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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瀚海雄风 佚名 5032 字 4个月前

思南慨叹良久,说道:“陷害忠良,古今如出一辙。但不知令尊又如何了?”

杨滔双目蕴泪,说道:“我的爹爹名位不及虞元帅,魏良臣对付他的手段就狠辣得多。

他加给了我的爹爹两条大罪:一是擅自调兵,二是私取官粮。我爹爹那次带兵到采石肌打

仗,朝廷是没有粮草发给的,只好在经过的州县,借用公报。以为事急从权,朝廷可以追

认。哪知过后魏良臣非但不准报销,反而给我爹爹加了罪状,要他赔偿。

本来我的爹爹虽是擅自调兵,但他打了胜仗,还是可以将功赎罪。然要他私人赔出这许

多官粮,就是要他的命也赔不了)

“我爹爹受不过牢狱的折磨,终于在狱中自尽,临死之前,写了一封迢书,托一个狱卒

带出来给我,叫我立即回北方的老家,一来可以侍泰老母,照顾幼妹;二来在金虏统治之

下,一样可以为国尽力,如果能够组成一支义军,在敌人的后方打仗,比起在这里受奸臣的

钳制用卜还要痛快得多。另有一个原因,我爹爹没有说出来的,是他怕魏良臣抄家,连累于

我。

“那狱卒是个好人,他把我爹爹的道书和平日对他所说的言语都告诉了我,又资助盘缠

与我,帮我偷渡长江。我问他的名字他都不肯说。”

李思南叹道:“仗义每多屠狗辈!秦桧、魏良舔这些奸臣可杀可恨,这个无名的狱卒却

是可钦旬敬了!杨大哥,你既是回乡与家人团聚,后来又怎么到了蒙古来的?”

杨滔说道:“我离家十载,家中的变化已经很大。母亲年老多病,妹妹尚未成人,仅余

的一些祖业也都卖光吃尽了,还幸我回家得早,得见母亲一面。

“母亲死后,日子更是难过。这还不算什么,更糟糕的是金虏知道我从江南回来,从大

都行文到我所属的那个地方,要地方官把我逮捕送京,有公门中的朋友送信给我,逼得我只

好带了妹妹逃亡,江南去不成,金国境内又不能立足。因此最后只能逃到了蒙古来了。”

李思南道:“蒙古鞑子没有发现你的身份?”

杨滔道:“我们兄妹是七年前来到这里的。那时成吉思汗还没有完全统一蒙古,部落之

间,各自为政,有些荒凉的地方,根本就没人管。有些部落,也欢迎汉人给他们开荒。头三

年不用交租,我们兄妹就在阿儿格山山口,和许多各地来的流民开荒。”

李思南道:“哦,原来山谷入口之处,那两面山坡上的梯田,就是你们开荒的成绩。但

何以现在又是野草丛生了呢?”

杨滔道:“说来气人,我们辛辛苦苦地开荒,头三年是没有什么收成的,一到有了收

成,那些蒙古的王公就要来霸占我们的土地了,纳租之后还不够口粮。不纳租么,就不许

耕。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此时成吉思汗已统一蒙古。说凡在蒙古境内,不论是汉人、金

人、西域各国人,都是他的子民,要服兵役。

“这么一来,谁还愿意给他耕田?有的再逃亡他方;有的就在草原上流浪,东躲西避的

靠做短度日;有的已过了服兵役龄的改行做工匠糊口;还有跑不掉的青年、壮汉给抓了去当

马夫。我们兄妹避入深山打猎度日。这阿儿格山绵亘数百里,山口以前还略有人家,到了深

山密林之处,那就只有与鸟鲁同群了。不过,虽然寂寞,却是比耕田自在得多。”

李思南道:“此地与俘虏屯殖区相去不远,你有没有见过那些俘虏?”

杨滔道:“他们耕作之时,是有蒙古鞑子在旁监视的。我们见是见过,但不能与他们交

谈,不过,他们先后几次闯营逃亡,血斗鞑子之事,我们也有耳闻。那时我们虽不知适令尊

的大名,但已知道他是俘虏营中最受爱戴的老英雄了。有一个侥幸逃得出来的俘虏,曾和我

详谈过令尊在俘虏营中的故事。因此,在我们救了令尊之后,一说起来,就知道他是谁

了。”

李思南心道:“怪不得他们如此悉心调护我的爹爹。”

杨滔接着说道:“令尊在松风谷养病期间,我去过几次和林探听消息。余一中冒充你的

爹爹,做了鞑子的大官,我早已知道了。可是那一晚我却不敢明白地告诉你,为的是怕你知

道之后,忍耐不住,就要报仇,那就定遭余一中的毒手了,因此,我只能故布疑阵引你到这

里来。”

李思南道:“我懂得大哥的苦心,不过这个仇我以后总是要报的。”

杨滔道:“这个当然,莫说你要为父报仇,就是没有私仇,这厮为虎作怅,我们也是非

杀他不可!”

李思南听了这“为虎作怅”四字,不由得又想起了孟大侠对他的误会来。

孟少刚那日给他的“留言”,正是“为虎作怅,必取你命”这八个大字。李思南不禁心

中苦笑,“余一中这奸贼害得我父子好惨,我爹爹蒙了不白之冤,连累我也几乎丧在孟大侠

的剑下。”

他感到冤屈,但也感到了“苦尽甘来”的喜悦。“现在可好了,真相已经大白,我可以

和孟大侠说个清楚了。只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和他再见?”

回忆像一杯苦酒,味道虽不好受,却也令他心头兴奋。孟明霞的影子替代了她的父亲,

忽地在他脑海之中浮现,那晚孟少刚本来要杀他的,全靠孟明霞给他说情,孟少刚才改为

“留书示警”。李思南心里想道:“我与孟姑娘只是一面之交,难得她肯信我。如今真相大

白,我也可以告慰她了。”

想至此处,李思南蓦地一省,恍然自悟,原来他所想要再见的人,孟大侠还在其次,最

紧要的还是孟明霞!他头一次发觉自己心底的秘密,脸上不禁微微发热。

杨滔道:“南弟,你在想些什么?”李思南道:“没什么。天快黑了,咱们快些走

吧。”

杨滔笑道:“拐一个弯就到了,你记不得路么?”李思南面上一红,说道:“山上的路

峰回路转,确是不易记认。”李思南钻进窑洞,放下柴草,喜孜孜地说道:“爹爹睡醒了

么?爹,你瞧,杨大哥给你找来了一支又粗又大的老山参!”

杨婉已经在洞中燃起自制的油烛,烛光摇曳之中,只见杨婉眉心深锁,脸上似有泪痕。

李希浩的脸色在日间本是苍白如纸的,此际在烛光映照下,却呈现着一片奇异的红光。李思

南突然感到空气冷得似乎凝结,笑容也在他的脸上凝固了。

李希浩张开眼睛,咳了一声,苦笑道:“贤侄,你不必为我费神去找人参啦,我用不着

了。南儿,你过来。”

李思南道:“爹,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

李希浩道:“我知道我这是回光反照,趁我现在还有精神,我得赶快和你说一件紧要的

事情,以了我的心愿!”

李思南道:“爹,你不会死的!你、你不要这么想!”

李希浩微微一笑,神情十分安详地说道:“南儿,你不要难过。死有什么可怕?我能够

见着了你才死,比我给余一中活埋而死,那已经是好得多了。我现在心里很高兴,很高兴,

真的,我一点也没有遗憾了。不过,就只有一个心愿,你、你不要流泪,赶快定下神来,听

我说!”

李思南道:“是!爹爹,你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孩儿一定替你办到。”

李希浩摸了摸儿子的面孔,说道:“我离家的时候,你才只有三岁。晃眼过了二十年,

你今年已是二十三岁了。你妈给你定了亲没有?”

李思南心头鹿撞,涨红了脸,说道:“没有。”

李希浩面露笑容,说道:“好!那我就趁着双眼未闭之时,给你办了这件事吧。你的婉

妹服侍了我大半年,我是没法报答她的,你必须替我好好的报答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思南道:“爹爹放心,婉妹的大恩我永世不忘,我一定把她当作亲妹子看待。”

李希浩道:“唉,你这傻孩子,你还不懂爹爹的意思吗?我是要她做你的媳妇儿,不是

要她做你的妹子!异姓兄妹虽也是亲,怎及得上夫妇之亲?我是要把你们的关系更进一层,

这才能够报答你婉妹的情义。”

李思南低下了头,说道:“这个,这个——兄妹恐怕,恐怕——”

李希浩愠道:“什么这个那个,我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异姓兄妹有什么不可成亲?这

是我唯一未了的心愿,我要你们在我的面前订了亲,我才能够瞑目!”

李思南道:“孩儿立誓替爹爹报仇,我是准备豁了性命去刺杀仇人的,是否能够活着回

来还说不定。岂能拖累婉妹?”

杨滔道:“你这就说得不对了!你即使不是我的妹夫,我们兄妹也要帮你报这个仇

的!”

李希浩道:“滔侄,这是你的义侠心肠,我很感激。但在我来说,我受了你们兄妹的恩

惠已经太多,如果他们不是结为夫妇,你妹妹为我舍命报仇,这恩义我就受不起了。”

杨滔道:“我看南弟似有为难之色,只怕南弟是嫌我的妹妹配他不起!”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思南还怎能够推辞?当下只好惶然说道:“杨大哥,你这话颠倒过

来说才对,是我怕配不起婉妹。”

李希浩这才笑道:“思南,你这样说就对了。说真的,我也曾有此顾虑呢!你婉妹的人

品武功,我所深知。要找一个这样的巾帼须眉,只怕你打了灯笼都难再找一个了。好在我刚

才问过你的婉妹,她没有嫌弃你,我才放下了心上的石头。”

杨婉满面通红,说道:“爹,你……”

李希浩哈哈笑道:“你们都不要害羞了,如今既然是你们彼此都情愿了,趁我还有口

气,你们就在我的面前交拜成亲吧!”

正是:

患难之交情义厚,相逢萍水缔良缘。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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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扫校 潇湘书院·梁羽生《瀚海雄风》——第七回 叠鼓清笳空引剑 落花飞絮总无心

梁羽生《瀚海雄风》 第七回 叠鼓清笳空引剑 落花飞絮总无心 李思南吃了一惊,说道:“爹,待你老人家病好了,那、那时也还不迟,何必这样匆

促?”

李希浩道:“我这病哪还好得了?我要亲眼见到你们在我面前结为夫妇,我才去得安

然。当然婚姻大事,不宜草率,你们可以待我去世之后,择日完婚。不过,也不必拖延太

久。我的意思是无须严格遵守古礼,最好是你们回家之日,禀明你的母亲,便即完婚。”古

礼是要守三年之丧的,李希浩话中之意,即是要他们不必等待三年。

李思南这才弄懂了父亲的意思。原来他父亲所说的“交拜成亲”,其实只是举行一种确

定夫妇名分的“订婚仪式”而已。

李思南心头稍松,想道:“爹爹执意如此,我只好答应下来再说了。但愿博得他心中高

兴,说不定还可以挽救他的沉疴。”

于是这对刚刚相识的“新人”,便在李希浩病塌之旁,相互拜了三拜,算是完成了订婚

的仪式,杨婉固然无限娇羞,李思南也是面红过耳。

最高兴的是李希浩,在他儿子与杨婉交拜之后又给他磕头之时,乐得哈哈大笑,不料笑

声渐来渐弱,待到李思南大吃一惊,起来探视之时,李希浩笑声已绝,呼吸亦已断了。原来

受刑太重,身体虚弱不堪,换了别人,早已应该死了。他之所以能够活到今日,全凭着一点

希望,希望他的儿子能赶得来与他相会。这点希望鼓舞了他求生的意志,这才能够勉强支撑

的。如今心愿已了,精神的力量一松懈下来,便在笑声中逝世了。

李思南经过了万苦千辛,才找得到父亲,为了想使父亲高兴,又不惜违背自己的心意与

杨婉定亲,不料仍是挽救不了父亲的性命,哀痛自是可想而知。

杨滔劝慰他道:“李老伯含笑而逝,他老人家是去得安乐的。你也无须太过悲伤了。咱

们现在还是在虎口之中,还是快快给他老人家办了后事要紧。”

李思南霍然一省,说道:“不错。哲别已经知道我是来松风谷找我爹爹的了,他回去之

后,一定还会再来。咱们是该早些给爹爹下葬。出山之后,再设法替爹爹报仇。”

杨滔上山伐木,做了一副棺材,按照汉人的丧礼,给李希浩筑坟下葬。在杨滔外出之

时,李思南和杨婉留在窑洞,守着李希浩的遗体,可是他们两人也找不着什么话说,只是各

自哀哀痛哭。

第一日坟已筑好,杨婉兄妹收拾了必须携带的简单行李,便即离开了这个他们住了几年

的窑洞。

下山之前,三人先到李希浩的坟前上香告辞。没有现成的香烛,只能撮土为香。杨滔见

李思南哀痛已经稍减,有心让他和妹妹单独相处片时。

杨滔说道:“就差一块墓婢了,待我去找块合用的石头,用剑刻字,权当墓碑吧。”

李思南撮土为香,在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