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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鞋子梅花咒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扳着手指一一算给自横听,“哪,我是本科毕业,会说流利英语,在‘成功’服务三年,电脑网络是不用说的啦,至于歌舞,我在大学里连任四年文娱委员,坐稳校花宝座……我哪一条不符合报名条件?”

“你读过《红楼梦》庚辰本吗?怎么我不知道?”

“我现在去读啊。背给你听都成。”

“那还有一样乐器,两门外语呢?”

“你忘了?我学过几天电子琴的。外语呢,除了英语外,我还会说粤语。”

“广东话可不能算外语。”

“那么……日语算吧?日语里的中文字我都认识。”

自横大笑起来,他一向欣赏梅绮的这些个小聪明小花招。最聪明的女人不是学识渊博的女博士,而应该是梅绮这种,胸大无脑,可是自有动人心处,每每给男人带来意外的惊喜。

他拉梅绮坐在自己腿上,半真半假地建议:“按规矩呢,自己人参选不合适,说出去公私不分。你想参赛也行,不过得先辞职。反正当选‘十二钗’后还可以反聘回公司,年薪十万,很合算呀。怎么样?”

梅绮认真地想了想,转过头盯紧自横的眼睛。

这是一双会说谎的眼睛,望进去深不见底,看久了,会有一种冷意。它们毫不回避地接受着梅绮的审视,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可是交颈叠股的两个人,距离却忽然地远了。

梅绮觉得心寒,她喜欢熟睡时候的周自横,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有种不设防的憨真,如果在午夜将他唤醒,半明半昧的瞬间,也会充满柔情。但是一旦清醒过来,他就变了另一个人,不动声色,原则分明。表面上他似乎很宽容大度,但是如果触到底线,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拍拖三年,她始终不能真正了解他,如果她问他“你爱不爱我”或者“你有多爱我”之类的问题,他的答案一定会是“你说呢?”有一次她很恼火地责问:“你老是叫我在答记者问的时候不要重复答案,要有新意,你自己呢?有没有新点的创意?”周自横答:“有。你要不要听?你是不是确定自己要知道答案?”

梅绮不确定。

她不知道如果周自横的答案如果是“不”的话她该怎么办,拂袖而去还是置若罔闻,是她先爱上他的,输了先机,就等于输了立场。她不能冒这个险。

就好像此刻,她同样不可以冒辞职参赛的险。

她只有故作伶俐地笑:“你想骗我辞职,好趁机赶走我,方便你去泡妞?我才不傻呢。”

自横没有诚意地笑着,继续用一种鼓动的口吻说:“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你辞职参赛,只要入选,就会重新回公司,前三名还有车子房子呢,都不要了?”

梅绮把头一扬:“才不是没自信呢。我是对你没信心。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鼓动我辞了职,然后再做点手脚故意不让我当冠军,我不是再没机会监督你了?”

“哈,你还真自信,你怎么知道你要参赛就一定能得冠军?”

“那当然。因为冠军的奖品我已经得到了。车子,房子,你不是早就奖给我了吗?”

这一次,自横是真的大笑了,他抱住梅绮,在她耳边轻轻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识大体,有分寸。”

梅绮知道,这样的赞美,与其说是一种夸奖,不如说是威胁。换言之,如果她坚持参赛,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不识大体,没有分寸了。

而这个分或者寸的尺度,由周自横给出。

她的顾忌和避讳太多太多,渐渐竟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惧畏感。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很老很老,已经陪自横过了半辈子了;但是有时,她会觉得他们从没有开始过,仍在追求和试探的阶段。她不是不知道周自横最讨厌陪她逛街,但就是喜欢拖着他到处走。并不是要存心触犯他,而是,只有在这些个细处,她才可以尽情地放纵自己任性一回,享受男朋友的忍耐和宠爱。

撒娇是女孩子的特权。然而她的特权,都被限定在无形的尺度内。

不是不委屈的。

为了争取周自横的心,她甚至曾去求助巫蛊。

是朋友的朋友牵的线。坐很久的车,去一个连名字都湮没的水乡小镇找一位老得快要入土、连性别都含糊的巫师“下降头”。

朋友的朋友说,老人姓潘,人称“潘大仙”,名字不可考。因为比他老的人都已经死绝了,所以没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在世的乡民,从记事起便记得有潘大仙其人,会奇门遁甲,卜筮扶乩,捉妖降怪,堪舆治病,也会种蛊放蛊,咒语招魂,甚至赶尸变身,所以没人敢惹他。他也终日闭门不出,和外界几乎不交流,人们等闲不会去打扰他,来的,必有所求,为了换取自己要求的那件东西,金山银山也肯搬来,因此老人的生计是决不成问题的。而且人们传说他养成了一只“金蚕蛊”,从此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就是买下整座小镇也是容易的。

梅绮不解:什么叫金蚕蛊?

朋友也不深知,只含糊地说:听说是蛊虫中最厉害的一种,只要养成了金蚕蛊,就会求财得财,求官升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梅绮战战兢兢,既怕老人真像朋友说得那样神那么恐怖,也怕老人没有朋友说得那么神那么灵验。

她见到那个人。可是那已经不可以用“人”来概念,来定义。他面色苍灰,头发稀疏,全身的肉都已经化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嶙峋奇突,怪不可言,所有的性征都已模糊,难怪没有人能说清他是男是女。

梅绮双腿发软,低着头,颤颤微微诉说自己的心愿,那一点可悲可怜的爱念。她觉得羞耻,为了自己的卑微无助。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渐渐泣不成声。

老人司空见惯,并不追问什么,随手拎出一条虫递给梅绮,让她给周自横吃了,说那样他便会对她痴心。

她大惊:“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肯吃?”

老人翻翻白眼——也许没有翻,他的眼睛是睁是闭都很难分清,眼白与眼黑完全糊在一起,不知是因为老眼昏花,还是他天生便有白内障或者白化病——挥挥手,嘶哑地说:“这就是你的事了。”

她看着那条虫,不敢接:“会有效吗?”

“怎会没有?”老人又翻了翻眼睛,将虫子塞入一只小小玻璃瓶中。声线嘶哑几至不可闻,却铿锵有力,连绵不断,“巫蛊之术,自古有之,晋旬氏《周礼》、《搜神记》、《夷坚志》、《灵鬼志》、还有《四库全书》的〈方术部〉里都有记载的。《左传·昭公元年》孔颖达云:皿虫为蛊。说蛊就是养在器皿里的虫子。你没读过书的吗?”

梅绮摇头,别说她一向不喜欢读书,便是读,又怎会读这些?

好在老人旨在说教,也并不想同她讨论。他张开双手,宛如讲演:“蛊术之用,小至求财索爱,大至复仇致命,无试不爽,有求必应,连中国古代的皇室也视它为争权夺政的法宝。后宫佳丽三千,却只有皇上一个,他宠爱哪个提拔哪个,难道仅仅因为相貌出众吗?凭的是手段!这手段是什么?就是‘术’!汉武帝‘金屋藏娇’,同那陈阿娇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多好的感情,可是卫子夫向东方朔学了巫术,就迷惑了武帝,夺了宠。阿娇不服,以牙还牙,请巫女楚服相助,也用蛊术诅咒卫子夫不得好死,虽然后来事情败露,陈皇后被废,罢居长门宫,可是卫子夫也到底落了个自尽身亡的下场,不得善终。这就是武帝末年著名的‘巫蛊之乱’。这些蛊术是经历了成百上千年、历朝历代时政考验的,它们是真正的宝贝,应该列入文化遗产。”

老人侃侃而谈,十分爱惜地抚摸着一只巨型的雕花坛子,小心地打开,脸上带着诡秘的笑,招手叫梅绮和她的朋友走近来看:“要是养蛊没有效,我还做什么要养它们?不是它们,又有谁来养我?”

梅绮探身望过来——坛子里,蠢蠢蠕动的,是上百只分不清身子与头的各色虫子,竟然有白有黑,有灰有紫,还有的,五彩斑斓,甚至很艳丽。依稀只认得那多足的是蜈蚣,有钳的是蝎子,长的是蛇,跳的是蛙,其余的竟不能认。它们纠缠在沙盘上,扭动,吞噬——它们竟是以彼此的身体做食物,往往自己的后半身已经吞在别的虫子的口中,吸管样的嘴却仍然贪婪地张开,咀嚼着另一只虫的上身。

梅绮忍住了险险没有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急急抱了她的小瓶子离开。

——她到底还是没舍得把瓶子留下。

那只装了虫的小瓶子被她藏在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仿佛揣着一颗心。《左传》云:皿虫为蛊。现在,她也有一只蛊了。该怎样让周自横心甘情愿地吃下去呢?她设想过无数方案——

用安眠药令他沉睡,然后放蛊在他口中,再用水灌下;

放在酒杯里,对他说:“chears”,叫他一饮而尽;

裹在巧克力糖心里,把没有虫的那一半自己吃,再把有虫的一半送到他嘴边,哄他一口咽下去……

然而最终,她只敢把虫子切碎,捣烂,面目模糊地调在黑胡椒汁里,再浇在心型牛排上,端上桌,请他吃她亲手煎的爱心牛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减轻了药效,遂使他尽管对她“好”,却不“痴”。

梅绮回到自己的公关部经理办公室,从网上调出所有参赛者资料,用一种审视情敌的视角重新细阅那些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如果这里的某个女子当选,接受聘书成为“成功”一员,说不定会来与她争夺周自横。自横年方三十,却已经拥有整个“成功”企业,家庭成员简单,又一表人材。走遍整个南京城,还有第二个这样条件炫人的钻石王老五吗?

她不能失去他。尽管,事实上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他们日则同工,夜则同宿,可是整个公司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是情侣。因为自横一早在他们恋爱之初就与她约法三章:如果有一天,哪怕有一个人知道了他们的暧昧关系,梅绮就必须立即离开“成功”。以免员工议论老板公私不分,不便管理。

梅绮每次看到那些女员工或者女客户借工作之便向周自横谄媚调情,心里就犯堵,可是既不敢管,也不敢提,生怕自横以此为藉口要她辞职,那样,她还有什么机会将他牢牢锁定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三年来,自横送给她珠宝、车子、华衣皮草,还特地因为她叫梅绮而在梅园新村为她买了房子。不是什么华厦豪庭,只是地段较好的高层公寓楼。但小区的绿化面积不小,虽然临街的窗户会听到车声,但因为高,那声音便显得不相干,反有种月里嫦娥望向人间的缥缈感。有现成的装修,地板平整光洁,太阳从落地玻璃窗里无私地倾泻下来,拉上窗帘,就把太阳挡在外面了。

——得到的也不算少了,可是独独得不到婚姻和名份。从而,也就得不到长远和安定。而她,甚至连催问都不敢,怕吓跑了他。

至少,他的人现在是在她的身边。怎么样能把这个“现在”变成“永远”,就是梅绮的毕生事业了。

秘书打电话进来:“梅经理,有个小姐来应聘。您见不见?”

应聘?梅绮诧异,公司并没有意思要招聘呀。然而出于好奇,她还是答应见一见这位应聘者。

不久的后来,她为了这一点好奇心追悔莫及。

因为进来的人竟然是那位夫子庙“无针绣坊”的绣花女洛红尘——她穿淡青色套装,长发,白净的脸,眉眼之间距离很宽,睫毛又长又密,鼻子笔直突兀地挺起,除了一点点口红外没有化妆的痕迹。面对梅绮长时间沉默而专注的审视,她微笑地等候,没有半点不自在,亦看不出她是否也记起了梅绮。

梅绮故意不说出她记得她的事实,慢吞吞地开口:“你从什么地方看到我们公司要招聘?”

“你们不是举办‘金陵十二钗’选美大赛吗?”

“是,不过这是选美广告,和招聘有什么关系?”

“广告里说,当选金陵十二钗者可以到‘成功’来工作,这就说明‘成功’目前缺人,所以我来应聘,希望有机会加盟贵公司。”

梅绮微微心惊,举办选美赛前她和周自横谈过一次,自横的意思里果然有借大赛炒作招聘的因素,没想到这份心思竟然被一个局外人一语道破,这让她十分不舒服,语气不由得刻薄起来:“你觉得你够资格吗?”

红尘笑了,淡然地说:“如果是选美,我肯定是不够资格的。但是我想工作技能与相貌及能歌善舞无关。对于选美广告里提到的可能与工作有关的几项条件:本科毕业,懂电脑,会两门以上外语,以及熟读庚辰本《红楼梦》,这些我都合格——这是我的资料,还有我的主页、我参与管理的论坛以及我自己做的flash的网址,音乐和插画都是我自己配的。”

梅绮更加不悦,因为洛红尘的强项,正是她自己的弱点,她怎么可以“允许”成功网络公司里有比自己更强的女子出现?

偏偏在这个时候,周自横打内线电话进来:“梅绮,一起吃午饭。”

“好呀。”梅绮欢快地答应,看一眼洛红尘,又忙补充,“你别下来,我上去找你。”然而电话已经挂断了。

梅绮当即立断,对红尘挥挥手,不容置疑地说:“我们公司不招聘,也没有增员打算,你弄错了。”

红尘略为愕然,沉思一下说:“我可以见一下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