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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见?”

钟锐向奶奶道了谢,把东西往家门口一放,大步向外走。二百块煤不多,有合适的工具几趟就搬完了,什么工具合适?想不出。把六块煤摞成两摞,试着搬,没站起身就摔了一块,再不敢冒险,老老实实四块四块地搬。二百除以四得搬五十趟,五十趟得多少时间?待把第一批四块煤放在窗下炉边,裤腰上下处都沾上了黑黑的煤屑。

东屋奶奶给他拿来一块三尺来长,一尺多宽的木板,“住院儿”的人专门用来搬蜂窝煤的板儿。工具合适,五六趟就搬完了,整整齐齐在窗下码好,又发愁,万一下雨怎么办?在搬煤之前还没想到这个,没投入劳动就不会想到。难为她了,这些日子!

搬完煤,洗了手,开门进家。他得赶在他们回来之前把晚饭做好。

晓雪带丁丁回来的时候,钟锐一手提锅,一手拿炊帚,在水龙头下洗锅,神情专注,黄昏的阳光斜射,清晰地现出了他额上的油汗和煤灰。

“爸爸!”

钟锐抬头,正遇上晓雪愣愣打量他的眼睛,慌乱之下,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回来了?……吃饭吧。今天回来得不早啊。……不先洗洗手啊?……我饭做好了。”

晓雪只是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怎么了?”他强作镇定。她的目光移到了窗下码好的煤上。“是你定的煤吧?二百块?”她不说话。“要是下雨怎么办?”她拉起丁丁的手快步向屋里走。钟锐追去,“我没想到,我才发现,住这儿,这么不方便,这么多麻烦。………煤气罐我已托人去弄了。屋里没有上下水,我一定想办法。……这些天辛苦你了,晓雪!”

《牵手》 第二部分(10)

晓雪慢慢转过脸来,眼睛水汪汪的:“这些话,钟锐,你为什么一直就是不肯说?”钟锐不知如何回答。“知道女人图什么吗?……就图句话,话说到了,你让她为你做什么吧!”

钟锐被震撼,站原地好久动弹不得。道歉是真诚的,却忽略了后果。

晚饭钟锐下的面条,炒的鸡蛋,凉拌的黄瓜,此外还有许多熟食,酱鸡翅,樟茶鸭,熏鱼,汉堡包……堆了整整一桌。

看着一桌子的琳琅满目,晓雪一直忍着的泪水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吃完饭,钟锐要洗碗,晓雪说什么不肯,让他去跟孩子玩儿。丁丁热心告诉爸爸下雨的时候煤该怎么办,并不辞辛苦地从床底下拖出盖煤的大塑料布来,钟锐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无可奈何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暗。到睡觉时间了!

钟锐在外间看电视,耳朵却竖着留意里间的动静。

“我要睡大床!”丁丁声音很大。

“爸爸回来了。”晓雪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爸爸回来了我就要睡小床?”

“听话!”

“就不听话!”

“丁丁!!”

……

钟锐身上出汗了,不能再听之任之!

“晓雪!”

“哎。”晓雪由里屋走出,一双眼睛笑盈盈的。

“晓雪,我还是得回去。……你知道,我喜欢晚上工作。”他硬下心肠一口气说完。

笑盈盈的眼睛刹那间冷却了,她低下了头。当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出现的是最温柔的笑。

“那你就早走。……也不要干得太晚,身体第一,啊?”

钟锐诺诺答应着,逃似的离开了他的家。

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多忙,隔两三天,钟锐都要回家看看,买些东西,帮晓雪做些事,但从来不在家里过夜。为避免尴尬,便尽可能早去早回,有时,晓雪还没下班,他已走了。

不回家对不起晓雪,在家过夜又对不起王纯。

在没有决定之前,只能得过且过,走一步看一步。

传达老吕睡下了,晚饭包的饺子,就着饺子喝了二两二锅头,头晕呼呼的。正迷迷糊糊要睡,听到外面大铁门哗啦啦响,等了会儿,还响,他吆喝了一嗓子:

“谁?”

“请开一下门好吗?”

一个女的。听着不像常来找钟锐的那个女孩子。

“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一下钟锐。有点急事。噢,我是他爱人。”

她是他爱人。那么那个女孩子呢?那个女孩子在这里过过夜,这瞒不过老吕。老吕爬起来,拿起钥匙串,出去。

大铁门后,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女子一手背包,一手拎着个鼓鼓的塑料袋。月光下,面色惨白。

老吕哗啦啦地开了门。

女子问:“他住在哪里?”

老吕指了指整个小学校里唯一亮着灯的那个窗口。

女子走,老吕又叫住她:“待会儿还出来不?”

女子沉默片刻,道:“不。”

女子走了,老吕锁了门,打着哈欠回房睡觉,把钟锐和他的两个女人抛在了脑后。他对男男女女的事没兴趣。有人说他是“二尾子”:头发茂盛却没有一根胡子,常有刚入学的一年级小学生拿不定主意该叫他爷爷还是奶奶。

女子步子坚定却悄然无声地沿长廊走来,到钟锐门口,她站住了,决定来的时候义无反顾,事到临头不得不三思而行。

她曾下决心要做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女人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周艳跟她说:“晓雪你挑头,咱们还是再干起来吧。上回干了才一个月,大家一人就得了一千五,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事,这年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心里踏实。”周艳当时刚刚跟她的男友分手,或者说她的男友把她甩了,她跟他都上过床了,可他还是把她甩了。那人也是工薪族,但有一套私房拆迁时换的值六十七万的三居楼房,周艳很满意这点,觉着这下子这辈子算有靠了。但最终,对方还是没让她靠。晓雪对她的建议摇头。周艳问她是不是还生她的气,她说真的不是,什么事,说开了就完了。她只是不想再折腾,钟锐的诚恳道歉使她明白了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穷也好,富也好,热闹也好,冷清也好,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和和睦睦最重要,尤其对女人来说。男人得有事业,女人得有个事业成功的男人。但是钟锐似乎与她的想法并不合拍。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在家过夜了?为什么?

《牵手》 第二部分(11)

晚上,丁丁睡了,把家里归置好后,她洗了澡,也准备睡,是在伸手关灯的时候突然决定了的。一俟决定,就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下床,穿衣,换鞋,动作迅速。丁丁就托东屋奶奶听着,孩子睡着了,一般不会有什么事。走到门口了,又折回去,给他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这么晚了跑去总得有个理由。一切想好、安排好,晓雪推上车子出了门。

夏日的夜晚到处是人,路灯下,天桥上,打扑克,聊天,看光景,有的干脆就铺张凉席,露天睡了。一辆黄“面的”从晓雪身边驶过,在后面车辆灯光的照耀下,可清楚看到其车号牌下方几个漆喷紫红色宋体字:向交警学习!晓雪不禁莞尔,但这笑容转瞬即逝,不去的是深深的忧郁。“面的”消失了,公路上是一条流动的灯河……晓雪使劲蹬着车子,决不想她将面临的会是什么。

屋内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向门这边渐近,晓雪吓呆了,不知该进还是该逃。在门将被拉开的一刹那,她避到了门的一边。门开,钟锐探头向外看,他好像在等人,当然不会是等她。他脸转了过来,发现了晓雪,晓雪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被吓了一大跳。

“你在等人?”晓雪开口。

“你怎么来了?”

“你等谁?”

“等谭马。他来送东西。”

“送东西?……什么东西?”

“文件,他负责的那一部分。我们在合伙做olto,准备参加十八号的计算机交易会,时间很紧了,还没有联通。”

“噢。”晓雪点点头,进屋,回身关好门,“我来给你送几件干净衣服,还有点吃的。”

“丁丁呢?”

“睡了,托东屋奶奶帮忙听着。”把衣服、吃食找地儿放好,又收拾钟锐散放各处的脏衣服,钟锐站在原地,随着她的方向不断转动身体。

晓雪看他一眼,“你忙你的。”

“噢。”钟锐坐下。

晓雪收好衣服,又把几只没洗的碗盘收到一个盆里,端着向外走。钟锐叫着“我来我来!”起身去夺盆,不当心,碰掉地上,碗摔了。两人吓了一跳,又同时抬头看对方,四目相对,钟锐马上移开了自己的眼睛。晓雪看了他的侧脸几秒,转身去屋角拿来了扫帚簸箕,把碗碴扫起。

“谭马几点来?”

“该来了啊。”

他回头看计算机上的表,又向窗外张望,晓雪看着他,不做声,心在冷笑,不会有什么谭马来的,或者说,要来的人不会是谭马。那么是谁?从来不敢想的问题此刻逼到了面前,心剧烈哆嗦了一下,接着就开始往下沉。她把扫帚等放回门后的角落,面壁停了几秒,才得以回头镇定地面对钟锐。

“我来的时候,学校大门关了。”

“老吕一放学就关门。噢,给你开门的那个人姓吕,老吕,人挺好。”

“再好也不能总麻烦人家。估计他现在休息了,我明天早晨走。”

“晓雪!……这,不行。”

“怎么不行?我已跟看门的那人说了,咱俩是夫妻。”

“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过,今晚有人来……”

他神情语气里的焦急令晓雪心痛。

“谁要来?”她问。为了声音的稳定,语气有些呆板。

“谭马啊!”

事到临头了他还死咬着不放!晓雪笑了,神情悲凉。钟锐紧张地看她,分析着这里面的含义。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两个人同时听到了,钟锐欲去开门,晓雪一把拉住他,抢去开门。

外面,月亮升上中天,瘦瘦小小的谭马沐浴着月光,沿露天长廊走来。

很重很重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轻得如一片羽毛,欲随风飘去。泪水涌满了双眼,真正是喜极而泣,晓雪转身回屋。

“谭马来了。我回去了。”她低头拿起包。

钟锐点头,没说话。无话。

晓雪向外走,到门口,站住,说——头仍低着——说:“你安心工作,不用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家里有我。……对了,别忘了十八号丁丁的生日,你一定争取回去一下。”

《牵手》 第二部分(12)

“好的。”

晓雪拉开门,向外走,与正站在门口的谭马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哎呀”一声。

“你这个家伙,站门口干吗?”钟锐声音很大地说。

“给你们留时间啊,话别。”谭马说。

晓雪笑着指了谭马一下,踏着轻松的脚步融进了屋外长廊的月光。

王纯怀孕了。

她是在出差去河北时,发现自己怀孕了的。开始以为是胃不好,恶心,什么都吃不下,在街上药店买了瓶胃药,吃了似乎好些。后来,当该来例假却没有来时,她才突然警醒:可能出问题了。马上从河北打道回京,出了北京站直接打车去了妇产医院。挂号,就诊,查尿,结果出来了,拿着那张画着加号、表明妊娠阳性的化验单,她一阵绝望。得赶快把它“做”了,一分钟都不想耽误。她拿着化验单去了诊室,给了那个给她开单子的医生。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医生,接过单子看了看,头都没抬,问:

“是头胎吗?”

“嗯。”

医生起身:“上那边去,做一下检查。”

“那边”是一个被屏风遮着的床,医生边戴指诊用的指套,边让王纯“把裤子脱了”。

“……怎么脱?”王纯问。

“什么怎么脱?”他问。

王纯愣了几秒,突然离去。

医生见怪不怪,对门口的护士道:“下一个。”

……

医院门口有一处公用电话,一个女孩儿正在打电话,操着一口抑扬有致滑滑溜溜带着卷舌音的京腔。王纯站在她身后等。她要叫钟锐来,她一个人无法单独面对。

“怎么不说话了?……我都说这半天了,该你说了。……你想说什么我怎么知道?……就是不知道!……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了!……”

王纯看着女孩儿乌黑的后脑,心急如焚,下决心打断她,提醒她自己在等电话,刚要开口,一阵恶心再次由胃里翻涌上来,她闭紧嘴快步跑到一个背人的地方一阵干呕,完毕后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焦虑恐惧。

街上阳光灿烂,到处是匆忙或悠闲的人们,迎面走来两个显然是刚刚来京的农村少女,深棕脸,玉米穗样的头发,透明的尼龙红上衣里套着汗衫,黑裤子下露着明黄的尼龙丝袜子,在时髦的都市人群里,她们的装束是那样刺目得突出。王纯却羡慕她们,此时此刻,她羡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