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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我提钱啊,俗!于是,就只好这两口子施威了。贾家败家的祸根也就埋下了。

二 无处安放的差事(2)

我估计贾家的第一代和第二代主子绝不是吃饱混天黑的主儿,要不然不会挣下这么大一个家业。那么,他们的最大本事,也就是识人、用人。用人用到点子上,锦上添花,雪中送炭,若是把不当的人用在不当的位置,那完了,驴拉车只能转磨道,猫拉车给你拉到床底下,派个天鹅给你拉车,车也不会往前跑,倒把天鹅给坠死了。

再说,焦大也不是天鹅,不过一头老倔驴。

这样看起来,不但是都总管,就是别的职位,恐怕也没有他的份儿。他这好吃酒、丑表功的臭脾气,哪里有一点办大事的人所应有的风度、心胸、手段?就算出于安慰的目的,主子赏他一个肥差,恐怕也会因为他口无遮拦,上嫌下厌,两下里一挤兑,煮熟的鸭子给放飞!

读《明朝那些事儿》,读到一个有趣的例子。明太祖朱元璋时,有一个大将叫蓝玉的,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内弟。有谋略,作战英勇,屡立战功。朱元璋对其宠遇甚隆,但蓝玉居功自傲,日益骄横跋扈。北征时私占大量珍宝驼马无算,回师夜经喜峰关,因守关吏未及时开门,竟纵兵毁关而入。朱元璋考虑到蓝玉的功劳,破例封给他太子太傅的官衔,这是个从一品官职,一般官员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可以说已经是位极人臣了。而蓝玉就像吃错了药似的,居然在很多人面前大叫:“我不堪太师耶?”(“依我的功劳,难道不能给个太师干干吗?”)到最后朱元璋厌极,族诛蓝玉。

贾家太爷说焦大你去管管钱粮吧!他说不定会也像蓝玉,吃错药一样大叫:“我这功劳,难道不能给个总管干干吗?”更要命的是:“我这功劳,难道不能给半个主子当当吗?”恐怕立马就得被k四十大板,给我上三门以外候着去。

或是到了任上,天天喝得醉醺醺,气粗如牛想当年:“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底下人逮机会跟主子说,焦大啊,天天在那里充太爷……第一回听,真正的贾家太爷摇摇头:这个焦大。第二回,再摇摇头。到第三回,恐怕他就想不成当年了。来啊,给我把焦大揍一顿,赶去喂马。

手里刚有一个鸡蛋,还没孵出小鸡,还没变成大母鸡,还没下出无数个蛋,还没把自己变成养鸡场场主,煮熟的鸭子就这样给放飞了。别人都进步了,他还在原地踏步,别人都发财了,他还是穷光棍一根,别人都被人叫大爷了,他还给人当孙子。

那么,焦大的最后埋没,成一个无名老仆,也就是很正常的事了,甚至是“罪有应得”,在他看来就是沦落。于是加倍地吃酒、骂人、发牢骚、说怪话,把自己的进身之阶彻底堵死。无论是贾府还是非贾府,古代还是现代,一个牢骚怪话说不完的人,都会叫人不喜。连毛泽东都作诗曰:“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说起来,有功的人最怕居功,居功必自傲,自傲必惹祸,惹出祸来,大人物就被杀头,小人物如焦大,就是被人用土和马粪满满填一嘴。这还是他的幸运,幸亏他是宁府的奴才。若是在凤姐的手底下当兵,不给赶出去流落街头,冻死饿死才怪!

三 你们的寂寞逃不过他的眼睛(1)

焦大虽然没冻死饿死,不过,心里绝不会对主子感恩。凭什么!当年,要不是太爷我,哪有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别瞧你们人五人六的,一个正经人没有,“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爬灰”这个话题的由来很有趣。说的是正值炎夏,王安石朝罢归来,正是月明之夜,“不小心”看到儿媳妇洗完澡在院里乘凉,衣裳也不穿,脸盆大的白月亮,像个探照灯,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王安石也是,你悄悄走开,就当没看见,不就什么事也没了?结果他犯毛病了———不是别的毛病,是文人爱诗的毛病,写了一张纸条儿,上面有两句诗,他到香炉边,把灰爬开,把纸条儿藏在灰下面。他知道儿媳妇天天早晨都要到这儿焚香。一插香,不就觉得了?其诗曰:

“朝罢归来月西斜,隔帘瞧见玉琵琶。”那意思是我下班回来晚了,看见你没穿衣裳啦。

到第二天晚上下朝归来,他还惦记这事儿,估计上朝的时候他也得惦记着,太刺激了!于是忍不住再到香炉边“爬灰”再看。纸条儿还在,他以为媳妇儿没看着。但再一看,纸条上多了两句续诗:

“何不抱来弹一弹,声音不到外人家。”儿媳妇也风趣,唉呀你既然看见了,这么大个玉琵琶,你怎么不抱着弹弹它?反正肥水也没流到外人田,声音也到不了别人家。

从此,“爬灰”一典出矣。

查无实据,说来一笑。

还有人考证,爬行灰上,则膝污,“膝”谐“媳”音,取“污媳”之义。不过这种说法有点牵强,闲着没事,干什么要在灰上乱爬?又一说,“爬灰”亦作“扒灰”。清王有光《吴下谚联》卷一“扒灰”条云:“按昔有神庙。香火特盛,锡箔锵焚炉中。灰积日多,淘出其锡,市得厚利。庙邻知之,扒取其灰,盗淘锡以为常。扒灰,偷锡也。锡、媳同音,以为隐语。”

无论怎么考证,爬灰都是指老公公跟儿媳妇不清不楚。

焦大嘴里的“爬灰”,无非就是贾珍和儿媳妇秦可卿干的破事儿。贾珍这个不要脸的,专门在女人身上下工夫,一屋子姬妾丫鬟还不算,又勾搭上小姨子尤二姐和尤三姐。这还不算,还看上风流袅娜的儿媳妇秦可卿,活活一个公畜牲。怪不得曹雪芹会在秦可卿的判词里毫不客气地指责:“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那意思是,将来要是贾家一门败了,也是败在宁府这个淫窝子的手上。

那么,焦大说的“养小叔子”,又是谁养谁呢?有人说是讽刺凤姐养小叔子。这话不好理解。贾瑞倒是看上过她,他们是叔嫂关系,她不但没养,还三下五除二把这小子给治死了。又有人说是她养宝玉,这更奇怪,宝玉多聪明啊,最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连她的心腹平儿都不肯亲近,更何况是她?这条活龙,又会诗,又会词,又有才情,岂是她能养得来的?还有人说是养贾蓉和贾蔷,这更没影的事。凤姐和贾珍是兄妹,又是弟媳妇和大伯哥,贾蓉是她的侄子,贾蔷也是凤姐的侄子,这不是乱了辈份?所以,要找犯罪嫌疑人,首先就得把她排除在外。况且,她在男女关系上,确确实实是个正经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想翻案都没有趁手的兵器。

那么,让人浮想联翩的就是秦可卿了,秦可卿和谁呢?贾蓉是她的丈夫,和贾蓉好的就只有贾蔷这个如花似玉的男人。关系好了,可能就不避里外,贾蔷可以直接登堂入室,于是下人就给造谣生事。我想着应该是造谣生事,因为整本书翻破,也找不到可卿和贾蔷之间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那么,这个“爬灰”若是实有其事,被焦大无法无天地吵出来,“养小叔子”既可以理解成实事,也可以理解成作诗一样,为了和前边这句话对仗起来的虚指。实实虚虚,虚虚实实,焦大的意思就是别在你焦大太爷跟前装蒜,你们那点子破事,我全知道!

真不知道他是嫌活得长,还是想死得快。

三 你们的寂寞逃不过他的眼睛(2)

这样的话他肯定不止说过一次,只不过往常都是私底下,吃醉了,和一帮奴才们乱嚼嚼舌头根子,过过嘴瘾。而且这话也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说过,但是当着主子的面儿,那层皮还是要蒙起来的,“现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那层纸儿。”结果这层纸儿叫焦大给戳破了,他不倒霉,没有天理。

四 他的下场悄无声息

焦大后来的结局如何,书中没交代。说到底,贾府不是一个横生杀戮的地方,动不动就砍了你,或者用药麻翻你。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把他远远地发配到庄子上去。庄子啊,就像乌进孝的庄子,那么远,有人考证他的庄子在铁岭,要想走到京城来,可就难了。看他在那里还能逞什么威风。就算不发配到庄子上,他这一辈子也算完了,彻底完了。

所以说,一个人一定要正确对待自己的功劳和历史。立天大的功劳,那也是过去,不能把历史搬回到现实。不是凭你说跷跷脚,就能高人一头的。对自己的功劳念念不忘,神仙也会厌烦。更不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儿,这个东西又不生利息,只能越吃越少,到最后吃没了事。这还算好的,最可能是老本儿没吃着,反而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搭进去。

再者,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学会平心静气,好也能过,坏也能捱。你看人家薛宝钗,有钱的时候能过有钱的日子,没钱的时候她自己就知道俭省了,玉也不佩了,富丽闲妆都没有了。你再看阿q,祖上三代都是穷光蛋,偏偏要叫嚣老子以前阔得多啦,你算什么东西?这种不平之气会害自己心境不开,心境不开就会做事失当,做人有偏差就会招致别人不喜。你是忠是奸,别人可能辨不出来,就像红心黑心,你不可能扒开胸膛叫人家看。让人看的,就是你的做人行事,这方面不及格,你就完戏了。

可惜焦大这个大傻瓜,光知道一味表白忠心,要冲进祠堂哭太爷。他不知道,别说太爷在天之灵,就是佛祖基督也可能只会感动于他的忠诚,而绝不会赞同他做人处世的方式。

一 真正的农村什么样(1)

人物小档案

姓名:刘姥姥

性别:美女(?)

漂亮指数:(……)

脾气:谦卑(这个……)

结局:发发小财,过过小日子

教训:无

命运判词:无

我的根在四十华里开外的小乡村,所以乡村什么样我是知道的。鸡猪牛羊,萝卜白菜,稻麦菽稷,这些都有,绿柳如烟也很好看,霜晨雪早也特漂亮,不过这些不是全部。乡村里面更多的是人———原生态的人,以及原生态的人生。

我娘家的邻居女人,上有婆婆一名,极慈祥,极白净,整天纺线啊,舂布啊,做饭啊,浆洗缝补,一刻不停。大伯哥一名,老实木讷,光棍一根,一把子憨劲,拉犁种田连牛都省了。她还有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年迈的姥姥,儿死女丧,所有家产,包括房屋一栋、薄田三亩,全归了这个外孙女,指望她养老送终。

婆婆病倒,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了,儿子媳妇刚盖好的明三间暗三间的新房,不舍得让婆婆住,把她搬到院外的一间土坯屋,每天冷饭一碗,薄被半床———为什么是半床呢?冬天的土坯屋不升火,怕费柴,四面墙壁厚厚地挂着白霜,老婆子只有一床旧绿军被,铺半床,盖半床,所以说是薄被半床。她得的是老人痴呆,神志不清,天天大声叫唤,做儿子的也烦,揪住他娘的发髻撞炕沿:咚,咚。后来老婆子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反正是死掉了。

然后轮着打光棍的大伯哥。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拉犁耕田是干不动了,想和一家人上桌吃饭?美的你!每天自炊自吃。一口铁锅,早也是疙瘩汤,晚也是疙瘩汤。没有菜,没有馍———不会做。有一次他到我母亲那里串门,看她蒸的大馒头,又白又胖,一气吃了仨,眼睛又盯住第四个,我娘不敢让他吃了———再吃就撑死了。走的时候给他拿上两个,结果害我娘挨了一顿骂。他兄弟媳妇说:“哪个王八日的,给老不死的馒头吃,欺负我们家没有白面是不是?”

有一天早晨,万物醒来,鸟也叫,狗也跑,大人出工,孩子上学校,这个光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生息地死在小破屋里。

接着轮到女人的姥姥。八十多岁了,病瘫在床。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反正“疼啊疼啊”地整天叫唤。外孙女婿听得心烦,拿拐棍抽老太太:啪!啪!老婆婆死掉的时候浑身是伤。既没有通知宾朋,也没有大设灵堂,没有戴孝,没有哭灵,没有骨灰盒———一把灰盛在小黑布袋里,女人借了我娘家的小三轮,拉了三十块红砖,在地里刨一个浅坑,围一个小圈,两口子把骨灰放在里面,薄薄几锹土,就了结了一个人的一生。

这就是乡村的真相———当然,是部分真相。农村的确有凉薄到彻底的人情世故,但绝不是全部。

我就认识一个农村老大娘,家里的日子如同破布,大窟窿小眼儿,她却始终极有担当。公婆都老得不行了,她把一捧白面留着给二老擀原汤儿面,自己吃棒子馇粥小咸菜。家里最厚的一床被给二老盖,自己却“布衾多年冷似铁”。而且老太太穷得勺子刮瓮底儿,呲啦呲啦响,也并不拿着“穷”字当招牌,今天从这里赊一瓢面,明天从那里讨两块钱。

有一次她病了,我买十斤鸡蛋去看她,结果我病的时候,她居然带上二十斤鸡蛋来看我。她的小孙子要上学,我替孩子垫交了学费,她就特意赶到我家里来,反复道谢,并且申明:半个月,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