长谈,谈设想,谈抱负,谈规化。公平地说,他有才华,凡有才华的人都容易恃才傲物,容易孤注一掷,对可能有的失败想都不想,他不。……他不仅想,想得非常具体,并且是,低姿态。……他跟我说,就算所有的想法都实现不了,我还可以用我的本事去修理家用电器,维持生计没有问题。……没想到吧?”稍停,“书呆子很难对付,他人间烟火都不食了你能拿他怎么办?钟锐是正常人。只要是正常人就会有正常人的弱点。”
《牵手》 第一部分(26)
“什么是……正常人的弱点?”
“生、存。”
王纯从心里打了个寒颤。“方总,你打算……怎么做?”
方向平慢慢地:“他的人事关系在我手里,他住的房子是公司给借的,还有,最重要的,他这几年的心血他所创造的价值都在这里,倘若他坚持要走,这一切将与他无缘!”
王纯说不出话。
方向平拿过王纯一天的各种记录看,边问:“你跟他们说我干什么去了?”
“说您有一个外事活动。”
方向平仰天大笑,“其实,用不着。就说我去给我的下属当保姆去了,当厨师去了,有何不可?……企业管理的真谛是什么?一手软,一手硬。这两手搞好了,可以把任何人玩于你的掌股之间,包括他,钟锐。”
话音未落,钟锐推门进,方向平像大白天看到了鬼,一下子从椅子上惊跳起来。钟锐对王纯点点头,对方向平说:“向平,我来拿我的东西。”
方向平一时没明白:“拿东西?”
“啊。我想尽快开始工作,已经耽误几天了。”
方向平瞠目结舌。王纯心情复杂,有痛快,有难过。痛快和难过都是因了钟锐的真的要走。
机房里,钟锐搬东西,接踵而至的方向平一再拦他,但在他搬重东西时又不能不搭一把手,二人的对话就在这磕磕绊绊的动作中进行。
“……睁开眼睛看一看中国国情,钟锐,它还没到你以为的那个阶段。难道我不希望中国的软件产业发展,我不佩服比尔·盖茨?但你想过没有,比尔·盖茨的成功不是他个人的成功,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他不过是一个踩着巨人的肩膀到达顶峰的幸运儿……”
“我们现在也正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不能因此说你就一定是那个幸运儿,也许——很有这个可能——你奋斗终生,结果不过是一系列肩膀当中的一副肩膀。钟锐,三十岁已然是输不起的年龄,一个年龄段要有一个年龄段的定位和选择!”
钟锐干脆不说话了。
当所有东西都装上了一辆“面的”后,方向平终于明白钟锐真的要走了,突然,他挡在出租车的前头,对钟锐道:“钟锐,要多少钱才能把你留下?开个价!”
“真的让我开价?”
“君子一言。”
“三条。一、让我当总经理。”
王纯把目光飞快地从钟锐的脸上挪到方向平的脸上。
方向平沉着地:“二?”
“我是法人代表。”
“一回事。三?”
“三,我上任第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开除你。”
方向平笑了笑:“钟锐,不要义气用事,还是现实一些好。……不错,我离开你,会给我的将来带来很大困难,但你想没想过,你离开我,”突然收了笑容,“会给你的现在,就带来很大困难。……根据公司规定,你现在的住房属于本公司高级职员,因此……”
“我知道。”
“两周之内!”说罢拂袖而去。
王纯没动,钟锐对她笑笑,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车窗里,钟锐冲王纯挥了挥手,车启动了,加速,行驶……王纯的眼前模糊了,刹那间,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软弱,不能决定任何事情,不能左右任何局面,她能够的,只有去面对,去适应。这个曾令她感到充满了魅力的公司,随着钟锐的离去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王纯转身慢慢向回走,突然,听到一声刹车的尖叫,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那辆“面的”又飞快地倒着驶来,在王纯面前停住,车门开了,钟锐探出头来。
“王纯,你是学政治的,想必对法律方面的事儿比我更内行些。你给我说实话,我真的不能把我的arpha2.0带走?”
王纯点点头。
“噢。”停停,“王纯,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把arpha2.0做出来的,跟你这么说吧,它几乎就等于是我的一个孩子,一想到我的孩子要由着别人去换成房子换成地,换成汽车股票,我的心,就疼。……这个你能懂吧?噢,你不会懂,你没有孩子,你压根就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回事。……”
《牵手》 第一部分(27)
“钟锐,听我说,”钟锐看她,她说,“大舍,才能大取。”说完她关上车门。她不能看男人忧伤,尤其是她所看重的男人。
车远去了,消失在夏日的薄暮里。
许玲芳从早市回来,拎着沉甸甸的两篮子菜、肉,老乔赶快接过。
“这么多!乔轩说只来俩人。”
“他的话能有准儿?上回也说只来俩人,可好,来了八个!……赶紧的,择菜洗菜,今儿咱们早点动手,准备好,不能让儿子没面子。”
老乔掐了掐篮子里的芹菜。
“芹菜老了。”
“嫩的有。”
“贵?”
“再穷我也不会从嘴里抠。……你知道那卖菜的叫我什么?老太太!我?老太太?我二话没说扭头就上了他旁边那摊儿。”
许玲芳十九岁进厂,性格活泼爽快,因而在很多人由“小某”变“老某”的时候,她依然是同辈人嘴里不变的“小许”。早年间一张小小巧巧的瓜子脸,而今是一颗端坐着的饱满的梨,由于富态,很少皱纹,因此她心中的自己与外人眼睛中的她有着不小的差距。
老乔呵呵地笑。“五十岁正是比较尴尬的年龄。男的还好,可统称先生,先生无老少。女的就不行了,叫夫人吧,不合国情,叫你小姐未免也太不实事求是……”
“叫同志行不?再不叫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