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这些异国游客平日游手好闲,不断扰乱朝纲,与我大秦子民相比,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不是真心对我大秦!”昌文君躬身一揖。昌平君在一边脸色僵僵的,他来自楚国,听着昌文君的话觉得分外刺耳。蒙武低头坐在武将中也是有些淡淡的尴尬,他的父亲蒙敖来自齐国,以客卿的身份被吕不韦赏识才官拜上将军。
嬴政一一扫视众臣的脸色,知道大家心神各异。嬴政内心认可昌文君所言,觉得要这些异国的客卿真心为秦是痴心妄想,但是他更加认为如何能够用好这些人,让他们竭尽全力侍奉自己才是真正的王道。
“臣请驱逐所有的异国客卿。我大秦朝堂不能再出这等败类!”一个嬴氏贵戚膝行一步,义愤填膺。
“臣赞成!”
“臣赞成!”
一时间整个朝堂上凡是出身秦国贵族的臣下均附议。昌文君心下得意,这些日子他广泛游说,见朝堂上一面倒的情形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他淡淡看了昌平君一眼,心里有些不屑。这昌平君仗着和华阳太后有些亲戚关系升官颇快,虽然昌文君现在是丞相,却时刻觉得如芒刺在背。
阿犁偷眼看了嬴政一眼,知道大王心里未必认同大臣的想法,但是却也奈何现在的廷议不得。嬴政接收到阿犁关切的目光,心下一动。
“郑国的事先交付御史大夫好好审。在事情未查清之前,不要太为难他!”嬴政缓缓道。
王绾赶紧答应了,知道大王还是惜才,自己不能刑讯。
“昌文君,下逐客令,清查国境内的异国人士,限期一个月让他们都给寡人离开秦境!”嬴政缓缓道。昌文君大喜,赶紧领命。“不过这为我大秦立下过军功的异国臣子不在驱逐之列。”嬴政朝昌平君淡淡一笑。
嬴政知道因为吕不韦的乱政,嬴秦贵族对异国臣子异常不满。这大秦的执政根基毕竟是嬴氏贵族,嬴政再不愿意也必须顾全他们的面子。况且自己也是从赵国被迎回,如果坚持重用外臣岂不落人口实。
“臣请停止修建郑国督造的关中水渠!”昌文君又是一低头。
“对,这水渠根本就是为了疲秦,必须停止!”一时间又是众人附议。
“大王明鉴,此渠有利于大秦千秋万代!此渠修成,则关中灌溉就无需总是仰仗天时!大王明鉴啊,我郑国即使死无葬身之地也是咎由自取,但是这水渠不能停啊!”郑国大惊,挣扎起来。一时间涌上不少郎官,把他拖了下去。“大王!大王!”郑国痛呼。
蒙恬皱起眉头,他虽然不是很懂水利,但是他觉得郑国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蒙恬曾经随父亲去看过那渠的修建,觉得如果这一浩大工程完工,对秦国的农桑必有益处。更何况大秦已经投入这许多人力,若一下子停工,着实不上算啊。
第三十五章 暗潮汹涌(4)
嬴政定定看着郑国的身影,心里更是烦乱。他知道此事必然又会成为朝堂之上争执的焦点,心里堵得慌。
“此渠工程先不要停,缓办即可!”嬴政皱紧眉头,“没其他事,今天的廷议先到这里吧!”嬴政挥挥手。
昌文君偷眼看看嬴政的脸色,本想乘胜追击,但见大王沉吟,也就罢了。
“都是人精啊!”嬴政走到章台宫一边的侧殿,看着一堆奏章心里烦乱。赵高帮嬴政除下王冠,嬴政一把脱了黑色朝服换上轻薄的便服。
“芷阳,你现在知道做大王不容易了吧!”嬴政捏捏阿犁的脸,“脖子还痛不痛?”阿犁红着脸摇头。“那群废物,到现在人都没抓到,寡人看这逐客也是必要啊!”
嬴政气鼓鼓地坐到案几前,瞪着成堆的竹简心里踌躇。
“大王,如果要驱逐外国人,那芷阳是不是也要走啊?”阿犁想起方才的廷议,愣愣问道。
嬴政一愣,看着阿犁清澈的眼眸笑了起来。“傻瓜,谁敢赶你走,寡人砍了他!”阿犁的话却提醒了嬴政,嬴政搂过阿犁心里沉吟。“来人,查查官拜上卿的有哪些来自异国?把这些人都除去在驱逐之外。另外,带话给这些大臣,安心办差,寡人不会亏待!”
嬴政的下巴磨蹭着阿犁的脸颊,阿犁怕痒赶紧躲过:“大王,芷阳要去和扶苏公子听课了!”
“你啊,想做大臣啊!想学朝政,跟着寡人学得更快!”嬴政嘲笑阿犁。
“我这么笨做不来大臣,这些烦心的事还是留给大王吧!”阿犁笑了起来。嬴政见她娇憨,心里喜悦,轻轻吻了吻她,“女人不要学太多朝政,这些不是女人应该烦心的!”
“李信、蒙毅!你们两个跟着芷阳!从今天起,你们轮班,给寡人好好守卫芷阳!”李信和蒙毅赶紧答应了。
“对了,蒙毅,给你哥哥带句话,说寡人恭喜他快做父亲了!赵高,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给蒙将军送去!”嬴政想起方才蒙武也脸色尴尬,觉得必须安安他们一家的心。
蒙毅赶紧谢恩。
“做父亲?”阿犁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晴儿有喜了,我昨日听王后说的!”嬴政低头看竹简。
阿犁愣在一边浑身僵硬。
“芷阳姑娘,我们先走吧!”蒙毅轻轻拉了阿犁一把,在心中叹了口气。阿犁愣怔地看着蒙毅,眼神黯淡。她缓缓走出章台宫,七月的骄阳却暖不了她的身子。
“蒙毅,恭喜你哥哥!”阿犁咬着嘴唇,没头没脑扔下这句话之后加快了步伐。
“宫里的女人,麻烦!”李信见阿犁的脸色一下子说变就变,心里不耐烦,却只得跟上。
蒙毅愣了一下,知道阿犁心里别扭,却也无法劝慰,轻叹一口气,紧紧跟上了。
第三十六章 谏逐客书(1)
“说得好!说得好!”嬴政猛地一拍桌子,喜形于色。
阿犁正坐在一边看洛熙留给自己的琴谱,听得大王喜叫,心下诧异。
“芷阳啊,你听听!‘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说得多好啊!”嬴政指着竹简大笑。
“那是谁说的啊?”阿犁揉揉眼睛。
“韩非!韩国的公子!看不出,这韩王还能生出个这么明事理的儿子!”嬴政感叹。嬴政轻轻躺了下来,把头放到阿犁腿上,举着竹简继续读道,“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
“那他不是在说大王嘛!大王现在打仗都是全胜,岂不是他听说的王者、强者?”阿犁跟着扶苏学文,长进也不少,至少能读懂书了。
“芷阳真聪明!”嬴政笑得很高兴。赵高在一边略抬抬眉头,觉得阿犁这马屁拍得到位。
“这个韩非说出了寡人心中所言啊!他说得对,时代已经不同了,民风也已不同,再用那种先皇教化来开导百姓是行不通的!你听听他说的,‘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现在的世道的确就是靠武力说话,德充不了饥!寡人最烦那些博士总是在寡人耳边谈什么仁政,说什么爱民如子。按他们儒家所言,世间哪来的乱臣贼子啊!”嬴政舒了口气,放下竹简闭目沉思。
阿犁并不是很懂百家学说,但是听得扶苏的太傅所言似乎仁政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听上去大王似乎并不认同。
“大王,昌平君求见!”赵高低头道。
“传!”嬴政睁开眼睛,想起这数日来因逐客令而纷乱的朝堂。
阿犁收拾了一下东西,轻轻退出章台宫。昌平君负手站在门外,见阿犁出来,有些尴尬似乎不知道是否应该行礼。阿犁淡淡一笑,首先行了礼,缓缓往殷阳宫走去。
昌平君清清嗓子走入章台宫偏殿,恭敬地给嬴政行礼。
“昌平君此来有何奏?”嬴政和颜悦色,知道因为这逐客令昌平君近日被嬴氏宗室也排挤得厉害。
“今日臣下只是想给大王推荐一篇好文!不知大王可记得李斯?”昌平君从袖中取出一份小小的书简交给赵高。
“李斯?哦,就是那个吕不韦的门客啊,是个有才之人!”嬴政想起吕不韦曾经给自己举荐过此人。李斯看上去相貌平常,但是聪明得很,曾经出主意让嬴政贿赂各国重臣,若那些重臣愿事秦则罢,否则就派刺客斩杀。这个主意很灵,嬴政据此收罗了不少各国重臣作为间谍,军事攻击更加有效。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虽官拜长史却也在被逐之列。李斯临走前,托臣将此文献给大王!”昌平君躬身道。
嬴政皱起眉头,缓缓展卷。昌平君见嬴政良久不语,心里有些忐忑,但是他读过李斯此文,觉得文辞通畅、言之有理,应该不会触怒大王。
“真是个人才啊!”嬴政细读之下,心里触动良多,“‘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这李斯很会说话!”
昌平君心里舒了口气:“臣读罢也是感触良多!李斯说得有理,贤士、美玉不一定要产于我大秦,只要能为大王所用即可!现在大秦举国清除外籍客卿,对朝堂、对民间多有不利啊!臣已经听闻各国诸侯要广招由秦入境的门客啊!”
“‘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李斯说得好,也说得大胆啊!”嬴政手轻敲案几,脸上不露喜怒。这逐客令嬴政多少也是碍于宗室势力,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看到朝堂上众多官位空悬,民间人心惶惶,嬴政心下也是不悦。
“臣斗胆,请大王再深思这逐客令!李斯说得有理,这商鞅、范雎、张仪皆不是秦国人,却为秦国的百年基业奉献良多!臣请大王深思!”昌平君心里如擂鼓,这昌文君近日总是在排挤自己,若再不反击,日后焉能在这朝堂立足?
第三十六章 谏逐客书(2)
嬴政没有发话,他心里很矛盾。朝令夕改是治国大忌,这逐客令虽然下得勉强,但毕竟是得到自己首肯的,若立即修正,自己的脸往哪搁?
昌平君跪在一边见嬴政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不踏实,连大气也不敢喘。
“时移事异!我们不能固守!”嬴政突然想起韩非的文论,“来人,传昌文君、王绾!朝臣的面子事小,大秦的功业事大!”嬴政猛地抬头,看到碧蓝的天空一派晴好,心中舒畅。昌平君心中大喜,却装出淡淡的样子,手不禁微微抖动。
“昌平君,赶紧给寡人追李斯!他这样的人才不为我大秦所用太可惜了!”昌平君大喜,赶紧快步出门,一时激动竟差点被门槛绊住。“大人,慢点!”赵高手快一把扶住,心中暗笑。
“赵高,你还记得李斯师承何处?”嬴政托着脑袋细读文章。
“臣依稀记得他说自己师承旬况。”赵高的记忆力一向惊人。
“旬况?和韩非同门啊!难怪,难怪!”嬴政淡淡一笑。人才是东进最迫切需要的,军部目前人才辈出,文部倒是需要加强。
“芷阳!今天我学骑马,你一起来吧!”阿犁正沉默地往殷阳宫方向走,却见扶苏小脸红红的朝自己奔来。
阿犁一抬头,却见蒙恬和王贲都是一身戎装站在一边。阿犁看到蒙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懑,直想扭头就走。汐汐拉了拉阿犁,阿犁暗自咬牙,淡淡给蒙恬和王贲行礼。
“芷阳姑娘,无需这么客套!”王贲大大咧咧一笑,看见李信持刀站在阿犁身后,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芷阳,一起去吧。对了,你上次骑马真的很厉害啊,一起教我!”扶苏拉起阿犁的手撒娇。
“奴婢哪会骑马啊?扶苏公子,您跟着两位大人去吧,芷阳还是回殷阳宫练琴吧!”阿犁掏出手绢给扶苏擦擦汗。
“不要,芷阳,跟我去嘛!”扶苏最喜欢腻在阿犁身边,不依不饶。
“下次吧!”阿犁见蒙恬打量她,冷冷瞪了回去。蒙恬一惊,不知道阿犁是怎么了,以往阿犁从来没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过自己。
“芷阳,是不是身体不好?”王贲见阿犁脸色不好,有些担心。
“谢王大人关心,芷阳没事!不过芷阳真的应该回去练琴了!”阿犁脸色僵得很,又是一行礼,就满脸不悦地往前走。扶苏和王贲愕然,不知道阿犁怎么了。李信朝王贲耸耸肩,只得跟着阿犁往前走。
“芷阳姑娘,你真的没事吗?”蒙恬觉得不放心,见阿犁走近自己忍不住出口询问。
“谢蒙大人关心!对了,请代问公主好!恭喜蒙大人!”阿犁正眼都没瞧向蒙恬,兀自远去了。
蒙恬浑身一僵,看着阿犁铁青的脸色无言以对。
“蒙恬啊,芷阳对你还是不错啊,还问你好了呢!瞧瞧,她今天连正眼都没瞧我!”王贲有些郁闷,愣愣看着阿犁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芷阳也没怎么看我啊!”扶苏也委屈得紧。
蒙恬心里抑郁难言,这几日因为赢晴刚怀孕,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