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感觉很温馨。世界朝着黑暗的地平线无尽延伸。“我的意思是,肯塔基下起了这种雪。”“每隔几年都会发生一次。”她说,“你不是当地人?”“俄亥俄州的阿克伦城,”他说,“我老家在那里,但已经四处奔波了五年。这些日子来,我老爱说自己四处为家。”“你不觉得寂寞吗?”卡罗琳问,心里想着平常的夜晚,她晚上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不敢相信现在居然置身于此,跟一个陌生人如此亲密地交谈,感觉实在奇怪,但也很刺激,好像跟一个你在火车或公交车上碰到的人吐露心事。“噢,有时候会。”他承认。“这工作当然很寂寞,但我也经常意外碰到某些人,例如今晚。”驾驶室里暖暖的,卡罗琳觉得自己逐渐松弛下来,轻松地靠在椅背很高很舒服的座椅上。雪花仍在街灯中飘落而下,她的车子停在停车场的中央,成了孤单单的一个轮廓,车身覆满了白雪。“你打算去哪儿?”他问她。“只去列克星顿。离这里几公里的公路上出了车祸,所以我下了公路,本来打算帮自已节省一点时间和麻烦。”他的脸在街灯的灯光下变得柔和。他露出了微笑,卡罗琳也跟着笑,自己都有点惊讶,然后两人相视而笑。“计划蛮周详的。”他说。卡罗琳点点头。“小姐,”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如果你只想去列克星顿,我不妨送你一程。我可以把卡车停在那里,反正车子停在这里也一样。明天是星期天,对不对?但是你星期一一早就可以打电话叫人来拖你的车,车子停在这里绝对安全。”街灯的灯光照在菲比的小脸上。他探过身,用他的大手非常轻柔地摸摸她的额头。卡罗琳喜欢他粗手粗脚和镇定沉稳的模样。
一九六四年(13)
“好吧,”她下了决心,“如果这不会让你被开除的话。”“哦,不会。”他说,“他妈的,不会。对不起,我说了粗话。列克星顿刚好顺路。”他把她车里剩下的东西拿过来,诸如超市的购物纸袋、毛毯等等。他叫艾尔,全名是艾伯特·辛普森。他在驾驶室的地上摸索,从座椅下找出另一个杯子,用手帕小心地擦拭过,然后从他的保温壶里倒了一些咖啡给她。她啜饮一口,真高兴咖啡很纯、很热,也很高兴身旁这人对她一无所知。虽然空气不流通,夹杂着一股臭袜子的味道,沉睡在她大腿上的宝宝也不属于她,但她觉得安全。很奇怪,她甚至感到快乐。艾尔边开车边跟她说在路上碰到的各种事情,诸如可以冲澡的休息站等等。他也告诉她,这些年来他一晚接着一晚兼程前进,已经开了好多英里。引擎低鸣,车里一片温暖。雪花飞过卡车前灯,卡罗琳镇定了下来,慢慢地睡着了。当他们驶进公寓的停车场时,载货挂车占了五个车位。艾尔下车扶她下来。他让引擎开着,同时提着她的东西走到公寓外头的楼梯。卡罗琳尾随其后,怀里抱着菲比。一楼某户人家的窗帘闪动了一下,露西·马丁像往常一样窥视着,卡罗琳停步,忽然感到晕眩,动弹不得。四下一切如常,但她肯定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昨天半夜离开家,涉雪走到车旁的女人。她已变了一个人,当然应该走进不同的房间,走向不同的灯光。但她拿出那把眼熟的钥匙,插入锁孔,门像往常一样应声而开,她抱着菲比推门而入,走进一个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房间:耐用的深褐色地毯,减价时买的格子呢布沙发和椅子,玻璃面的咖啡桌,她最近睡前阅读的《罪与罚》上端正地做了记号,她读到拉斯柯尔尼科夫对桑亚忏悔就睡着了,还梦见两人在寒冷的阁楼里,后来被电话声吵醒,醒来一看街上堆满了雪。艾尔别扭地走来走去,把门口塞得满满的。他可能是个连续杀人犯、强暴犯,或是骗子,他可能什么都是。
“我有张沙发床,”她说,“你今晚可以用。”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踏进房里。“我没有先生。”她说,然后才意识到这样说不妥。“现在没了。”他仔细端详她,手里拿着毛线帽站在一旁,一头黑色的乱糟糟的卷发。她感觉有点迟缓,但咖啡和疲惫令她加倍警戒,她忽然想到自己在他眼中的模样:身穿护士制服,头发好几个小时没梳,外套敞开,怀里抱着婴儿,一脸疲惫不堪。“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他说。“麻烦?”她说,“若不是你,我现在还困在停车场呢。”他听了咧嘴一笑,回到他的卡车上,几分钟之后拿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袋回来。“有人从楼下的窗户张望。你确定我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困扰?这里的人会怎么说?”“那是露西·马丁。”卡罗琳说。菲比一直乱动。她从暖奶器里拿出奶瓶,在手臂上试试牛奶的温度,然后坐下。“她是个讨人厌的长舌妇,你这下可让她开心啦。”但菲比不肯喝奶,哭了起来。卡罗琳站起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房里走来走去。同时,艾尔自己动手,很快就拉开沙发床,把床铺好,被子的每个角都像军人床铺一样工整。菲比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卡罗琳对他点点头,轻轻说声晚安。她紧紧关上卧室的门,忽然想到艾尔是那种会注意到家里没有婴儿床的人。在回家的途中,卡罗琳一直暗自盘算。此时她拉开衣柜的抽屉,把里面整齐的衣物成堆地倒在地上,然后把两条折好的毛巾放在底部,在毛巾上罩上折好的床单,把菲比放在毛毯间。当她爬上自己的床,倦意像波浪般席卷而来,她马上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她没听到艾尔在客厅里高声打鼾、除雪机穿越停车场的噪音,或是垃圾车在街上隆隆作响,但当菲比半夜起来乱动,卡罗琳马上起身,她像涉水般走过一片漆黑,虽然疲倦,却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帮菲比换尿片、热奶瓶,专注于怀中的宝宝和眼前的工作。这些工作刻不容缓,耗时耗力,非做不可,而且只有她做得来,片刻都不能等。卡罗琳在一片明亮以及熏肉和煎蛋的香味中醒来。她站着拉好睡袍,弯腰碰碰宝宝安详的脸颊。然后,她走进厨房,艾尔正在面包上涂奶油。“嗨。”他边说边抬头看看她。他已经梳了头,但依然有点乱。他后面头皮上有一块秃,脖子上挂着一条有块牌子的项链。“希望你不介意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昨天晚上没吃饭。”“好香,”卡罗琳说,“我也饿了。”“这下正好,”他边说边递给她一杯咖啡,“幸好我做了一大堆吃的东西。你这个小地方真不错,舒适又整齐。”“你喜欢吗?”她问。咖啡比她平常泡的更纯,更浓。“我正考虑搬家。”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话一出口,回荡在空中,听起来似乎是真的。平淡的光线扫过暗褐色的地毯和沙发扶手,屋外,水从屋檐滴滴落下。她已经存钱存了很多年,总想着自己会住在一栋有庭院的房子里,或是出外冒险。但现在她卧室里有个婴儿,餐桌旁有个陌生人,她的车被困在凡尔赛。“我正考虑搬到匹兹堡。”她说,这话又吓了自己一跳。艾尔用炒铲翻搅一下鸡蛋,然后把蛋盛到盘中。“匹兹堡?很不错的城市,你为什么想搬去那里?”“哦,我母亲有些亲戚住在那里。”卡罗琳说。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一旦开始说谎,谎言似乎毫无止境。
一九六四年(14)
“你知道吗?不管孩子的父亲是怎么回事,”艾尔说,黝黑的双眼慈善而柔和。“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为你感到难过。”卡罗琳几乎忘了她谎称自己有先生,当她听出艾尔似乎不相信她结过婚,感到有点惊讶。他认为她是个未婚妈妈,想来不可思议。他们吃饭时没说太多话,偶尔聊些天气、交通以及艾尔接着要去哪里。他下一站是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我从来没去过纳什维尔。”卡罗琳说。“真的吗?嗯,跟我一起去吧,你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去。”艾尔说。他在开玩笑,但玩笑中隐含着邀请。他邀请的对象不见得是她,而是个倒霉到了极点的未婚妈妈。但在那一刻,卡罗琳想象自己抱着纸箱和毛毯踏出门,从此再不回头。“说不定下回吧,”她边说边伸手拿咖啡,“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艾尔点点头。“了解,”他说,“我知道那种状况。”“还是很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的邀请。”“乐意之至。”他认真地说,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卡罗琳从窗户看着他走向挂车,爬上驾驶室,转头从敞开的车门跟她挥手。她也挥挥手,他嘴边经常挂着轻松自在的笑容,她看了很开心,心头跟着一紧,令自己十分惊讶。她想起驾驶室后面他有时睡在上面的小床,也想起他轻柔地摸摸菲比额头的模样。她忽然有股冲动想追过去。一个生活如此孤单的男人当然守得住她的秘密,也能包容她的梦想和恐惧。但他发动了引擎,驾驶室的银管喷出烟雾。他随后小心地倒车离开停车场,驶向安静的街道离去。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卡罗琳依照菲比的作息睡睡醒醒,醒着57
的时间刚好够她吃点东西。说来奇怪,她向来特别注意三餐,生怕随时乱吃零食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古怪、独居的老小姐,但现在她进食的时间相当奇怪。她直接从盒子倒出冷麦片吃,或是靠着厨房的料理台,直接用汤匙从纸盒里舀冰淇淋。她仿佛走进某种离奇之境,置身于半睡半醒之间。在这种状态中,她不必考虑先前这个决定,或是沉睡在她衣柜抽屉里宝宝的前途,或是她个人的未来。星期一早上,她及时醒来打电话请病假。接待小姐鲁比·森特斯接起电话。“你还好吗?甜心,”她问,“你听起来糟透了。”“我想我患了重感冒,”卡罗琳说,“说不定得请几天假。诊所里有什么事吗?”她问,口气尽量保持平常。“亨利医生的太太生了吗?”“嗯,我不太确定。”鲁比说。卡罗琳想象她慎思地皱着眉头,桌上井然有序,角落摆着一小瓶塑料花,已经准备开始工作。“诊所里大概有一百名患者,但是大家都还没来上班。卡罗琳小姐,看来每个人都被你传染啦。”卡罗琳刚挂上电话就听到敲门声,绝对是露西·马丁,她等了这么久才上门,卡罗琳还觉得有点诧异呢。露西穿着一件印着粉红色花朵的衣服,大大的花朵颜色艳丽,身上的围裙也滚着粉红色的细边,脚上套着绒毛拖鞋。卡罗琳一开门,她马上踏进来,手里端着半条包在塑料纸里的香蕉面包。每个人都说露西心地善良,但卡罗琳一看到她就讨厌。露西能借着她的糕点、烤派和热菜挤进每一件事:死亡、意外灾祸、宝宝出生、结婚庆典以及葬礼守灵等等。她的热心让人感到不太对劲,好像在偷偷等着窥视他人的不幸,感觉相当怪异。卡罗琳通常与她保持距离。“我看到了你的客人。”露西边说边拍拍卡罗琳的手臂。“老天啊!好英俊的家伙,不是吗?我急着想听听独家消息呢。”
沙发床已经折起来,露西就坐在沙发上。卡罗琳坐在扶手椅上,卧室的门开着,菲比在里面熟睡。“亲爱的,你没生病吧?”露西说。“因为我想想,往常早上这个时候,你已经出门了。”卡罗琳打量着一脸急切的露西,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很快就会传遍全镇。两三天之后就会有人在超市或教堂里拉着她,问起那晚留宿在她公寓的陌生人是谁。“你昨晚看到的是我的表哥。”卡罗琳自如地说。一想到自己忽然具有这种天赋,说谎说得如此自在流畅,她不禁又感到诧异。她的谎话没有漏洞,撒谎时眼睛连眨都不眨。“喔,我还在好奇呢。”露西看来有点失望。“我知道。”卡罗琳回答,然后先发制人地继续说下去,事后想想都十分惊讶。“可怜的艾尔,他太太住院了。”她往前靠一点、压低声音。“露西,真令人难过啊,她才二十五岁,但他们认为她可能得了脑癌。她最近跌倒了好多次,所以他把她从萨默塞特带来看医生。他们有个小宝宝。我跟他说,你过去陪她,必要的话,日夜待在医院都没关系,宝宝留给我照顾。我想因为我是护士,所以他们很放心。我希望她的哭声没有吵到你。”露西听呆了,安静了好几分钟,卡罗琳这下体会到传达晴天霹雳所带给人的愉悦和权力感。“你表哥和他太太好可怜啊!宝宝多大?”“刚满三个礼拜。”卡罗琳说,然后她心生一计,站了起来。“请你在这儿等一下。”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抽屉里抱起菲比,让毛毯紧紧裹住她。“她很漂亮,不是吗?”她边问边坐到露西旁边。“噢,是啊,她真可爱!”露西说,碰碰菲比的一只小手。卡罗琳笑笑,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骄傲和快乐。歪斜的双眼,稍显扁平的脸,这些她在产房里看到的特征,现在已经熟悉到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露西没受过专业训练,根本看不出这些异状,菲比就像所有小宝宝一样细嫩、可爱、理所当然地予取予求。“我真喜欢看着她。”卡罗琳老实说。“噢,那个可怜的小母亲,”露西轻声说,“他们不指望她能熬过这一关吧?”“没有人知道,”卡罗琳说,“只有让时间来证明了。”“他们一定很伤心。”露西说。“没错,没错,他们难过极了,几乎完全失去了食欲。”卡罗琳赶紧说明。这样一来,露西就不会送上她那些出了名的菜肴了。接下来的两天,卡罗琳没出门,报纸、送上门的杂货、送牛奶的人,以及交通的噪音让她感到世界依然运转。天气变了,大雪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雪水沿着房子倾泄而下,消失在沟渠之中。对卡罗琳而言,过去几天拼凑成一连串模糊、杂乱的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