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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乐趣就像打折出售的隔年商品。

所以说香菱是幸运的,要是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世如此,被卖如此,日后遭遇如此,我很怀疑她还会不会每天傻高兴,吓也吓死了;黛玉也幸运,她要是知道自己身世如此,命运如此,注定不能和宝玉双宿双栖,估计她也没有耐心活上长长的十几岁,说不定早像尤二姐一样心灰意冷,吞金自逝;要是尤二姐早知道自己嫁给贾琏会落得个吞金自逝,恐怕早就嫁给张华过苦日子去了,何至于被凤姐赚进大观园?而凤姐若是知道自己当家呀,管账呀,巴结贾母王夫人呀,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被破席片子卷出去,她也早就不放高利贷了,当家?谁爱当谁当去!于是,贾府就亡得更早,败得更快。若是贾母知道贾府到最后会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结局,你猜她还会不会高高在上,吃喝玩乐?她早就躺在床上,不是吓死,就是气死了。

一 恶劣的神仙(2)

还是西谚说得对:不知道的事情,不会伤害你。于是香菱就如离弦之箭,懵懵懂懂中被射向自己的既定命运。

二 该死的人贩子

元宵佳节,霍启(“祸起”,家人注意,以后起名,千万看好谐音)抱英莲观灯,把个孩子给活活弄丢了———被人贩子抱跑了。

人贩子真不是好鸟,任何时代都不是好鸟。

甄士隐两口子活了半辈子,才养这么个女儿,给她勾画了多么美妙的蓝图啊,突然间就把个活孩子给弄丢了。那真是剜肉剜心的疼。睁眼合眼都是孩子在笑,孩子在哭,孩子在跳,孩子在跑,孩子银铃一般的声音叫爹叫娘。这孩子给弄走,吃什么?穿什么?饿不饿?冷不冷?会不会挨打受骂?卖给谁家?要是卖给个好人家还好,要是卖给个张飞李逵那样的黑煞神,唉呀我的女儿呀……

所以说,所有的人贩子,拐小孩的、拐妇女的,都该下地狱。

可是光谴责没有用,人贩子在那个时候蔚然成风,居然还分门别类:有拐来宝宝后即刻卖给无儿无女人家的,有拐来小姑娘后养到十几岁,再看情况而定的。长得漂亮了就好办,随随便便卖给谁家当妾都能挣一笔大钱。要是卖给青楼,那就更发财了。长得不漂亮也没关系,总有缺媳妇儿的穷人,卖上仨瓜俩枣儿的,顶多算个不赔不赚———怎么能算不赔不赚呢?你以为他把人家小姑娘拐来之后,当王母娘娘供着吗?那是要给咱打杂做饭、捏腰捶背、洗衣裳打扫卫生的,就是一个不花钱的女佣工。而且一不高兴还可以又打又掐又拧,是个免费的出气筒。

英莲被人贩子拐走,就是当一项长期投资来养活了,从三岁养到十一二岁。不是亲爷热娘,还指着吃上三茶六饭?做人不可太贪。就算买一支股票,盘个八九年,也该出手了。一出手就碰上公子冯渊(“逢冤”,又是个倒霉蛋儿),对她痴情一片,从此可望灾消难满。可是,该死的人贩子偏偏货卖两家,又收了薛蟠的钱。

那家伙是个呆霸王,只会唱哼哼韵,把唐寅念成庚黄,无比蛮横,二话不说,打死冯渊,抢走英莲。还不是凭的家里有钱!有钱就有势,有势就霸气冲天,霸气冲天就胡作非为,胡作非为的结果是把一粒莲子扔进泥塘,任凭它在那里冉冉开放。

三 天杀的贾雨村

甄士隐什么都好,对老婆好,对孩子好,读书又好,日子过得也好,人又厚道,就是有一样不好:不会识人———厚道的人大都不会识人,把所有人都想像得很好才叫厚道。

当然,谁也不是神仙,不会知道小鸡出壳后会长成什么样,不过我想,假如他知道由他资助赶考、后来当了大官的贾雨村对小英莲不管不顾,袖手旁观,他得后悔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我是你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我给你路费,你也赶不了考,也得不了官,也碰不上英莲被拐案,也报答不了我对你的恩情。你本来应该三拜九叩,感谢老天爷给你这么一个报恩的机会。没想到你恩将仇报,袖手旁观,卖友求荣,助纣为虐,眼睁睁把我的姑娘给推进火坑。

如果这样说,有点冤枉贾雨村。他刚开始的时候还大怒来着:

“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被拐卖的小姑娘是英莲,就已经拿出一副清如水、明如镜,不畏强权、不怕恶势力的包公相。

但是,明规则遇到潜规则,他的旗帜就倒了。

做官的有法规,经商的有行规,这些都是成文的,明的,可以一条一缕摆出来大声念的。还有那暗的、不成文的、不能摆在桌面的,却不得不谨遵不违、小心行事的。这个,就叫做潜规则了。

明规则是刚的,潜规则是柔的,明规则是咏春拳,潜规则却在给你打太极。到最后柔以克刚是一定的。香菱肯定不会是这个要命的潜规则的唯一受害者。护官的结果,就是贾雨村通过设坛、做法、装神弄鬼,告诉来打官司的冤主儿:打死你家公子的薛蟠已经被冯渊的鬼魂给缠死啦,赏你们点银子,好好过日子去吧。至于英莲?爱去哪儿去哪儿!报恩?可以,就是甄士隐站在面前跟自己要女儿,我也有话说。你当年不是资助我路费吗?我把它算上这几年的利息还给你就是,咱们两清了!不要以为当官的就不会耍赖,那是没逼到那个份儿上。画皮一撕,他们的赖劲比谁都大。

可怜香菱在这里又被害一次。就算她爹甄士隐在场又能怎么样?他哪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和豪阔的薛家对抗?自己又不当官,又怎么能和一个已经当了官的、不要脸的贾雨村对抗?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怎么斗都在下风头。

你看雨村的德性,断了此案,立马修书二封,给贾政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报告“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活活一副奴才相。贾政和王子腾为官如何,我不知道,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傻到把自己的外甥来个绑子送官———你以为所有当官的都是包拯,可以刀铡包勉,大义灭亲?贾雨村后来在贾府往来走动,如入无人之境,一是他自己机变如此,一方面未必不是和他徇情枉法有关。说到底,十个当官九个坏,还有一个是无赖,这在当时,大概不能算说错。

四 傻好人薛姨妈

英莲被宝钗改叫香菱,跟着薛蟠一路长行,投奔贾家。在这里,她遇到了宝、黛、迎、探、惜众女,遇到了大观园,遇到了平生最美的一段时光,遇到了自己早早就等在这里的命运。

高鹗续书给她安排一个先扶正,再难产而死的结局,这样不对。她必须直接被夏金桂折磨死,这样虽然残酷,却绝对真实。

香菱不是一到贾家就嫁给薛蟠作妾的。还小呢,才留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多不过十五六岁。一旦留头,就标志着我家的丫头长大啦,不能随便乱玩了,要学习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本事,而且系上小围裙上灶台,刷锅洗碗炒菜做饭,没事做做针线,好给自己的出嫁攒本钱。

这姑娘本来就长得美,再加上女大十八变,现在居然像“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这可是一个不易得的考语。那秦可卿何等样人,天仙下凡,警幻之妹,生得袅娜纤巧,行事温柔和平,若是像她,香菱就真算得上“美人灯”了。怪不得好男风的冯渊一定要娶香菱,也怪不得薛大傻子为她打死人命。就连贾琏都说,“生的好齐整模样”。这个家伙是脂粉堆里打滚的,他的考语,代表的是整个男人世界对香菱的观感。

她和薛蟠真是不相配,就像“头发不好的人穿着白绫的衣服,卷发上戴着葵叶,笨拙的字写在红纸上面,穷老百姓家里下了雪,月光照进那里……”不过她倒是不伤感。这个姑娘好像缺根“伤感”的弦。也是,自从离了拐子家,不再朝打暮骂,薛姨妈又是个厚道人,除了碎嘴些没别的毛病,很疼香菱,薛蟠跟她要了多少回,她都不肯随便给了儿子,不管将来怎样,她对自己目前的境遇一定很满意。

我想,薛姨妈待香菱,不过就是一个有活气儿、会说话、光闪闪的物件,再心地慈善,也不会为一个香菱当百分百的保护伞,伸出手搭救香菱出火坑。不会说:“儿子,我看你不配香菱,咱们把香菱放出去,别让她当奴才了,恢复她的自由身。”再不然,“让香菱跟宝钗拜干姐妹吧,我就拿她当个亲闺女养,将来送她出阁,我也给她备一份丰丰富富的嫁妆。”

薛姨妈不是观世音,曹雪芹也不是现在的某些导演,什么离奇的情节都敢往上搬。

所以香菱嫁给薛蟠是一定的,新婚之夜尴尬死了。薛大傻子睁着大眼睛珠子,流着馋哈喇子,小香菱可怜巴巴蜷缩在红烛下。从此后,盘头戴花翠,她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妇人。

所以说,薛姨妈虽然是个厚道人,不肯薄待香菱,但是,她却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充其量不过是个傻好人罢了。明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仍旧把这个好姑娘葬送进火坑。

香菱又被害了一次,在命运的尘土里越埋越深。

五 帮倒忙的薛宝钗(1)

(一)香菱为什么要学诗

薛大傻子要出远门,他一走,宝钗就把香菱带进大观园。说起来宝钗是个厚道人,从来没有欺负过香菱,看她天天眼馋这个大园子,干脆叫她来过过瘾。

香菱一进大观园,如同一朵花,泪泉浇,血雨灌,一点灵性本来已经被粪草埋得看不见,现在终于爆青发芽,长大开花。

说一个人有没有灵性,最外化的衡量标准就是看他能不能吟诗作文。就像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这多出来的一窍就是诗情,要不然也不会在咏菊大赛上勇夺冠军。还有宝钗,虽然是个十足十的冷美人,但是她的灵性绝对不可忽视,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和“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写得多好,多“毒”啊。不过很奇怪,香菱被拐跑的时候虚岁才不过三岁,还不到认字的年纪。她作诗的字,是从哪里认来的?从拐子家吗?拐子哪有那么好心!再说,拐子自己有没有文化还不一定呢。估计她是到了薛蟠身边后,跟着宝姑娘学来的。

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的瞎子也就算了,好好的为什么又要学写诗?有人说她是慕风雅,曹雪芹也说:“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我觉得这个理由不大充分。

这个苦命的孩子,父母家乡全都忘了,看别人有爹罩着,有娘疼着,自己却孤单单的,心里未必就好过。又不能瞎哭瞎唱———会被人骂的,如果会写诗,那就太好了,我躲进诗里抒情你就管不着了。而且,这么好的花,这么好的树,这么好的水,这么好的月亮,想说点什么,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多憋闷,要是能把所有这些都表达出来,就好了!

所以说,香菱学诗未必是一味地慕风雅,而是发自内心的强烈需求。

(二)跟着香菱学品诗

黛玉不但会诗,而且把作诗当成一件大事,所以说她是个真正的“诗人”,有灵性,有激情。香菱找黛玉学诗就找对人了。

想学诗的,都来跟着香菱一起入学,听掌塾师发言:

诗的原则:

第一是立意要紧,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专门写些酸文假醋文章的“高手”,好好看看,包括我自己。

第二是格律,“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第三,要想学好诗,就要挑好榜样。我们学诗的好榜样是:王摩诘(维)、老杜(甫)、李青莲(白)、陶渊明、应玚、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

唐代三巨头李白、杜甫、白居易,白居易之所以没入列,估计是因为他的诗太浅近,黛玉不喜欢,就像香菱喜欢的陆游那句“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她也告诫千万别学,怕一旦入了格局,再出不来。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香菱是个好同学,虽然没条件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却真当得起两个字:苦心。“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也不打她,不骂她,不训她,也不把她的书夺去撕掉,倒是怕她把身体熬坏,一连几回地催她睡觉。她不肯睡,有什么办法!

很奇怪,越是上不起学的孩子,一旦逮得读书的机会就如饥似渴,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化到书里面。越是打着骂着,哭着求着,赶鸭子上架般,越是不肯学。就像贾母看见螃蟹饺和奶油炸的小面果子,就会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刘姥姥就会想吃又舍不得吃,一吃就每样都干掉人家半盘子。宝玉不是这样吗?那个薛蟠如果多读几本诗本,估计就不会这么又傻又呆的了。香菱一定羡慕这些贵族公子小姐的风雅久矣,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自己会作诗,会出口成章,会下笔成文,会……会多么过瘾。渴望造就动力,果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