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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黑钱,以及政治黑金。那些毫无节制的盲目投资与重复建设,创造了gdp的虚假繁荣。超额的利润被频繁地洗卷入室,乃至漂洋过海,把华而不实的烂摊子交还国家。

谁会相信,一个垄断市场的商业机器赚不到钱呢?谁会眼睁睁地把利润交给政府或者多数人呢?只有那些头脑简单又分不清真相的家伙,才会替国有财团鸣冤叫屈。他们哪里知道:集体赢利就是少数人的亏损,集体亏损就是少数人的暴利。

吴有富又能责备谁呢?一个大商人竟然把利益放在一边,用该死的直觉去判断一个合作者,让自己陷入了无路可退的被动局面,岂不是是天大的愚蠢?

善现(2)

就是这样,一大块肥肉从饥饿的嘴边滑掉了。吴有富的胃器官忽然奇异地疼痛起来,似乎食管下方的贲门和十二指肠上方的幽门同时麻痹痉挛。剧烈的疼痛似乎让他的胃器官由钩状萎缩成管状,甚至偏离了腹腔的左上方……

该天杀的梅皓明!

可是,财富往往是命中注定。通过子虚乌有的所谓讨债机构,梅皓明如愿以偿,巧妙地从国有财富大蛋糕上切出了一小块。既然心里有鬼,就要小心从事。只有将最初许诺的各方利益处理圆满,才能把大洞小孔逐个堵上,做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于是,梅皓明毕恭毕敬地拜访了甄仕,如同面对一个熟悉的大人物,说尽了一番崇敬有加的客套话。梅皓明顺其自然地切入了利益主题,饶有兴致地说道:

“大商人玩小收藏,反而是上流品位……听说您偏爱紫砂壶,许多人都慕名观赏?”

甄仕虽然心存芥蒂,可是旧债已经清算完毕,也不想多生枝节来。于是,甄仕仍然端着大商人的姿态,假装不计较任何恩怨前嫌,反而顺着梅皓明的话说:

“我只是欣赏大商人的前辈罢了。范蠡品位了得:懂得欣赏女人,发现了西施;懂得归隐之趣,发明了紫砂壶……比干讲忠诚,关羽讲仁义,那还怎么做商人呢?我不拜他们两个财神!我只拜范蠡,他懂得急流勇退,适可而止……你若相信这个道理,可不能得寸进尺!”

甄仕摆明了给梅皓明一份薄面,只不过是委婉地警告梅皓明:占尽便宜的交易完成以后应该立即罢手,休想萌生任何侥幸的企图,只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可以了。

梅皓明也十分明智地领会了弦外之音,知趣地说道:

“过犹不及,知止不败,都是你们大商人的哲学。我这个小人物自然接受教诲……我仍是欣赏您的紫砂壶,却听说您舍不得出手。这么说来,小角色恐怕更没有机会了?”

“我是一个慷慨的商人嘛!有一把明朝的好壶,价钱却高了一些。有魄力的商人就该有胆量,花钱买喜欢嘛……通体朱砂泥色,微刻两幅山水异画,壶底有‘金沙寺僧’楷体落款,远比提梁壶、竹节壶、心型壶、球型壶都要雅致。说不定,康熙皇帝还见识过……若不是你够品位,够胆魄,我是不会出手的……”

“即使没有了胆魄,没有了品位,我也不敢小瞧您的胆魄和品味……这一只明朝紫砂壶,我是要定了!”

他们互相让出了台面,交易也默契而直接。梅皓明报出了高价,买走了甄仕舍不得出手的所谓极品——宜兴小作坊里仿制的紫砂小壶。这样以来,梅皓明就兑现了先前承诺的利益分配,不仅彼此安全,而且彼此保住了面子。

坦白地说,梅皓明松了一口气。一场以弱胜强的博弈战争,硬是凭着私下领悟的交易学和斗争学打赢了。倘若果真遇到了极端分子,任何人都有可能信手将他铲除,比如吴有富和甄仕,甚至与他分享利益的申苍。

因此,梅皓明马不停蹄地兑现了承诺。他把申苍的利益尽量清算得丰厚体面一些,将大笔现金转给了申苍的妻子——股票行的没落经纪人。梅皓明的借口也十分干脆,只是委托她投资股票罢了。申苍的妻子(也许是情人,谁能说得准呢?)心领神会,迅速将这一笔钱在股票市场蒸发干净。申苍也是处心积虑,才琢磨出一条曲线行贿的路数。即便当着梅皓明的面儿,申苍也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政府花大力气整顿股市,还打算将国有资产的股权割让出少许。政府本想让股市有龙年新气象,却让投机分子高兴得跟解放了一样……谁能是神仙呢?有人着实大赚了几笔,可是黑幕一桩一桩地曝光,赔了大钱也是常有的事嘛……”

善现(3)

不管怎么样,申苍和梅皓明之间的利益分配,总算平稳地软着陆了。

在算得上惬意的晚上,梅皓明邀请钟尚和蓝晴到一家韩国小酒馆。这种安排,多少因为蓝晴爱上了22度无香型韩国真露酒。这种由大麦和红薯发酵,并使用传统竹炭过滤工艺制成的韩国的国酒,在中国大陆渐渐风靡。吃着鲜嫩的碳烤肉,喝着冰镇的真露酒,常常让蓝晴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

她精致的脸庞,微微地泛着红,不停地朝钟尚撒娇,说那些赞誉他智慧的面子话。她的内心却十分急迫,期待梅皓明当面赏给她一些溢美之词。至少,梅皓明应该称赞她是一个好演员,轻而易举地将美人计演绎得淋漓尽致,而且丝毫没有玷污人格尊严。

“我真是一个好演员呀!你该表扬我?”

她的语气里透射出对老熟人耍赖般的骄横,也许是酒精作怪吧,她压根不在乎身旁坐着的钟尚。坦白地说,梅皓明由衷地感激蓝晴,不过却羞于直白地表露。碍于钟尚的情面,梅皓明向来对蓝晴极为尊重。不过,为了给她一份情面,梅皓明就半开玩笑地说道:

“女人是悲的!中外历史戏剧往往拒绝女子,而且说女子不登台。谁不知道你们才是天生一流演员……最早的演员都是戴面具,你无须戴面具,照样是一号主角!”

“全是为了你,你却取笑我吗?”

听上去,蓝晴像是在细语挑衅。

坐在一旁的钟尚略生了醋意,急忙插话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只挑假意话说!”

“朋友就是利——你教我的道理,自己倒忘得干净?”

钟尚顿时无话可说,尴尬地环顾左右。蓝晴却似乎微有醉意。梅皓明生怕蓝晴发脾气、使小性,若是和钟尚生出了别扭,反倒毁了今晚聚会的气氛。毕竟,今天可是一个愉快交割的日子,他们也是为了利益分配而来。想到这里,梅皓明就接着调侃说:

“从远古的戏剧开始,女主角都是被欺骗。比如,最早的戏剧《张协状元》里说:赴京赶考的书生,在破庙里被穷困人家的小姐搭救。两人心生爱慕,并结为夫妻。书生考中状元后,却把小姐休弃。这种戏剧自古有之……我们都是不循老路的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蓝晴心满意足地笑了。钟尚却悻悻地自顾喝酒。当晚,钟尚与蓝晴分配到各自的收益:两只款式相同的黑色帆布包,装满了崭新的钞票。钟尚经营了自己的生意,对小额现金已经司空见惯了。蓝晴却不然,满足的快感溢于言表。她说梅皓明命中注定是一个赚大钱的大商人。她还旁征博引地举出了例证,连闷头研究水稻的老学者也摇身变为亿万富豪,何况智商超群的梅皓明呢?

三人举杯言欢,闲话海阔天空。

占尽好处的美好人生总是少见。

起初,梅皓明倒是光彩照人,不费什么力气而且没有生出事端,他就讨回了一笔巨额债务。因此,梅皓明的确应该享受一番褒奖。高高在上的吴有富满腔怨恨,却虚情假意地批准了梅皓明的奖赏。

好光景不久便黯淡下来,吴有富安排了新的任务,并且责令梅皓明期限内交工。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能者多劳嘛。既然梅皓明雄心勃勃,尤其在元老群聚的国有集团里雄心勃勃,那么就让他继续冲锋陷阵吧。梅皓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一道无法处理的任务,生生地摆在了眼前。在规定的时间内,他要亲自向黑道背景深厚的大商人讨要债务,这摆明要让梅皓明做一个不惜性命的蠢货。

善现(4)

吴有富可不这么认为,而是毫不客气地给梅皓明两个选择:要么硬着脑袋去讨债,无功返回并且伤痕累累;要么甘拜下风,乖乖地从吴有富掌控的国有集团里滚蛋。吴有富沉着冷静地等待了三天,梅皓明便主动上门来,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说辞,委婉地恳求他宽限时日。吴有富强忍住内心深处的阵痛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了梅皓明身边,温文尔雅地拍了拍梅皓明的肩膀,假装公事公办地说道:

“你的位置不好做,实在是太辛苦了,也实在是太为难你了!我考虑不周,早就应该替你着想了嘛……申苍向我表了态度,说一定妥善定夺,尽量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位子!”

申苍——这个阴谋篡权的家伙,果真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他陡然顺风转舵,参透了吴有富的心机。他虚情假意地奉劝梅皓明:韬光养晦,修养身心。随后,申苍就给梅皓明安排了一个无聊的闲职。自此以后,梅皓明——手段圆滑的讨债英雄,却沦落为遭人白眼且无利可图的小角色。

吴有富铁定要清理掉梅皓明,申苍也恨不得梅皓明尽早滚蛋。只不过,申苍倒是有自己的理由,也不过遵循了一个常识——在利益关系上,如果有共同的过去却没有共同的未来,那么就应该用稳妥的方法,尽早斩断彼此联系,才能风平浪静。

在庞大而复杂的国有集团里,梅皓明被轻易地架空了,却丝毫也不知晓幕后真相。所有排在梅皓明身后的同僚,无不啧啧地慨叹,转身却幸灾乐祸。与梅皓明同在闲职上的一个老人,自述也有相似经历。老人用同病相怜的语气讲出了一番道理:

“英雄往往只有两个结局:一是遭遇扶植者的假赏识与真遗弃;二是遭遇普通人的假崇拜与真妒忌……中国的哲学不是英雄的哲学,却是狗熊的哲学,就是绝不向前站……道教的信徒站后面,讲究知止不败,以退为进;儒家的信徒站中间,讲究过犹不及,不温不火;佛门的信徒站上面,讲究四大皆空,放下屠刀……偏偏没有谁敢站在前面,谁要是敢出头站前面,谁就可能被人民的乱枪打死!”

听完了老人所说的这一番道理,梅皓明三天没有现身,只说休了三天病假。第四天,梅皓明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毅然决定离开这个倾轧不休的国有集团。同一年,近千万中国人主动或者被迫从国有机构里出局。可是,梅皓明的心境显然与他们不同——他成功地卷走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财。

可是,梅皓明多少也有一些遗憾。他小心谨慎地在钢索上行走了数年,照样没有等到蚕食国有股权的机会。争先恐后的投机家们,一头扎进了国有集团股份制改革的空隙,把国有商业江山渐变成私有生意帝国。梅皓明却再也没有耐心继续等待下去了,他必须承认:他还没有彻底领悟大智若愚的力量,也没有彻底练就有勇有谋的力道。

不管怎么样,新生活在耐心地恭候梅皓明了。

每一个商人都有软肋,大商人有大软肋,小商人有小软肋。

甄仕的软肋,偏偏就在一个“仕”字上。他所长期倚赖的后台官僚,长期与他同呼吸,如今也要与他共命运。事发前几天,官僚正兴致昂然地考察沿海城市一个巨商的新玩物,那是三架从美国购入的私人飞机:一架雷神男爵,一架雷神富豪,一架罗宾逊黑色直升飞机。

醋意熏熏地坐在富豪的直升飞机上,从空中俯瞰庞大的工业园,官僚不禁啧啧地称赞。他羡慕东部沿海的商人,远比内陆的商人出手阔绰。他不由地突发奇想,期盼早日从内陆调任沿海,那么他也可以享受真正的上流生活了。官僚返回到私人官邸以后,就兴冲冲地把甄仕邀到了会客室,劈头盖脸地抱怨起来:

善现(5)

“坐在上面,我很羞愧……我哪里是真正的高官?你的劳斯莱斯能跑那么高吗?四千多米的高空……我们还是低了!我们还是低了!”

甄仕当场领悟了后台官僚的心思,立即豪迈地表示:不出年底必定亲赴美国,定制一架湾流公务机,还要将飞机命名为总统一号,并且确保飞行高度超越万米高空。转眼之间,糟糕的气氛就烟消云散了。两个利益相关者亲密无间地商榷了最新的生意计划,后台官僚承诺了甄仕,尽快替他审批新的汽车制造牌照。

会谈以后第二天,甄仕无意中浏览了八卦报纸的小道消息:沿海富豪的黑色直升飞机,不幸坠入了大海,并且导致两人丧命。甄仕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右眼急速地跳个不停,不祥的阴影笼罩在他心底。

也是巧合,甄仕预定了晚上飞往巴西的机票。他下意识地决定提前赶往机场,虽然知道这是一种神经质的幻觉。自从成为佛教信徒以后,甄仕习惯性地保持了敏感的幻觉。别的冒失鬼坠入了大海,关他什么事呢?如果非要扯上关系,不过是他的后台人物凑巧坐过那一架直升飞机,这也只是遇到了丧气的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