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不着边际地说笑，钟尚就不免尴尬起来，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

“今人比不上古人……太监刘瑾为明武宗建造豹房，采买宫女供皇帝淫乐。皇帝吐痰不用痰盂，吐在宫女的嘴里，宫女必须咽下去，叫做香痰盂……强迫宫女与种马交媾……那时候，哪里有豆腐渣工程？”

习惯性地瞥了蓝晴一眼，钟尚依然口无遮拦。

“汉灵帝在西园建造裸游馆，满池塘美丽少女一丝不挂，陪皇帝划船赏荷。沐浴的浴汤要用西域进贡的茵墀香，沐浴以后的浴汤倒入渠中，名叫流香渠……这才是贵族！”

赵思无心插话，或许觉得话题无聊，或许是搭不上话，索性歪在一边孤闷地饮酒。梅皓明见状，就适时地替钟尚转移了话题，顺便问了问他与蓝晴去日本旅行的事情。没有料想，钟尚却牢骚满腹，不停地抱怨开来。

钟尚愤怒地指责日本航空公司傲慢无礼，公然羞辱中国乘客，将许多中国人扔在机场，如同流浪汉那样不管不顾。他愤怒地谴责日本右翼分子，屡次强暴杀害中国女留学生。他滔滔不绝地把话题扯到了中日贸易战，批评自私自利的日本政府限制进口中国大葱，支持中国政府对进口日本汽车加收关税。显而易见，钟尚已经喝醉了，倘若继续聊下去，他甚至会猛侃中美侦察机相撞内幕，或者谈一谈开挖以前的秦始皇陵里的兵马俑颜色。蓝晴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显然也极不愉快。

“狭隘的民族主义！你讨厌日本，谁又稀罕陪你去……你为何开丰田霸道？为何看索尼电视？为何吃日本寿司？为何迷上北野武……？”

“偏你们娱乐圈不狭隘……穿日本军旗装，表演给美国男人看？”

“别的女人穿了又怎样？那是中国富豪去买，我却命苦运薄……你也是个商人！”

钟尚毫不在乎地冷笑一声，便不屑言语。

也难怪蓝晴会委屈心酸，不入流的风流鬼偏要当着梅皓明的面让她出丑犯难。私底下，蓝晴从不在意钟尚的言行举止，也实在了解他的秉性——贪恋女色，漠视女人。若不是嫉妒陪伴梅皓明去日本玩耍的女人，蓝晴才不会心甘情愿地和钟尚去日本旅行。

这些年来，蓝晴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梅皓明的私人消息。这俨然成为她的精神生活的调味品。后来，她无意中打探到一条消息，得知梅皓明陪伴陌生女人去日本度假。她不由自主地黯然神伤，晚上竟然莫名其妙地独自落泪。次日，蓝晴就死缠烂打地揪住了钟尚，央求他出钱出人，一起去北海道旅行。

生活真是不公正，总是让柔弱女子忍受煎熬。冷艳淡漠的白如伊，已经让蓝晴羡慕不已，偏又跳出一个陌生女人。虽然和梅皓明算是亲密无间的伙伴，蓝晴自省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边缘角色，无法融入梅皓明的私人生活。她也十分检点，尊重内心深处的纯粹情感，从不轻易打扰梅皓明，常常自我疗伤。她撂下脸面，死缠烂打地央求钟尚去日本旅行，无非也是自我疗伤的借口罢了。如此说来，钟尚酒后的荒诞之言实在让蓝晴羞愧难当。

如法(6)

深夜时分，聚会结束。

梅皓明与赵思把醉意熏熏的钟尚扶上车，便各自去寻自己的车子。蓝晴却没有上车，静静地注视着远处停车场的梅皓明。犹豫了片刻以后，她锁上了车门，急步走向梅皓明的车子。梅皓明已经坐进了车里，见蓝晴急匆匆地赶过来，就急忙下了车。

蓝晴不由放慢了步子，缓缓地走到了梅皓明跟前。看得出来，她仍然有些尴尬羞涩，似乎并没有想清楚到底要说些什么话。这么美好的夜晚，她也许只想跟梅皓明聊上几句知心话。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蓝晴在心底这么甜蜜蜜地想着，脸上就浮现出安慰释然的笑容来。不过，她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你也去日本了吗？”

“嗯？”

梅皓明显然没有猜透，蓝晴忽然走过来的本意。

“听说你也去日本了……不是谈生意吧？”

“嗯！”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梅皓明依然感觉有些突兀，也有一些不自然。

她的神色却十分安静，像小女孩一样仰起了头，微笑着仰望晴朗的夜空，孤独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她忽然大胆地问道：

“我还像从前那样漂亮吗？快点儿回答我！”

“嗯……？哦！你是一个好演员！当然漂亮了……”

梅皓明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一时言语错乱，甚至有些难为情。听了梅皓明的回答，蓝晴就失望地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纯净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无奈的浅笑，笑容纯美而干净。随后，她慢慢地打开了芬迪手袋，从手袋里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金色丝绒包。

“我也去了一趟日本……小仓山的常寂光寺十分灵验……这一座象牙佛像，我专门请高僧开了光，可以保佑你的生意！”

“真是感谢！感谢你的好意！真是有心了……”

梅皓明依然显得有些慌乱，局促不安地连声道谢。

“还有一句话……”

“嗯？”

“我总觉得：钟尚是玩生意，赵思是做生意，你却不一样！你是闯生意……有个商人说，生意是靠撞来的：撞运气，撞胆识，撞贵人，只要不撞政治就可以！”

“听上去很有道理！钟尚的生意……我真是糊涂，钟尚还醉在车里呢！你们……你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梅皓明说出这么一番卤莽大意的话，真是让发情的女人尴尬不已，似乎也不太领情面。于是，蓝晴敏感的内心也受到了触碰，不过却毫不犹豫地宽恕了梅皓明。虽然诚心实意地想跟梅皓明聊上几句知心话，可是精神的愉悦岂能勉强？她只好装出放松的样子，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露出一脸温和的笑容。

“我们……是要回家了！”

他们友好地朝对方微笑，迟疑了片刻，就礼貌地道别了。转身离开以后，她就伤心地哭泣起来，眼泪也簌簌地落下来。不远处的角落里，一棵老槐树下，赵思的宝马轿车静静地躲在那里，犹如一个神秘兮兮的偷窥者。那天晚上，梅皓明没有回家，反而直接去东城区的公寓里找高菲，而且在她的床上表现不俗。

知见(1)

钟尚的生意总算赶上了好光景，满中国的商人抛洒大把钞票，狂热地拍摄了数以万计的宫廷戏：风流的皇帝、残暴的皇帝、愚蠢的皇帝、疯癫的皇帝、霸道的皇帝、永垂不朽的皇帝、遗臭万年的皇帝……饥渴的皇太后、肉欲的皇后、性感的娘娘、风骚的妃子、飞扬跋扈的公主、柔情蜜意的格格……不可一世的盛世中国。替身演员的好光景，也渐渐地到来了。无数导演使劲地皱着眉头，抱怨星光闪烁的女明星外强中干，枯瘦如柴，上不得艳床，下不得浴场。大小商人专门派遣了谈判大使，急速与钟尚洽谈替身演员的生意。激流勇进，见好不收，向来就是中国商人的通病。谁会跟真金白银过意不去呢？眼下，刻薄挑剔的商人郑重下达了不容推辞的意见：

一个拼命戏说皇帝的时代。

钟尚的生意总算赶上了好光景，满中国的商人抛洒大把钞票，狂热地拍摄了数以万计的宫廷戏：风流的皇帝、残暴的皇帝、愚蠢的皇帝、疯癫的皇帝、霸道的皇帝、永垂不朽的皇帝、遗臭万年的皇帝……饥渴的皇太后、肉欲的皇后、性感的娘娘、风骚的妃子、飞扬跋扈的公主、柔情蜜意的格格……不可一世的盛世中国。

焦灼不安的商人们四处推销数千集的宫廷戏剧，有人笑逐言开，有人独自神伤。有的戏剧万人空巷，有的戏剧封箱入柜。受当局严格监管的近百家电视台，大肆播放古装宫廷戏剧，悄悄维持窘迫生计。

替身演员的好光景，也渐渐地到来了。无数导演使劲地皱着眉头，抱怨星光闪烁的女明星外强中干，枯瘦如柴，上不得艳床，下不得浴场。大小商人专门派遣了谈判大使，急速与钟尚洽谈替身演员的生意。激流勇进，见好不收，向来就是中国商人的通病。谁会跟真金白银过意不去呢？眼下，刻薄挑剔的商人郑重下达了不容推辞的意见：

“那些缺乏专业训练的姑娘，要么去做隆胸广告，要么饰演廉价妓女……她们实在登不上大台面，注定不是赚大钱的正宗货！”

钟尚诚惶诚恐地采纳了意见，毕竟如今也小有财力，就下定决心雇佣一些艺术院校的专业演员。价钱虽然昂贵一些，却也不是亏本的生意。钟尚也毫不手软地大幅抬高价钱，从娱乐大亨死命捂住的腰包里，竭尽全力地掏出真金白银来。

谁不知道呢？一切生意的基础绕过来绕过去，都要绕着价钱转，只要价钱合理，生意就合理。其它的细枝末节无非都是表面装饰，或者是牵强的借口罢了。

面露羞涩的妙龄女子，眼下还是艺术院校的学生。她出身卑微，家境窘迫，靠辛苦工作换来漂亮衣服。她机智善辩，伶牙俐齿，一下子博得了钟尚的青睐。好机会果然来临，妙龄女艺员被派遣到戏说康熙皇帝的戏剧里，为康熙皇帝私生的公主扮演裸替。公主本人却由高价雇请的女明星饰演，女明星对包装的身价颇有为自满，却对天然的身体毫无信心。

投资巨大、规模恢弘的《戏弄康熙》，情节离奇曲折，极尽戏说开涮之能事。由于彰显了胡编乱造的工夫，它被赞誉为惊世骇俗的巨制。妙龄女艺员裸身出演的戏份也妙趣横生：翠绿竹林中的温泉浴场，康熙皇帝的私生子——性情温顺的妙龄公主自由地享受沐浴，绫罗衣物晾在竹枝上，远处传来年轻男子的悠扬笛声……饱含艺术院校专业素养的女艺员，将饰演女明星的四个部位，大胆地裸露后背、臀部、胸部、秀腿，价钱也十分诱人。商人们对于女艺员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那四个部位彻底迷住两亿华人男子就可以了。多么赏心悦目的虚幻场景，多么简单而划算的生意。

知见(2)

商人们可不这么想，既然出了钱，就要见到非同寻常的场面。于是，导演和艺术家们殚精竭虑，仔细研究了《古罗马贵族淫乱史》中的沐浴场景，还特意研究了罗马帝王奥古斯都建立的阿格里帕大浴场，以及卡拉卡拉大浴场。数千名贵族济济一堂，男女混浴，纵声欢笑，陶冶情操。

艺术家们也认真研究了中国皇帝的沐浴场，比如秦始皇的骊山汤、康熙皇帝的热河坐汤，以及唐明皇的华清池。他们雇请了学者，专门考究了华清池中皇帝沐浴的莲花汤、贵妃沐浴的海棠汤、大臣沐浴的尚食汤、太子沐浴的太子汤，以及唐太宗沐浴的星辰汤。学者们还颇有耐心地研究了视觉审美和艺术解构……商人们也没有什么贪婪的企图，无非想拍出一场奢华艳丽的沐浴戏罢了。

女艺员超凡脱俗，不负重望，果然是一朵出水芙蓉。一场竹林沐浴戏，令无数男子神魂颠倒，数不清的有钱人悄悄准备了谄媚花、假意话、鸿门宴、过夜车、催情露、松露油、避孕套……

谁能料到呢？小人物坏大事情。身份卑微的报馆记者顽固不懈地围追堵截，指望偷拍身份卑微的女艺员，来赚取卑微低廉的糊口钱。不久以后，令人目瞪口呆的好消息，花哨张扬地刊登在报纸头版：康熙的女儿、盛世王朝的公主、竹林温泉的出水芙蓉、身价高昂的女明星，为何不是同一个人？诱惑人心的酥胸、俏臀、玉腿、秀背，为何生在了无名女人的身上……？更为寒彻民心的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饰演公主裸体的女艺员，竟然是红灯区吧台的妓女。

假闻！丑闻！

那些沉迷在古装戏剧之中，并且依此消极避世的人们怎么办呢？他们暴跳如雷、大发雷霆、痛斥辱骂、恶狠狠地诅咒——该天杀的女骗子……钟尚的新生意再次遭遇了沉痛打击，一度高调宣扬、高价训练的替身女郎竟然是廉价的妓女？这样的尴尬故事该如何收场？该如何向信赖他的生意伙伴们解释？该如何对付报馆里的无赖小子们？

万般无奈之下，钟尚只能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得尽快贿赂勇猛善斗的报馆，贿赂年轻不懂事的女艺员，贿赂大嘴巴导演。他得尽早堵住所有的臭嘴巴，才能迎来一场风平浪静。

然而，厄运既然来临，岂会草草收场。八卦报刊头条再一次爆料，赫然公开了女艺员的可怕骗局，添油加醋地写道：生活拮据的女艺员渴望早日扬名，无奈演艺圈百花争妍，追富逐贵，只好剑走偏锋，方能绝处缝生。女艺员故意制造了一桩丑闻，不过是打算招揽一下亿万人民的目光，借此扬名立业罢了。

简直是公然的假闻！钟尚还能做些什么呢？圈子虽然不小，可是虎视眈眈的对手却多如牛毛。哪一个商人愿意拿生意开玩笑呢？哪一个商人愿意站在刀刃上做生意呢？倘若遭遇新的打击，顺风顺水的生意恐怕要逆水行舟了。

然而，坏消息偏偏接踵而至。善于走秀的南方商人向来都是谨小慎微，在生意场不断掀起滔天巨浪，制造种种荒谬传闻。他甚至两度出入佛门，也从未有过丝毫闪失，为什么偏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