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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遍又一遍,想了一绽又一绽,一拍大腿说,世事倘若从那白衣秀士刘基刘伯温算起,早就进入中五百年了,难怪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看来,天地轮回,是有它的定数的。又说,匡正社会,扭转乾坤,我张家山责任重大。

再一想,自己尔格身子下压着的这一面大炕,当年躺过脚户李自成李闯王。这一想,那炕石板垫在干脊背上,硌得难受,于是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心想人家也是一辈子,我得向人家学习。又一想,六六镇这个地名,何等地大气,我可不能辱没了那光荣祖先。

须知张家山突然动了心思,来这六六镇丢人现眼,正是由于这光荣的祖先的一番引诱。有一部书叫《六六镇》的,说得最清。看过这书的人都知道,正是由于那好事之人,几番考证,考证出“六六镇”这个地名的来由,从而英雄了这一块地面,风光了这一处人类,并且激发了这些凡夫俗子的勃勃野心。张家山大约就属于这神经突然不对中的一个。

张家山在这六六镇,安营扎寨,鸣鞭开张,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物色两个搭档。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古今一理。这第一个搭档,却是个女流之辈,人称谷子干妈。第二位,是个四处流浪,哪里天黑哪里歇,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有娘养没娘教的半大小子,人称李文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这两个烧包鞍前马后,侍候张家山,却也合适。

那谷子干妈却是我们的一个熟人。不过她当年叫谷子姑娘,正是害得张家山年轻时栽了一个马趴的那位。山不转水转,如今人老珠黄的她,咋就三转两转,转到张家山的麾下,说起来,却也是一段奇遇。

最后的远行 第三章(1)

却说有一日,张家山去北头肉市场上,割了二斤半肥不瘦的猪肉,一根马莲草系了,正往回走。忽然看见,镇政府铁门紧闭,那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张家山生性好热闹,加上又干上了这个营生,盼不得天天有事情发生。于是分开人群,探头往进一看。这一看,只见簇簇拥拥的人头之间,空出一片空地。那空地中间,站着一老年女人,头发几分青几分黑几分白,脸上几颗浅白麻子,泛着红光,一条红裤带,裤带头儿露在外边。她的怀里,抱一只猫儿,肩上,扛一张锄儿,而今,正在那里,日娘透老子地破口大骂乡长。再一看,见乡政府的人,都缩在自己办公室里,只伸出个脑袋,往外瞅着。六六镇方圆几十里的上些年岁的男女,张家山几乎都认得,即便有些不认得,也都依稀有个印象,知道哪个是哪村的。可这位荷锄抱猫的女人,张家山瞅了一阵,却眼生得很。动口问起旁人,不承想,四周一哇声说?:“拿不下!拿不下!”“拿不下”是谁?天下哪有叫这个人名的?张家山正在纳闷,不料,那扛荷锄的妇女,盯着张家山的脸儿瞅一阵后,却突然凑过来,丢了锄头,一把拽住张家山的袄襟,说道?:“你是张家畔的张家山,我认得你!”

这女人是谁?不须挑明了,她就是当年的谷子姑娘,而今的谷子干妈。原来,当年,爹妈图了一份聘礼,将这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子,远嫁到了北草地。六六镇上,以及这方圆地面,“一满拿不下”这个她当年顺口说的话,成了口头禅,公家人受苦人一齐说,而她本人,却在北草地受苦。她膝下五个男丁,尔格也都长大成人,有了妻室。丈夫死后,这谷子干妈,就在五个儿子家,一家一月,轮流吃饭。这是起先的事,到后来,媳妇们嫌她成了累赘,干脆把她撵出了家门。她单身一人,离了北草地,只有她平日养大,对着嘴喂过的那只猫,不舍她,悄悄地跟了出来。谷子干妈见了,抹一把眼泪,俯身把猫抱在怀里。回到娘家,高堂父母自然已经下世许多年了,不过侄儿侄媳妇倒还仁义,吃饭时多添一瓢水,扯衣服时多扯一截布,她也倒落得个衣食无虞。忽一日,见了村子里那些当年的老姊妹,姊妹们告诉她,尔格公家正“捞”人哩,那些老红军、老八路、老干部、大跃进时回乡的干部、六二年困难时期退职的工人,只要找到公家,给发一个红证证,每月便有了个或八十,或五十,或二十不等的生活补助。老姊妹们说这话,是想起了谷子干妈当年在乡政府的事。

谷子干妈听了,脸色一红,问道?:“我当年的那档子事,也算参加工作么?”众人听了纷纷说?:“当然算了!这身子就是只吃了一天皇粮,也算是当了一回公家人嘛!不拿它多的,二十块总该给吧!论起来,你还是个建国初期的老干部哩!你也做过贡献么,谁敢说不是?”

老姊妹们这些话,原本无意。只是没个话题,拉出一件陈年老古董嚼嚼舌头。不料谷子干妈听了,心里却吃了劲,从此三天两头,往六六镇政府跑。第一回去,满乡的干部,平日口头上“一满拿不下”这话说得稔熟,就是没见过第一个说出这话的人,因此一听说“一满拿不下”来了,众人争着来看,争着接待,争着到食堂为她打饭。谷子干妈走了这一回,算是风光透顶了,于是过几天又来,问题一会半刻解决不了,吃个油嘴,也好!来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烦了,踢皮球一样,我踢给你,你踢给我,大家见了她都躲着走。至于问题,那是个啥问题呀?镇长听了,哭笑不得,下乡来视察的官员听了,也只把这当作笑谈。

遇见张家山的这一次,镇长这天心情有些不好,见了谷子干妈,也没给个笑脸,也没有到食堂去打饭。谷子干妈这回是急了,挥动个锄头,在镇长门口乍舞,吓得镇长不敢出门。通讯员出来,拦腰一搂,将她抱出了大门外,见谷子干妈一扑一扑地,还要进来,于是顺手锁上了铁门。

谷子干妈站在门外,吵吵闹闹地,只要办那个红证证。眼见得人越聚越多,她想,这是给镇长示威哩。只可惜戏唱得太久,口干舌燥的,总得有个台阶下才对。正在熬憋着,人群里闪出个张家山,谷子干妈一见,却还依稀记得,于是抢上前来,一把将袄襟拽住。

最后的远行 第三章(2)

张家山见这女人,无端地将自己袄襟拽住,吃了一惊,又听她口中念念有词,说出自己的大号来,吃惊之外,又添一份纳闷。却待张口要问,不过那女人,先自己说出身份了。她说?:“张干大,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谷子你记不得了,不打紧,你年轻时候在六六镇当公家人时候干过的那件儿事,你忘了不成?”这话说得难听。不过这一说,张家山现在知道这女人是谁了。他一张大脸,现在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上,却待说话,谷子干妈又拦住话头,说道?:“公家人的章程多,他们说,要发那个红本本,得找两个证明人来。张干大,你得证明,我是干过公家事的。虽则时间短些,总是干过的,不是?!”至此,张家山已缓过神来,莫容谷子干妈再说疯话,接过那把锄儿,扛了,又说?:“事情不急,谷子干妈,走,到我所里说话。”

回到所里,双方坐定。张家山细细看那谷子干妈,认出这正是当年那个骑着毛驴,鬓边插着一朵野菊花的俏姑娘,只是岁月沧桑,尔格她已经人老珠黄了。当年风摆杨柳般的细腰身,尔格壮成了个八斗瓮,当年黑油油两根大辫子,尔格变成一个花白的盘龙髻,盘在脑后。陕北的水土好,因此那脸蛋,白是白,红是红,变化不算太大。还有腰间那根红裤带,几十年如一日系在腰间。“女人要风流,红裤带露外头。”谷子干妈这红裤带别人不知,她自己知道,这是对做闺女时那一段风流日子的作念。

问起如何有缘份,在这六六镇政府门口见面。张家山话音未落,谷子干妈便鼻涕一把泪一把,面目上的那五个窟窿,一齐往外淌水。谷子干妈将五个儿子的情形,一一说出,张家山听了,牙齿咬了一回。又问起那怀中的猫儿,是怎么回事。谷子干妈说道,这猫跟了她多年了,北草地那阵子,她一家一家,轮流坐庄吃饭,就是抱着这只猫的。那猫儿却也奇怪,进了张家山屋里,也不岔生,一蹦,从谷子干妈怀里,卧到炕上去了。谷子干妈指着猫,对张家山哭诉道?:“疼儿不如疼男人,疼男人不如疼野畜!我疼儿子,儿子把我撵出了家门;我疼男人,男人把我撇到半路上;倒是这野畜,我疼了它一回,它倒知恩,回娘家的路上,三番五次,我都把它撇到路上,它都哭着叫着,跑回来了!”

张家山这种男人,最重旧情。更兼尔格有了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大抱负,益发仗义得了得。谷子干妈一哭诉,顿叫他心里一阵酸楚。他看谷子干妈,视而不见她眼下这老态龙钟模样,倒是记得她当年花骨嘟一样的日子。因此上说这张家山,是个好男人。因此上说那些妖妖娆娆的女子,为以后着想,趁你们年轻的时候,不妨多交几个拜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是?

张家山当时大包大揽,把个谷子干妈收留了。他说,就在我这里呆着吧,算是咱所里收的正式成员,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喝的,就有你喝的,咋样?至于那个红本本,你就不要去办了吧,丢人败兴的,这事再不要提起它了吧!于你不好,于我也不好!

谷子干妈听了,点头承应。见有了个搭伙的地方,那面目上的五个窟窿,不再向外淌水。俄顷,情绪回转过来了,笑颜于是慢慢展开。她见那案头上,有张家山刚才提回来的一吊猪肉,肥瘦相宜,于是说?:“我给你做一顿红烧肉,打打牙祭吧!”肉做熟了,满屋子香,吃到嘴里,更是滑润,张家山见了,赞不绝口。谷子干妈说?:“这是毛主席菜谱上的!”

饭罢,谷子干妈屋里屋外转了一圈,见房间的摆设,甚是寒酸,于是说道?:“我要入伙,却无资本,浑身上下,只这身遮羞的衣服,其余的,就是这只女猫了!”说到这里,口张了几张,又说道?:“张家干大,这只女猫,你不妨拿到镇上去卖,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回来的!”张家山听了,心中不悦,说道?:“你是谁?我又是谁?咱们之间哪里还来这么多的讲究!你只管款款盛着,帮我做事就行了。再说,你看那六六镇上,河南安徽的卖老鼠药的,摆了一洼,谁家稀罕你这只不会叫春了的破猫儿!”

最后的远行 第三章(3)

谷子干妈听了,一笑,她凑近张家山,神神秘秘地说?:“张干大,你是有所不知!尔格这世道,有些日怪。这猫儿放在咱乡间不值钱,放在城里,却当神神敬哩。城里人把这猫猫狗狗,不叫它们的本名,叫什么‘宠物’。你要把这女猫,拿到镇上去转一圈,说不定会遇个撑得发慌、闲得乱逛的城里人,出个好价钱,把它买了的!”张家山见谷子干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就有些信了。当即抱了猫儿来到牲口市上,从晌午端转到天黑,除无人问津之外,倒落了许多的白眼。到了天黑,张家山恍然省悟,翻开了一个道理,于是抱着猫儿,回到所里,说道?:“你这猫儿确实是猫儿,可和人家城里的猫儿不一样。人家那是啥,是金枝玉叶,咱这是啥,是?!”张家山骂一句粗话,又对谷子干妈说道?:“打个比方吧!比如说人,乡里人是人,城里人也是人,可那城里的人,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咱这乡里人,凑合着有件衣服穿,遮住羞处,有点粗茶淡饭吃,哄住肚子就行,人跟人不一样,猫跟猫不一样。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好谷子,你就省了这条心,不要异想天开,寡妇梦见?喘气了吧!”

谷子干妈恰好是个寡妇。“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因此张家山这话,虽属无意中说出,却是有些越外。谷子干妈听了,刚刚晴起的一张脸,又一下子阴了,嘴角翘起,用家常话说:能拴一个叫驴!张家山见状,伸出个蒲扇般的大巴掌,在谷子干妈的肥屁股上,拍了两下,算是道歉。拍罢又说?:“活人不能叫尿蹩死,这猫身上,我还有戏可做!”至于如何做戏,张家山没有说透,不过能蒙受这一番疼爱,谷子干妈也就转嗔为喜了。

当夜,两人也就不再忌讳,脱光衣服,一个被窝里睡了。灯一拉灭,张家山觉得自格怀里搂着的,仍是当年那个如花似玉的俏姑娘,于是情不能遏,翻身坐起,又伸出巴掌来,在谷子干妈的肥屁股上拍了两下,说道?:“拍马是为了骑马!”话音未落,一翻身,便跨了上去。那谷子干妈,今日已非昨日,经历过的人了,自然知道那事的好处,加之又生性孟浪,贪欢爱耍,于是挺起腰来,乐得承受。一个儿老汉,一个儿婆姨,气喘咻咻,强鼓余勇,依稀一度春,了事。那谷子干妈,兴头刚被激起,还觉得有些不够,待要骚扰那老汉时,见他已歪着个头,嘴角上挂着涎水,沉沉睡去。心疼他,谷子干妈也就收了念头,为他拽一拽被角,自格像个猫儿一样,往他怀里一蜷,睡去。

二日,张家山起了个大早,一提身子,来到了镇上的文化站里。这块地面,是范仲淹当年抵御西夏,修十六座连城之地,也算一个古地方。镇文化站里,收了些古墓里挖出来的古董,没来得及上缴,还在那里摆着。张家山挑了一阵子,挑了一个镶着银边的青花瓷碗,却是宋时官窑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