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陈石星
道:“你说要代张丹枫收我为徒。”心里想道:“但却怎知张丹枫愿意收我为徒?”
云浩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继续说遁:“张丹枫住在石林,你一定要到那儿找他,见到了
他,把我的事情告诉他,把我留给你的东西也拿给他看,他必然会相信你,也会收你为徒
的。你练过内功没有?”陈石星道:“跟爷爷学过一点入门的吐纳功夫。”
云浩说道:“好,那就行了,匣子内有我的拳经刀谱,另外就是你曾经见过的那几页张
丹枫手抄的无名剑法了。我的拳经上附录着有修习内功的法门,你要好好去练然后才能循序
渐进。
“明天你就应该离开这儿,前往石林。”云浩继续说道:“不过,张丹枫年纪已经很
老,我恐怕你未必见得着他。所以我要你有个准备,准备自己修练上乘的武功。张丹枫有一
张收藏剑谱的地图,刚才我夹在无名剑法之中,已经交给你了。万一张丹枫已经死了,你可
以按图寻找。以你的资质,或许可以无师自通的。你练成武功,给爷爷报了仇之后,把张丹
枫的剑谱带往天山,交给天山派的掌门人霍天都,他是张丹枫的大弟子,亦即是你的大师
兄。你和他说明原委,我想他会承认你是同门的。”说至此处,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要很费
力才能说出话来。
“但我怎知仇人是谁?”陈石星心中想道,他见云浩说得如此辛苦,心中虽然还有疑
团,却是不忍再问他了。
云浩忽地咬破舌尖,精神一振,提高声音,说下去道:“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要记
住,人心叵测,千万不可轻易相信别人,即使他是天下闻名的什么大侠!”陈石星心头一
凛,不禁失声叫道:“云大侠,你说的可是一柱擎天?”云浩沉声说道“不错。我的仇人已
经知道的是厉抗天和一个姓尚的魔头,还没知道的是刚才来的这帮人。但这两帮人恐怕都和
一柱擎天有点关系,从你爷爷临终的口气听来,这个一柱擎天,恐怕也就是害死你爷爷的主
凶!不过,他恐怕你也遭毒手,不敢对你明说!”
这几句话恍似晴天霹雳,震得陈石星脑子阵阵晕眩,心里乱成一片。“一柱擎天,他可
是爷爷的好朋友呀,这怎么会,这怎会呢?但爷爷为什么要我远走高飞不叫我去求他帮助
呢?爷爷说是不想连累他,这是他的真心说话吗?唉,恐怕还是云大侠的话更可以相信
吧!”云浩的呻吟声将他从迷茫中惊醒过来,陈石星吃了一惊,叫道:“云大侠,你——”
云浩继继续续的说道:“我的宝刀送给你,金豆你拿去作盘缠,无论如何,要到石林,
练成武功,给你爷爷和我报仇!”
陈石星叫道:“云大侠,我会替你报仇的。你还有什么要吩咐我吗?”把耳朵贴到云浩
唇边。
只听得云浩细如蚊叫的声音说道:“我有一个女儿,名叫云瑚,年纪和你差不多。我和
你是忘年交,我不敢把你当作儿子,但我希望你把她当作姐姐,你们、你们……”忽地声音
听不见了。陈石星道:“我答应你去找云姐姐。”一探云浩鼻息,发觉他业已气绝。
正是:
南国名山埋侠骨,人亡家破哭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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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扫校 潇湘书院·梁羽生《广陵剑》——第三回 惆怅故国劳梦想 何堪良友隔幽冥
梁羽生《广陵剑》 第三回 惆怅故国劳梦想 何堪良友隔幽冥 爷爷死了,爷爷要他看护的云大侠也死了。陈石星呆呆的望着倒在他身边的两具尸体,
好像在做着无休无止的恶梦,如今还在恶梦之中。如同没有人把舵的一叶孤舟,陈石星六神
无主,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伤心,心中但觉一片茫然,要哭,却是哭不出来。本
来是爷爷要他救云浩的性命的,想不到最后却是云浩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位名
震江湖的大侠,为了他,一个山沟内的穷孩子,舍弃了自己的性命,连谁是谋杀他的主凶,
都不知道。临死之前,只能把他——一个刚刚相识的大孩子——当成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
“唉,他恐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吧?”
“爷爷,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没做到,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了。爷爷,你骂我吧,你打我
吧!”陈石星抱着爷爷的尸体摇了又摇。声音嘶哑的在叫。可怜他的爷爷如何还能开口骂
他?
忽听得“啪啪”一声轻响,一件东西掉在地上。原来是一本琴谱,他的爷爷珍藏的那本
《广陵散》琴谱。
陈石星茫然的拾起琴谱,翻了几页,说道““爷爷这就是你最宝贵的琴谱,只教了我半
阙的广陵敬,如今我就要和你分手了,再也没人教我弹琴了。我知道你虽然不肯教我后半
阙,但要是广陵散失传,你是死也不能瞑目的。爷爷,让我给你弹奏最后一曲,就拿这后半
阙广陵散为你送行吧!”他理好琴弦,把《广陵散》琴曲的后半部翻开,按谱弹奏起来。
爷爷没有教过他,但此际,他伤心到了极点、心中充满悲苦之请,和琴曲所要表达的感
情却是完全一致!
琴声宛如三峡猿啼,宛如绞人夜泣,宛如老母倚闾,盼望出征儿子的归来,却不知儿子
已经成了无定河边的枯骨;宛如楼头怨妇,侮教夫婿觅封侯,却不知自己挚爱的丈夫,早已
是贪新忘旧。宛如刑场诀别,好友生离,宛如慈母弃养,树欲静而风不止……
无师自通,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弹得最好的一曲了。但假如他爷爷还在的话,却不知
是称赞他还是责备他了。如此悲苦的情怀,和一个不过十五六岁,好像春花初放的少年,是
多么不相称啊!他弹得如此感人,以至一个闯进这间密室的不速之客也听得呆了。而陈石星
沉浸在自己弹奏出来的哀伤曲调之中,竟也不知业已有人来到。
直到他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五弦一划“铮”的断了一根琴弦,抬起头来,方始发现一
个虬髯如戟的大汉站在他的面前。
一个恶梦连着一个恶梦,这个不速之客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柱擎天”雷震岳!陈
石星呆了一呆,蓦地想起了云浩临死之前对他所说的话,这个“一柱攀天”很可能就是串同
贼人,谋害他的爷爷和云大侠的幕后凶手。
“他来做什么?莫非他不知道云大侠已死,是要来杀害他的?他能够放过我吗?这刹那
间,陈石星浊气上涌,几乎就要叫出来:“好呀,你这假仁假义的大侠,你害了我的爷爷还
不够,害了云大侠还不够,你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可是也不知是由于伤心到了极点,
还是由于恐惧到了极点,就像是在做着恶梦,喉头阻塞,张开了口,想叫,但却发不出声
音!“一柱擎天”雷震岳也像是置身恶梦之中,蓦然惊醒,呆呆看着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呆呆的看着陈石星,死掉的三个人,他认识陈琴翁,也认识刚才被云浩杀掉的那个贼,胡老
三,就是不认识云浩。
半晌,雷震岳似乎心神稍定,茫然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云浩转移到站在他面前的石星身
上,颤声问道:“你的爷爷死了?”
陈石星没有回答。雷震岳从他的目光中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仇恨。
一股寒意直透心头,雷震岳又是难过,又是伤心,“我应不应该和这孩子说呢?”他迟
疑半刻,终于没说,却再问道:“这人是云大侠么?他怎么死的?”
陈石星终于忍耐不住,爆发出来:“云大侠怎死的,你自己应该知道!”雷震岳虎目蕴
泪,蓦地“乓”的一拳,自己在自己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叫道:“云大侠,我对不住你,
我来迟了!琴翁,琴翁,这着棋我下错了,我不该让你回来!唉,说什么庇尽桃源避秦客,
我连自己最好的老朋友也不能庇护!”
“猫哭老鼠假慈悲!”陈石星心里在骂。只见雷震岳缓缓的走到他爷爷身边,弯下了
腰,看样子像是要把他的爷爷抱起来。
“别碰我的爷爷!”陈石星明知雷震岳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就可以将他杀掉,却不知哪儿
来的勇气,就是不许雷震岳碰一碰他所爱的爷爷。
“一柱擎天”在武林中是何等威望,平时只有他发号施令,别人不敢道半个“不”字,
几曾受过人家如此呼喝?但此际地却好像被陈石星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唬住了,他苦笑
着把手缩回,退回两步。
“孩子,你一定以为你的爷爷是我害死的吧?”一柱擎天雷震岳苦笑说道。陈石星怒目
而视,冷冷说道:“你用不着向我分辩,要是你没有做过亏心的事,你也大可以不必心
慌!”
雷震岳道:“你是不是要给你爷爷报仇?”
陈石星拼着豁出去,挺出胸膛说道:“不错,我发誓给爷爷报仇,你倘若怕我报仇,赶
快杀我灭口,否则——”
“否则怎样?”雷震岳心中隐隐作痛,但在难过之中,却又好像颇为“欣赏”这个并不
怕死的孩子。
“否则,我誓必练好武功,总有一天,我要手刃害死我的爷爷和云大侠的那个奸人!”
陈石星道。雷震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迟不能出之于口。过了好一会,说道:“好,但愿
你能如愿,我不分辩,你要把我当作仇人尽管把我当作仇人。不过你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必须如你所说,用心去练武功。唉——”
从口气听来,他应该是还有一些话要说的,却突然停下了,看神情,似乎是在竖起耳朵
凝神静听什么。
不错,他是听见了,他听见远处传来的一声长啸。陈家在七星岩后面的一座山峰,这声
长啸正是从七星岩那个方向传来的。
啸声宛若龙吟虎啸,越过山头,飞过漓江,穿门入户,送进“一柱擎天”的耳朵。
可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也只有像雷震岳这样练过听声辨器、具有深湛内功的人才听
得见,陈石星只能从他神色不定的脸上,猜度他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啸声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对他来说,这啸声却并不陌生。
“一柱擎天”心中是又喜又惊:“这不是单拔群的狮子吼功吗?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但这啸声何以再衰三竭,以他的功力似乎不该如此?啊呀,不好,单大哥恐怕是受了伤
了!”
心念未已,又听得有好儿个人的轰笑之声,就在陈家屋后不很远的地方,那些人的脚步
声也听得见了,正是向着陈家跑来。雷震岳虎目一睁,变了面色,倏的就跑了出去。
雷震岳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陈石星吓了一跳。他固然松了口气,却也是他始料之所
不及。
他以为雷震岳绝不会放过他的,叫他练好武功报仇,不过是说的反话,好像猫儿戏弄捉
到口边的老鼠而已。谁知雷震岳却忽然跑了。
“是他听到了有本领比他更高的对头来了,才急不及待的逃走么,但倘若他要杀死我,
易如反掌,也不争在这片刻,何不杀了我才跑?”陈石星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为雷震岳这样
轻易的放过他而胡涂了。
没有多久,他也听得见屋子后面那些人的声音了。
最刺耳的是一个宛如金属交击的笑声,这正是上半夜闯入他的家中,搜索云大侠的那伙
人的“大哥”的笑声。
随的听得雷震岳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去仔细搜查过了,陈琴翁已经死掉,但却没有云
浩,也没有你们的胡老三!”
雷震岳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但那些人的说话他却听不见,只听得他们的大笑声,陈石
星哪会知道,雷震岳是特地用传音人密的功夫让他听得见的。
先入为主,他的心里充满了对雷震岳的仇恨,当然也不会想到这是雷震岳为他消饵一场
灾祸,引开那一班人。
“哼,果然不出云大侠所料,这个一柱擎天当真是和打死爷爷的这些贼人勾结,他们如
此亲热,看来交情还真的不浅呢!”陈石星心想。
那个“大哥”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得雷震岳说道:“如此说来,单拔群已是着了你们
的道儿了?那你们还怕他做什么?嘿嘿,你们怕他临死反啮?好,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吧,做
事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别让他像云浩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给别人救了去。就是死了,咱们也
得找着了他的尸体才能放心!”
听到这里,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此时已是将近四更时分,万籁俱寂,唯闻墙角虫声。
“一柱擎天好狠毒的心肠!”陈石星暗自想道:“那个姓单的人不知是什么人,但既然
是给这班贼人所害,想必该是真正的侠士。唔,听一柱擎天的口气,说不定他还是云大侠的
朋友呢。一柱擎天真是可恨,居然还要将他毁尸灭迹。
但陈石星自己的事情已是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