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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妹妹生下来心脏就有毛病,成长得非常缓慢,一跑步就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多年以来,他们始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首次造访摩根城的诊所才知情,知道了却也束手无策。他母亲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妹妹身上,但她依然十二岁就离开了人世。医生当时十六岁,已经寄宿在城里念高中,而且准备前往匹兹堡就读医学院,追寻他现在拥有的生活。但他记得母亲深沉而无尽的悲伤。她每天早晨走到山上的坟地,双臂紧抱,抵御着她所遭逢的各种天气。护士站在他身旁,仔细观察宝宝。“医生,我真抱歉。”她说。他抱着婴儿,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小手完美,但大脚趾和其他脚趾间的裂缝就像缺了一颗牙齿似的。凝视她的双眼时,他看到虹膜边缘的苍白斑,细小但明显,仿佛鸢尾花上的雪花。他想象她李子般大小的心脏,很可能带着缺陷。他想到仔细粉刷的育婴室、柔软的玩具动物、单张婴儿床;他想到他的妻子站在他们闪闪发光的屋子旁,口中说着:我们的世界将不再一样啦。宝宝的手拂过他的手掌,吓了他一跳。他想都没想就进行例行程序:剪掉脐带、检查她的心肺。与此同时,他一直想着白雪,银白的车子滑到沟里,空荡荡的诊所里很安静。日后想起这个夜晚(未来的岁月里,他会经常想到这个生命的转折点。自此之后,所有事件都绕着这个时刻打转),他记得室内一片寂静,外面白雪一直在飘落。寂静是如此深沉,如此浓厚,他被围绕在其中,觉得自己飘到某个新的高度,越过房间,更上一层楼;置身于此,他与白雪共处,房间里的一情一景展露在眼前,仿佛另一个人的人生,而他只是个旁观者,走在阴暗的街道上,透过散发出暖意的窗户,偶然往里一瞥。日后,他将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有位医生陷在沟里,而他自家的灯光在远处大放光明。“好,请把她清洗干净。”他边说边把瘦小的婴儿放到护士怀中。“但把她留在另一个房间,我不想让我太太知道此事,最起码现在不想。”

护士点点头。她走出去,随后回来把他的儿子抱进他们先前买的婴儿车。这时医生已准备处理胎盘。胎盘形状完好,深红而厚实,每个都跟小碟子一般大小。异卵双胞胎,一男一女,一个显然很健康,另一个的体内每个细胞中都多了个染色体,这种机率有多高?他的儿子躺在婴儿车里,不时挥舞着双手,流畅而随性,仿佛跟着子宫内快速流动的羊水摇摆。他为妻子注射镇定剂,然后低头修补阴部。天将破晓,日光依稀环绕在窗沿,他看着自己移动的双手,心想伤口的缝线肯定完美无瑕,干净利落,工整均匀,就像她的针线活一样。手术结束之后,医生发现护士坐在候诊室的摇椅上,怀里抱着小女孩。她一语不发地迎上他的凝视,令他想起那个她看着他沉睡的晚上。“有个地方,”他边说边把名称和地址写在信封后面,“我想请你把她送到那里。我的意思是,等到天亮再过去。我会开张出生证明,也会打电话通知他们。”“但是你太太……”护士说。站在远处的他,听得出她口气中的惊讶与不满。他想到他妹妹,苍白而瘦弱,努力地想要喘口气,而他母亲转向窗口,极力掩饰眼中的泪水。“你不明白吗?”他语调轻柔地问道,“这个可怜的婴儿八成心脏功能严重不全。这是致命的缺陷,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将来伤心难过。”他说得振振有词,坚信自己说得没错。他等着护士答应,她则坐在那里瞪着他,满脸惊讶,除此之外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以他当时的心境,他根本没想过她可能拒绝。虽然当天晚上,以及后来的许多夜晚,他猜想自己或许造成了伤害,但当时他不这么想;他想象不到自己正危害着一切,反而对她迟迟不作答而感到不耐烦。他忽然觉得很累,平日熟悉的诊所显得很陌生,自己仿佛踏入梦境之中。护士

一九六四年(5)

用她那双难测的蓝眼睛仔细地观察他。他回应她的注视,眼睛眨都不眨。最后她终于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雪下得真大啊。”她低下头喃喃自语。但到了早上十点,风雪开始减缓。一片沉静中,依稀听得见远处铲雪机的声音。他从楼上窗户看着护士敲掉车上的积雪,开着粉蓝的车子驶向洁白的世界。宝宝藏在她旁边车座上的箱子里,箱里铺着毛毯,宝宝睡得正香。医生看着她左转,驶向街上消失无踪,然后回去坐在他的家人身旁。他的妻子睡着了,金发散落在枕头上,医生也打了几个盹。醒来之后,他凝视空荡的停车场,望着街对面的烟囱冒出烟雾,盘算着他该说什么:这不怪任何人;女儿会受到妥善的照顾;其他人会像亲生母亲一样时刻照顾着她;这样对大家最好。近午时分,雪终于完全停了,他的儿子饿得哭喊,妻子醒了过来。“宝宝在哪里?”她说,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拨开脸颊旁的头发。他抱着他们的儿子,小宝宝温暖又轻盈。他坐到她身旁,把宝宝放在她怀里。“嗨,我的甜心,”他说,“看看我们英俊的小儿子,你刚才真勇敢。”她亲亲宝宝的额头,然后解开睡袍,把他抱到她的乳房前。他的儿子马上一把抓住。他的妻子笑眯眯地抬头看他一眼,他握住她空着的一只手,想起她先前握他握得真紧,手指几乎嵌到他的血肉里。他记得自己很想保护她。“一切还好吗?”她问,“亲爱的?怎么了?”

“我们生了对双胞胎。”他慢慢地告诉她,心里想着乱蓬蓬的黑发,以及在他手中蠕动的滑溜溜的身躯,不禁热泪盈眶,“一男一女。”“啊,”她说,“还有个小女孩?菲比和保罗。但她在哪里?”她的手指真纤细,他心想,仿佛一只小鸟的骨头。“亲爱的,”他开口,声音已然沙哑,原先仔细演练的话也全忘了。他闭上双眼。当他再度启口的时候,更多未经演练的话脱口而出。“噢,亲爱的,”他说,“我很抱歉,我们的小女儿一出生就去世了。”

卡罗琳·吉尔小心翼翼、笨拙地涉雪走过停车场。积雪深及她的腿肚,有些地方已经到达她的膝盖。她抱着一个装有小宝宝的纸箱,小宝宝全身裹在毛毯中。纸箱原本是用来运送婴儿奶粉试用品,箱外印着红色字母和可爱的婴儿小脸,她每走一步,箱口就鼓翼而飞。几近空荡的停车场安静得出奇,寂静自四方涌来,似乎源自寒风,而后扩展到空中,好像在水中丢下一块石头一样扩散出去。她打开车门时,大雪翻飞,打在她脸上生疼。她不经思索,尽可能弯着身子保护纸箱。她把箱子推进后座,粉红色的毛毯悄悄垂落在白色尼龙座垫上。宝宝睡着了,跟一般新生儿一样熟睡,小脸绉成一团,双眼只是条细缝,鼻子和下巴微微隆起。卡罗琳心想,你不会知道的;若以前不知道,以后也不会。卡罗琳先前做阿普伽测试时,给了她八分。城里街道上的雪被铲得乱七八糟,行车困难。车子两次打滑,卡罗琳两度几乎掉头。州际公路的状况较佳。上了公路,卡罗琳平稳地

前进,驶过列克星顿郊外的工业区,来到散布着养马场,坡度平缓的平原,沿途尽是绵延的白色栅栏。栅栏在雪地上投下清新的光影,田野中的马匹成了一个个黑点。大片灰云飘过低垂的天际,天空显得生气盎然。卡罗琳打开收音机,在阵阵杂音中寻找电台,后来又把收音机关掉。车窗外的世界匆匆而过,一切如常,毫无改变。自从勉强同意亨利医生这个令人惊愕的请求之后,卡罗琳就感到仿佛缓缓飘在空中,等着猛然落地,看看自己跌落在何处。他请她带走他的新生女儿,却不告诉他太太有这么一回事。这个请求似乎荒谬绝伦,但卡罗琳看着他一脸悲伤困惑地检查他的女儿,之后近乎麻木地缓缓行动,心中为之一动。她告诉自己,他很快就会恢复理智,他刚才吓坏了,谁能怪他呢?毕竟他在大风雪中接生了自己的双胞胎,如今又碰到这种状况。她加速前进,清晨的一情一景有如小河般从她身边流逝。亨利医生执刀时如此冷静,动作专注而精准;诺拉·亨利的黑发、洁白的大腿和庞大的腹部忽隐忽现,一波波阵痛仿佛湖水被风激起的一阵阵涟漪;麻醉气体嘘嘘作响,亨利医生呼唤她的那一刻,声音细微但紧张,脸上的表情如此悲伤,让她以为第二个宝宝一定是刚出生就死了。她等着他采取行动,等着他采取措施救活婴儿。当他没有动手时,她忽然心想自己应该过去做个见证,这样一来,她日后才能说:没错,婴儿全身泛蓝,亨利医生试了,我们两人都试了,但已束手无策。后来宝宝哭了,哭声把她引到他身旁。她看了才知道怎么回事。她继续行驶,将回忆抛在脑后。公路穿过一片石灰岩,天空逐渐变窄,她开上微微隆起的山丘,然后朝着远处的河川慢慢下行。在她身后的纸箱里,宝宝依然熟睡,卡罗琳不时回头看看,一看到宝宝没有动静,顿时感到又安心又苦恼。她提醒自己,宝宝费劲来到世界之后,通常睡得很熟,这是正常现象。她心想自己出生之后的几小时,是否也睡得这么熟。但她的父母早已过世,没有人记得那些时刻。母亲过了四十岁才生下她,当时父亲已经五十二岁,早已放弃生育子嗣,不抱希望,也无期待,甚至了无遗憾。他们过得规律、平静而满足。直到卡罗琳出奇不意地降临,宛如一朵破雪而出的盛开花朵。他们当然很爱她,但关爱中带着一丝忧虑。他们将全副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同时配上各种膏药、厚袜子和药用蓖麻油。夏日闷热,怕有流行性小儿麻痹症,卡罗琳被迫待在屋里。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楼上窗户旁的长椅上看书,汗珠一滴滴地滑过太阳穴。苍蝇靠着纱窗嗡嗡飞舞,有些一动不动地死在窗台上。屋外,田野在阳光和热气中闪烁着光芒,邻家孩子们在远处大喊大叫。他们的父母年纪轻,不大知道孩子可能感染上疾病。卡罗琳把脸和指尖紧贴着纱门,满心渴望地听着孩子嬉戏,空气凝滞不前,汗水浸湿了她棉衫的肩头以及烫平的裙头。楼下花园的另一头,母亲套上手套,穿着长围裙,戴上帽子拔除杂草;微暗的黄昏中,父亲从保险公司的办公室步行回家,走进百叶窗紧闭的宁静的家中,脱下帽子,外套下的衬衫潮湿而且带着汗渍。她驶过桥面,车轮发出嗖嗖声。肯塔基河在遥远的下方缓慢流动,昨晚的精力渐渐消退。她又瞥了宝宝一眼。即使不能留下宝宝,诺拉·亨利总想抱抱她吧。这当然都不关卡罗琳的事。但她没有掉头,她再扭开收音机。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继续往前行驶。离开路易斯维尔二十英里之后,卡罗琳参考了一下亨利医生写下的方向。他的笔迹强劲而仔细。她开下高速公路。此处离俄亥俄河非常近,山楂树和朴树高耸的枝头结了冰,闪闪发光;路面却平整而干燥。田野上铺了一层白雪,周围是一圈篱笆,篱笆之后马匹如黑点般移动,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卡罗琳转进一条更小的路,两旁田野微微起伏,无边无际。她开过大约一英里的光秃秃的山丘,不久就瞥见那栋建筑物,红瓦砖房建于二十世纪初,两侧低矮的屋翼比较现代化,看来不太协调。她沿着小路起伏转弯,房屋忽隐忽现,然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开进环形车道。近看之下,这栋老房子需要整修,木头框架的油漆已经剥落,三楼的窗户被木板封了起来,胶合板木条支撑住破裂的窗沿。卡罗琳走下车。她穿着一双老旧的平底鞋,鞋底又薄又破。昨天半夜她一时之间找不到靴子,匆忙中穿上了这双摆在鞋柜里的平底鞋。碎石透过积雪往上顶,她的双脚立刻感到寒冷。她把事先准备好的袋子甩到肩上,里面摆着尿片和一个装了婴儿奶粉的保温奶瓶。她拿起放着婴儿的纸箱,走进屋内。光线透过久未擦拭的铅框玻璃投射在门两侧。进去之后还有一道毛玻璃门,然后是个黑橡木地板的走道。她闻到一股胡萝卜、洋葱和马铃薯的香味,四下充满了热气和食物的味道。卡罗琳往前走两步,木板跟着嘎嘎直响,但还是没有人出现。宽片木板地上铺着一长条光秃秃的地毯,一直延展到屋后的等候室。等候室里窗户高挑,窗帘厚重。她坐在破旧的天鹅绒沙发一隅,把纸盒紧靠在身旁,静静等候。屋里太热。她解开外套纽扣,里面依然是她那件白色的护士服。她摸摸头发,这才发现自己还戴着高挺的白色护士帽。亨利医生一打电话她就起床,在下着大雪的深夜匆匆穿衣出门,一直忙到现在才停下来。她脱下护士帽,小心地折平,闭上双眼。远处依稀传来餐具的碰撞声和喃喃的说话声,楼上有人走动,激起阵阵回音。半睡半醒之间,她梦见母亲准备节庆大餐,父亲在木工室工作。她小时候总是一个人,有时甚至非常寂寞,但她脑中依然留存着某些回忆:紧抱着一条特别的被子、脚下那条绣着玫瑰花的地毯,以及属于她的自言自语。远处传来两次铃声。我这儿需要你,请马上过来,亨利医生先前大喊,声音中充满紧张与危急。卡罗琳匆忙赶过去,还用两个枕头随便弄成一张奇形怪状的小床;双胞胎的第二胎出生时,她手执面具盖住亨利医生太太的脸,小女婴随后来到世界,带动了某些变化。起了变化,没错,想要控制也没办法。即使身处这个毫无动静的屋子里,即使坐在沙发上等待,卡罗琳也不安地察觉到世界正微微变动,一切都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