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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鞋子梅花咒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不下他们两个。

两个都是真的。

两个都留不住。

梅绮自杀之前,她的心已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眷恋,一半是忏悔。

她死得千头万绪,辗转不安。

自横的心里也是千头万绪,辗转不安。他望着红尘,悲伤地说,“红尘,我还来不及告诉你——梅绮死了,是跳楼死的,就在今早天不亮的时候。”

“什么?”红尘也呆住了。她忽然感到由衷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梅绮的死,还因为那死亡的阴影逼近之际,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威胁。刚才还沉浸在相爱的狂喜中,然而此刻,那喜悦之情忽然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疑。梅绮死了。在她和自横终于携手相拥之时,梅绮死了。这样的爱情,是会受到祝福的吗?

从车库到家门的一小段路,只是几步远,然而自横与红尘走得举步维艰,仿佛在踏着梅绮的血迹前行。

天边一弯下弦月,弯弯的牙儿摇摇欲坠,不像是升上去,倒像是剪了纸贴上去的。珊瑚园里稀疏地种着几丛竹子,被风吹得阵阵呻吟,恰是潇湘馆里“冷月葬诗魂”的情境。

自横和红尘握紧着手,互相对看一眼,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周公周婆已经回来了,正同三姐商量着替儿子周锋准备卧室。

电视打开着,是“金陵十二钗”决赛的现场直播,竞选佳丽个个天姿国色,环肥燕瘦,一片蜂飞蝶绕之势。观众们兴奋地鼓掌,吹口哨,现场十分热烈。主持人即将宣布结果,佳丽们屏住呼吸,那紧张的空气直欲穿透玻璃墙扑到台下来。

而自横和红尘是比竞选佳丽还要紧张的。这是他们人生中最盛大的秀场,最隆重的赛事,他们用眼神给对方打着气,好像要面对的不是家人,而是千万观众。自横跨进一步,不无造作地大声宣布:“爷爷,奶奶,这就是红尘,我把她带回来了!”

屋里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三个人一齐回过头来,瞪着红尘,仿佛看一个天外来客。

电视主持人虚张声势的聒噪显得格外刺耳:“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现在,‘金陵十二钗’选美大赛的冠亚军名单就在我的手中了,冠军得主是,得主是——我们广告之后见!”

自横和红尘不安地对视。在几经艰难才重新走到一起之后,他们迫切希望,可以得到长辈的祝福。

然而面对这个第一次登门的未来孙媳兼亲孙女儿,周公周婆并未表现出应有的热情和慈爱,虽然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红尘,而且已经验证了他们两人并无兄妹的情份,然而心里到底不安。

尤其周公,凭着他那半瓶醋的相术,一眼便从红尘的脸上读出了灾难的阴影:这个女孩子,眉眼太疏朗,棱角太分明了,不是有福的面相,而且她扑朔迷离的身世,实在带给周公和周婆太深的震撼了。

周公忍不住想起洛秀第一次来到周家的情形,也是这样的狼狈,也是这样的刚毅,眼里燃烧着豁出去的热烈,最终,把自己烧作了一堆灰烬,也带给了周锋二十年的疯狂。

现在,这一切会不会重演?

周婆将红尘安顿在客房里躺下来,说了些“好好休息,只管当自己家里”之类的话,便把孙子拉了出来。

虽然周锋已经说得明白,自横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和周公周婆也并无血缘关系,反而是洛红尘,才是他们的亲孙女儿。

可是在老人的眼中,仍然只觉得阿横才是最亲。这是自己三十年含辛茹苦一手带大的孙子,不管他的血管里是不是流着周家的血,他都是自己的心头肉。眼看着孙子又要走儿子的老路,为情所迷,怎不叫人忧心如焚。

周婆一边声声咳着,一边忧虑地劝诫:“横呀,天下的女孩子那么多,咳咳,为什么一定要和洛家的女儿纠缠不清呢?咳咳,听奶奶的话,还是和她分手,另找一个吧。咳咳,就是梅绮,咳,也挺好呀。”

梅绮……自横心上划过一道伤痕,他亏欠梅绮太多了,然而倘使梅绮活着,让他重新选择,他仍然只会同红尘在一起。他惨然一笑,坚定地说:“奶奶,这次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再三心二意了。天下女子千万,我只爱红尘一个!我认定了她!”

红尘隔着门听到这句承诺,心里一酸,情不自禁流下泪来。不论为自横经历过什么,如今听到他这一句,一切都值得了。

广告结束,外间电视里传来主持人高声宣布大赛冠军得主的兴奋得变了调的尖叫声——到底是林黛玉赢了。

尾声与真相(1)new

天一点点地亮了。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然而自横与红尘毫无倦意。

他们手拉着手,在园子里散步了一整夜。两个人的手,一夜都没有松开过。不舍得松开。

直到天亮,自横才送红尘回房,却又忍不住抱住她再一次亲吻。

“你回自己的房间吧,不然,让爷爷奶奶看见多不好意思。”红尘笑着推他,“我们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相守。”自横也笑着,“每分每秒,一刻也不分开。”

恋爱中的人,总是喜欢说一些不合情理的傻话。一个精明理智的人竟可以为所爱的人变成傻子,便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外面忽然传来争吵声,是三姐在和什么人口角。

红尘听得清楚,大吃一惊:“是我姥爷!”忙拉着自横匆匆走出。

周公和周婆也都被争吵声惊动起来了,见到两人手拉手地从一间屋里出来,脸色一变,来不及细问,只顾着眼前的纷乱,叮嘱他们:“别出去,回屋里好好呆着,千万别出声,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长辈,吵起来到底不好。你们只管躲在里面别出来,让我们应付好了。”

自横一想,觉得不错,忙拉了红尘进屋,安慰着:“别担心。交给我爷爷吧,他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定会摆得平的。”

这样紧急的时刻他还有心说笑,红尘不禁微微一笑,顺从地伏在自横的怀里不出声。

周公周婆亲自迎出去,将洛长明老夫妇请进客厅,好言相劝,不住解释:“红尘姑娘不在这里。自横另有住处,怎么会带女朋友来我们这儿呢?”

“什么女朋友?”洛长明暴躁地打断,“我们洛家的女孩,和你们周家没关系,少来套近乎!告诉你孙子,快把我孙女儿交出来,不然,我告他拐带妇女!”

周婆不满了,咳着说:“咳咳,话不能,咳,这样说,你孙女儿有手有脚,咳咳,又不是小孩子,咳,哪里说拐带就拐带了?”

红尘抱歉地看着自横,小声说:“真对不起,给你们家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姥爷真是太无理取闹了。”

自横把手指放在唇边“嘘”地一声:“别出声,让我爷爷想办法。”

话音未落,却听到门外又是一阵扰攘,三姐扑踏扑踏一路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先生回来了,来了一个男人,他说是先生!”

自横一时没听明白,红尘却猛地反应过来:“爸爸?爸爸怎么也来了?”

接着客厅里扬起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地说:“各位好,我是周锋的主治大夫,周锋今早醒来后,坚持要回家来看看,说什么也不肯再呆在医院里。我们尊重他的意思,但不放心他单独出来,所以陪他一起回来看看,你们稍微谈一会儿,等下还要回去,怎么也要再留在医院里观察几天才可以确定出院。”

红尘欢喜:“爸爸真的好了!”

然而这时周锋在门外暴喝起来:“洛长明,怎么你在这里?!”

接着洛长明也大叫起来:“姓周的,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没死?!”

医生忙忙劝慰:“这位老先生,病人情况还不稳定,请不要让他情绪激动,以免引起复发。”

“他死了才好!”洛长明大吵大闹着,“这个杀人犯,早就应该判死刑了,进疯人院,是便宜了他!”

“你才是真正的杀人犯!”周锋带着病人还不完全清醒的激动回应着,“你害死了妃嫣,你该为她偿命!”

“我要你给我女儿赔命!”洛长明大叫着,好像又抡起了他的拐仗,周婆和红尘的姥姥一起叫起来,周公和医生用力地拉扯着,门外吵成一团。

红尘紧张地说:“我们出去吧,他们会不会闹出事来?”

“我们出去,只会使事态更乱。”自横烦乱地说,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隐隐的恐惧,觉得好像就要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洛长明,周锋,妃嫣,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自己和红尘,是不是受了上帝诅咒的一对,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波折和磨难?

天边似有雷声隐隐,压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令人窒息。自横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使他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中真正的悲与喜都是不可承受的重量。在人生波谲云诡的瞬息万变之前,他竟然毫无预知与抵挡能力,甚至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担。

他一向自负,然而这几天的事情叫他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渺小与软弱。

洛长明和周锋仍在激烈地争吵。周公气喘吁吁地劝告着,周婆咳得像要吐出血来,医生也在拼命地拉扯周锋:“你别激动,别太激动了。你要好好休息,我们马上回去,赶紧回医院!”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要找这只狼偿命!为妃嫣讨还公道!”

“你才要给我女儿偿命!”洛长明人老声音不老,毫不示弱地叫着,“是你害死秀秀,你这疯子,最好永远呆在精神病院里,不得好死!”

“洛长明,秀秀是为你死的,是你的报应!你强奸妃嫣,迫害她,使她生子身亡,秀秀冤枉是你的女儿,父债女还,她是在替你偿命!”

“胡说!”洛长明大叫,“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你不知道吗?妃嫣是因为生儿子难产死的!是你逼死了他!你就是自横的生父!你这个魔鬼!”

“轰!”宛如晴天霹雳,这一声暴出,红尘的心灵被猛地撕裂了,猝不及防地,她尖利地哀叫一声,“不!”推开周自横,一跃而起,猛地冲出门去。

自横是早已被这噩耗惊得呆住了,自从父亲进门,他就被一阵莫名的恐惧掐住了喉咙,而真相的揭出,终于使那最可怕的事实落定,将他彻底地震呆了过去。

周公周婆以及洛长明夫妇一阵扰攘着,喊着“红尘,你去哪里”纷纷追出去,然而大门外,秋风萧萧,竹林寂寂,哪里还见得到红尘的身影?

周婆慌乱地捣着小脚跑回来,推着呆若木鸡的孙子:“横呀,咳,咳,快,快追,看那孩子哪儿去了,她连鞋子都没穿,可千万别出事儿呀!”

“她没有穿鞋子?”周自横呆呆地重复着,忽然间,在夫子庙初见洛红尘的情景鲜明地撞到眼前来,红尘坐在无针绣坊里低头绣花的身影是如此地清晰刺目,像一根针样深深刺进自横的心里。

她没有穿鞋子。

在命运的恶作剧面前,那个南京夫子庙无针绣坊卖绣花鞋的女子,只有绝望地逃离,没有穿鞋子。

她绝望地逃出了珊瑚园,然而屋子里的每个人却都在想着他,剪不断理还乱地思考着她在他们的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她是洛长明夫妇的外孙女儿,却是周公周婆的亲孙女儿,他是周锋的亲生女儿,却是周自横至爱的人,而她与自横真正的血缘关系,是舅舅与外甥女!

揭蛊之时,洛长明夫妇,周公周婆,周锋和自横,这些被命运大手翻云覆雨地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芥末微尘,同时被钉在了命运的十字架上,呆若木鸡。

让我们把时光大针倒回三十年——

三十多年前,那“史无前例”的时代,文工团总指挥洛长明,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足十七岁的少女,深入草原腹地,给远在边疆的战士们巡回演出,带去党的温暖和关怀。

那是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有着许许多多特定的人性和规则,发生着宗宗件件非人性却具时代感的可怕悲剧。草原的风,原野的兽,都给年轻的女文工团员们带来了许多不属于她们年龄的灾难与威胁,而最可怕的危险,还是来自于人——在草原里被寂寞和欲望折磨得失去了理性的男人。

洛长明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而妃嫣,便是这悲剧时代特有的祭品。

妃嫣本是天地间最纯美清丽的女子,走进草原后,风刀霜剑非但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天地精华反而使她益发灵秀出色。当她跳舞的时候,天地云彩都会跟着一起旋转;当她唱歌,山里的风也停下来倾听;她走到到哪里,冰天雪地都会开出花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多出笑意,战士们说话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而且极其注意语言的修辞。

洛长明本不是什么多情善感咬文嚼字的人,可是看到妃嫣,便懂得了一个词:毓秀钟灵。

和所有的男兵们一样,他不能不受到妃嫣的吸引,眼睛跟着她的身子转,心跟着她的一举一动狂跳,同她说话时,会忍不住先清清嗓子,仿佛喉咙里卡着石头。

他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地为一个女子牵肠挂肚过,就是从前真刀真枪地上战场、身上捆满了手榴弹陪首长去同国民党军谈判,也没这么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这件事不解决,洛长明一辈子都不会再睡安稳觉。在他面前,还从没有一个攻不下来的山头。

一个女子竟然可以美成那样子,简直是种挑衅。

强暴的发生,几乎是天经地义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