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定是她丈夫牵了别的女人，她才牵了狗。”

“你尽胡猜瞎想！也不说别人做了商人，便有钱买极贵的狗！”

“你也要买狗吗？我买得起！”

“我是要买狗……买法国斗牛犬，有英国贵族血统，还有法国贵族混血。”

“你不怕脏吗？”

“狗比人干净！法国的香水调制师正在研究狗香水，以后就有人狗共用的香水了。”

梅皓明不屑一顾，略带戏谑地调笑说：

“为了狗，我也要做一个好商人！”

“你若是有钱的商人，我也要买极贵的狗！”

白如伊认真地接过了话，丝毫也不像开玩笑。

“怎么迷上狗了？”

“不知道！”

“以后，政府要收‘养狗钱’了……”

“你交得起人税，交不起狗税吗？”

出生(4)

“交得起！交得起！”

天色已晚，两人不再闲话。

他们外出寻一间云南土菜馆，随意打发了晚饭。

生意似乎不是人为的谋划。

它往往莫名其妙将人的胆量拖下水，再渐渐将人的欲望俘虏，最后将人的野心膨胀。吴有富入狱不久以后，接管权杖的申苍便蠢蠢欲动。他决定关闭一家小工厂，然后将值钱的资产变卖。这样以来，他就能把空荡荡的厂房租赁和销售出去。

蛰伏已久的梅皓明，似乎已经考虑成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毅然租赁了一处诺大的厂房。他毫不犹豫地倾囊而出，一下子花光了讨债洗来的那一笔巨款。

这是一处陈旧而破烂的老厂房，早在五十年代由民主德国的建筑师援助建设。厂房依然保留了典型的德国包毫斯建筑风格，将建筑艺术与工业技艺完好地融合。房屋高耸宽敞，而屋顶却是简洁排列的巨大半弧形，阳光穿透班驳破烂的玻璃大窗，强烈地照射进来。

空荡开阔的厂房里，处处存留了夕阳工业的残痕，以及尚未拆除的机器零件。破败的墙壁上保留着红色老漆刷写的毛主席语录，以及褪色发黄的共产主义先烈头像。狂热的社会主义工业革命的残余味道，充斥在潮湿发霉的所有角落。

梅皓明恰恰十分看好这一片破旧的厂房。在他看来，一切癫狂的历史最终都是癫狂的艺术，一切癫狂的艺术最终都意味着大价钱。如此以来，梅皓明很清楚将要做一笔什么样的买卖。在这一片破烂厂房的角落里，他要投资一家前所未有的富人消费的俱乐部。

中国史无前例的生意年代，诞生了越来越多的富人。赚富人的钱，本身就是一门颇有讲究的生意。倘若使用上流社会的物质去诱惑富贵阶层，梅皓明根本没有这个实力。换句话说，他压根儿就没有见识过上流品味。梅皓明能够选择的生意，无非是用艺术社会的方式，去诱惑上流社会。

艺术——真是一个粉饰生意的最佳借口，艺术品位的高低全由价钱说了算。富豪们争相购买破烂不堪的物品、古老陈旧的房子、腐朽变质的木头，以及最丑陋的女人裸体画。这些普通人瞧不上眼的东西，在富人眼里就是艺术。与众不同——其实是一门生意，也是最昂贵的商品。这个俱乐部的生意，就应该经营“与众不同”。

梅皓明沉下心来，仔细地研究了声名鹊起的富人俱乐部。他认为那些拥有恒温泳池、健身房、私人秘室、雪茄吧、总统套房的俱乐部，实在已经陈旧过时了。那些建在清朝王府之内的皇室风格的会所，也似乎并无新意。梅皓明自然也不会忽略，那些把女人作为主角的俱乐部：有学养的年轻姑娘以及精挑细选的异国女郎、个人财富超越千万的陪酒艺妓、远比巴黎红磨坊出格的奢华歌舞秀、总统套房里的天价赌局、与武装特警正面对峙的保镖阵营、手段老辣残忍的黑道枭雄、实力背景无比坚挺的后台元老……

梅皓明，一个初涉生意场的嫩瓜青枣，与此类上流场合简直有天渊之隔。当然，梅皓明也知道，这种上流场合未必赚来大钱。商人们的本意，也不应仰仗这种场合谋取暴利，只是从光顾这些场合的大人物那里谋取暴利。上流俱乐部根本不是什么天大的生意，光顾俱乐部的大人物才是大生意。

梅皓明甚至研究了风靡美国硅谷的杀人游戏，一度打算投资一家杀人游戏俱乐部，吸引日渐崛起的技术新贵们。直到发现了门萨俱乐部，梅皓明才揣摩出一桩与众不同的生意来。这个创立于英国牛津的俱乐部，由两个年轻的机灵鬼突发奇想而创办。俱乐部专门吸引自以为高智商的家伙入会，竟然将生意扩张到百余个国家。那些家伙宁愿花钱，去解答一些诡秘怪异的智力题。

出生(5)

诡秘怪异的智力题：三只装了硬币的袋子。一只袋子里全是假币，每个假币五十克。其余两只袋子里全是真币，每个真币五十五克。只有一把称，而且只准称一次。怎样判断哪只袋子装了假币？

匪夷所思的答案：第一只袋子取一枚，第二只袋子取两枚，第三只袋子取三枚。如果重量是三百二十五克，那么第一只袋子是假币。如果重量是三百二十克，那么第二只袋子是假币。如果重量是三百一十五克，那么第三只袋子是假币。

如此说来，挖掘一门与众不同的生意并不困难。

梅皓明打算投资的俱乐部名叫梅花a，选择梅花因为他姓氏为梅，选择a字母则另有一番道理：最早期的菲尼基字母中，a象征着牛头或牛角，也有财富的意味。梅花a俱乐部的生意也很简单，就是要让怀揣财富的人们花钱钻牛角尖。

衣着光鲜的客人们或者说有钱人，坐在前卫艺术的自由式吧台里——可能只是陈旧的流水线操作台，身边的老墙上悬挂着毛泽东的光辉头像。在适宜聊天的幽暗灯光下，客人们和艺术造诣深厚的漂亮姑娘侃侃而谈。他们畅谈最感兴趣的某种艺术，比如文学、绘画、音乐、建筑、雕塑、时尚、视觉、舞蹈、歌剧……

艺术知识颇为精湛且年轻漂亮的姑娘，多数从艺术学院精心挑选。她们优雅、机智、风趣的谈吐，通常会在预定消费的时间内，让客人们风采全无，尴尬不休。腰缠万贯的客人们不再自信满满，反而觉得财富的价值十分有限，自己简直就是满脑空空的草莽之辈。

支付了昂贵的费用以后，客人往往在自卑落寞的刺激中郁闷离去。时隔不久，他们往往再次登门，并且预约新的聊伴或者变换新的话题，然后在新生的自卑落寞中离开。

与众不同的梅花a俱乐部，经营着与众不同的生意——嫖艺。秀色可餐的姑娘，坐在客人对面优雅地谈吐。姑娘们发丝间散发的清香、微微浅笑的眼神、谈吐时动感的唇线以及偶尔扬起的完美手臂……都足以打动挥金如土的有钱人。吧台上摆放着各类精心调制的鸡尾酒，幽暗的灯光也性感撩人。

客人们必须伪装得像个体面的贵族，即便雄性激素点燃的欲火把肾脏烤得暖暖的，也只能安静地保持华贵仪态。他们必须耐心地倾听高雅艺术的趣味，即便姑娘们迷人的眼睛让人口干舌燥，也只能克制地保持绅士做派，用平和的语调谈一谈品味……真是一桩完美的生意！它将世界上最诱人的四类商品融为一炉：女人，艺术，语言，智慧。

故作深沉的体面人争相前来，纷纷掏出大价钱，只为享受短暂的自卑感和无知感。也难怪了，能有几个商人彻悟秦桧书法的审美与李清照散文的情调，并且揣摩出他们之间鲜有往来的艺术隔膜呢？

好一张梅花a。

眼球经济。

在技术新贵泛滥的商人圈子里，梅皓明才听说了这个新鲜词汇，觉得它尤其适用于喧哗浮躁的中国生意年代。前卫出格的梅花a俱乐部的确是一桩奇妙的生意。可是，连笨蛋和蠢夫都能一窝蜂地去投资俱乐部，梅花a俱乐部想要笼络口味挑剔的客人，也真是异想天开。梅皓明想到了眼球经济，打算制造一件与众不同的事件，去吸引媒体与客人的眼球，哪怕只是一个假相事件。

考虑到钟尚素来喜好结交三教九流，梅皓明委托他出出主意。钟尚果真推荐了一个极受媒体推崇的人物。那是一个典型的狂热分子，经年累月地在服务业打假。

出生(6)

梅皓明立刻想起了行为艺术，觉得它跟梅花a俱乐部十分贴切。不久以后，梅皓明就与狂热分子取得了联系。双方的谈判十分顺利，交易条件也极其默契，只是在价钱上耗了一些精力。

几天以后，狂热分子忽然向媒体信誓旦旦地宣称：日趋火热的俱乐部行业存在种种假相。因此，狂热分子公然宣布要在俱乐部领域打假捉劣。两个月以后的某一天清晨，狂热分子忽然现身梅花a俱乐部，在圆形广场上疯狂地裸奔。

狂热分子裸奔的理由也十分怪异：他经年累月地四处打假，并且屡打屡中，因而早就已经习惯了假冒伪劣。这一次，他冲入了俱乐部领域打假，竟然死活也找不到一处假相。狂热分子难以接受残酷的现实而无法释怀，一时精神崩溃，竟至裸奔长啸。

大小报馆争先恐后，长篇累牍地追踪狂热分子的裸奔事件。梅花a俱乐部的巨幅照片，也赫然登上了五花八门的报刊杂志。梅花a俱乐部的花哨招牌，也顿时声名鹊起，生意自然火一般地兴隆起来。

癖好独到的有钱人、信仰缺失的有钱人、丧失目标的有钱人、嚣张跋扈的有钱人、好奇花哨的有钱人……纷纷慕名而来。他们坐在梅花a俱乐部的自由式吧台前，兴致昂然地选一名a女郎，再选一门独到的艺术主题。共同享受艺术匮乏而打击的自卑感吧！共同享受无知蒙昧带来的新鲜刺激吧！

客人：坦白地说，有钱没什么意思！我只对两个疯子感兴趣，爱因斯坦和弗洛伊德……

a女郎：精神分析是心理艺术，相对论分析是科学艺术。两个犹太人都把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看得清楚透彻。这是相通之处……隔阂之处是：任何不懂物理艺术的人，都不敢质疑爱因斯坦。任何不懂心理艺术的人，都敢质疑弗洛伊德……所以，爱因斯坦绝对不接受弗洛伊德为他做精神分析，这就是艺术境界的隔阂……

客人：我的服装生意很大，马上就要和乔治?阿玛尼合作了。可是，我喜欢中国帛画……

a女郎：战国的帛画真迹，实在难以找到了，《龙凤人物图》、《御龙图》、《缯书四周的画像》都是民间画工用黑线勾划，施彩。金雀山的帛画，却灵活运用淡墨线和朱砂线，那是中国没骨绘画的先驱，多用朱砂、黄丹、石绿、石青、白垩为颜料……《鹳鱼石斧图》也十分有趣，虽是仰韶时期的彩缸彩画，却在构图意识、艺术风格、情节处理方面，脱离陶器的从属而独立存在……西班牙北部的阿尔塔米纳，以及法国蒙地亚克的拉斯可洞穴中的壁画，已经遗存了两万年。它应该是人类最早的绘画……

客人：作为一个高级官员，我实在讨厌上流应酬，讨厌乏味的西洋音乐。中国古琴神秘自然……

a女郎：五千年前，黄帝创造了历法与文字，对音乐也颇有研究……除了伶伦之外，伏羲是人首蛇身，弹奏五十弦琴。黄帝觉得音律过于悲伤，将琴弦断去一半，改为二十五弦琴……神农氏是牛首人身，创造了五弦琴。周朝文王、武王增加了文、武两弦，便有七弦古琴，也叫雅琴、素琴、玉琴、瑶琴……八音之中，维丝最密，而琴为之首……断琴尤其珍贵，有梅花断、冰裂断、蛇腹断、牛毛断、龙纹断、龟纹断、行云流水断，这都是罕见的藏品……

梅花a俱乐部风靡上流社会，让破旧的厂房区也名声大噪。梅皓明乘机大肆扩张规模，吞并了周边的一大片厂房。他把占据的地盘，包装成了前卫艺术的阵地。然后，他陆续将牢牢把持的破厂房高价租赁出去。无数流浪北城的艺术家们，纷纷受到了诱惑。五花八门的生意，也陆续兴隆起来。在这片艺术商业的圣地，梅皓明俨然成为一个投机鬼，一个占尽天时的商人，一个发了小财的地主。

出生(7)

一个大商人，要装扮得像个轻视利益的人。

一个小商人，要装扮得像个重视情义的人。

梅皓明没有忽视这个道理，十分客套地邀请了假装精神崩溃的狂热分子，除了兑现利益承诺，也是聊以精神安慰。狂热分子对梅皓明支付的报酬相当满意，落座不久就口若悬河起来：

“一个报纸说得好：我打假走过的路程，相当于绕地球赤道两周半。虽然是一个老套路，我最欣赏这个比喻了……这个比喻，一般都形容国家功臣！”

“你说过名言——不懂假，做不了商人？”

“华东一个卖矿泉水的商人，摇旗呐喊，坚持说纯净水有害健康。假话！无非想多卖几瓶矿泉水……华北一个卖豪宅的商人，对全国媒体叫嚣，中国房价太便宜。假话！无非想多卖几套豪宅！”

“你是仔细研究了中国！假是一门生意，利润极高。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