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而站的是赤足戴草笠的山地女子,还有几个素衣玄服的长治郡的中年妇女,后者沉默着,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哀伤的姿态观望着路上来往的车马。而在路的另一侧,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和未及弱冠的男孩们,懒懒地盘腿坐成一排,有的晨昏颠倒,靠在别人的肩膀上睡着了。一个不安分的男孩爬到了路边的野枣树上,他努力地摇树,但野枣早被人提前采光,摇下来的都是干枯的树叶。树下有人吼起来,别摇树了,你把野枣树摇死了,以后遮阴的地方也没有,让你站在太阳地里卖,让太阳晒死你。男孩受到威胁后放弃了摇树的动作,他在树叉上坐下来,很快发现一个头顶包裹的陌生女子正从山口下来,他一下找到了新的目标,一边从怀里拉出一个木头弹弓,一边紧张地朝树下喊,又来一头大牲口啦,给我石子,快给我石子!
他们看见头顶包裹的碧奴从野枣树下走过,甚至路那边的妇女都听见石子沙沙地打在她的身上,但对碧奴来说那样的袭击是应该承受的,她只是朝树上的男孩瞥了一眼,说,你用小石子打我也伤不到我,你爬那么高,小心掉下来,伤着你自己!男孩没有料及她的反应,那种冷静善意的反应让他觉得好笑,他怏怏地收起弹弓,对树下的人说,我用弹弓打她她不骂我,还担心我掉下树呢,哼,这大牲口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碧奴站在土路上,树下是男人的领地,她不可停留,路那边倒是一群女子,可他们雍容的裙钗风光在萧瑟秋风中显得突兀而暧昧,她不敢轻易过去,于是碧奴就站在路上,茫然地观察着蓝草涧的人市。那些盛装的女子也在注视她,怎么把包裹顶在头上?辛辛苦苦梳出来的凤髻,也不怕压坏了?有人说,什么凤髻,是个乱髻,他们南边的女子,不肯好好梳头的!也有人专注于她的容貌和打扮,嫉妒而无知地说,南边也出美人呀?你们看她蛾眉凤眼杨柳腰的,是个美人么。旁边有人刻薄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洗脸画妆,拿灰尘当脂粉往脸上抹呢,你们看看她脸上的土,可以种菜啦。
那群盛装女子的飞短流长,碧奴不计较,是他们夹路守候的姿态让她大胆地走了过去。从桃村到蓝草涧,碧奴一直对路边聚集的女子有一种错觉,她以为他们都是等马车去大燕岭的,她以为会遇到来自他乡的寻夫女子,他们可以结伴去大燕岭。碧奴先是站到一个盛装的正在吃饼的绿衣女子身边,问,你们是在这里等马车吗?你们是去大燕岭吗?绿衣女子斜着眼睛看碧奴,嘴里嚼着饼说,什么大燕岭?这儿又不是运苦役的驿站,哪儿有马车去大燕岭?你别在这儿转悠了,趁天还没黑透,赶你的路去!碧奴说,那你们呢,你们是在等什么?你们要去哪里?绿衣女子从腰带里掏出一个荷包来,我们跟你不一样!她举着荷包在碧奴面前晃,看见没有?是针线,我们不是大牲口,我们都是女织匠,有手艺的,我们等乔家织室的马车来雇人,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碧奴听出那女子对她的歧视,她说,大姐你不可以这么说话的,大家站在这里都是没办法了,谁是大牲口?会个针线活就娇贵成那样了?我们桃村的女子从小种桑养蚕,针线活粗,可你这荷包上的丝线都是从蚕茧上拉出来的呀,我认得出来的,是我们桃村的蚕茧拉出的丝线!绿衣女子眨着眼睛打量碧奴,我们荷包里装的都是你家的丝线?你从桃村来?怪不得说话跟打雷似的!她突然得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他们说桃村有个疯女子得了相思病,带着一只青蛙去北方寻夫,说的就是你吧!
碧奴又是一惊。她不知道关于她北上的消息传到蓝草涧,已经被路人篡改了,听起来那确实是一个疯女子的消息。她发现绿衣女子注视她的目光里开始有一种怜悯,很明显是正常人针对疯子的富于节制的怜悯,碧奴气恼地拍着头上的包裹,是谁在背后乱嚼我的舌头?我是去给自己丈夫送冬衣呀,什么叫相思病?我才没病,谁忍心让自己丈夫光着脊梁过冬,谁才是得病了!
你没病,那你快去送冬衣吧,去大燕岭那么远的路,你再不赶路大雪就要下来了,你丈夫就要冻成雪人啦!绿衣女子嗤地一笑,甩着袖子向其他女织匠那儿挤过去,然后碧奴清晰地听见了她欣喜的声音,你们没看出来?快来看,她就是桃村那疯女子呀!
交头接耳的女织匠们全部回过头来了,他们都用惊愕而好奇的目光看着碧奴,就是她。就是她。相思病。疯女子。那青蛙呢?青蛙藏在她头顶的包裹里呢。碧奴站在他们针尖一样的目光里,脸上身上都感到了说不出来的刺痛,她累得心力交瘁,没有力气去和那些女子论理,桃村也一样,一群女子在一起谁不叽喳呢,他们都喜欢说她的闲话,碧奴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他们,突然想起桃村的锦衣应对流言的方法,便对着那些女子响亮地吐了一口唾沫。
路边还有其他女子,几个山地女子,沉默地站在人市一角,在暮色中就像一排树的影子。碧奴离开了盛装的女织匠,朝一个手执草笠的黑衣妇人走过去,那女子的身影让她想起了木筏上的山地女子,也让她想起包裹里的那只青蛙。她想问那女子从哪儿来,是不是从东北山地来,认识不认识一个乘木筏沿河寻子的妇人?但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人市上,碧奴对交流失去了信心,她决定不说话,什么都不问,我不问你,你也别来问我。碧奴沉默着站在那里,和山地女子们站在一起,站在一起等过路的车马。那黑衣妇人放下掩面的草笠,露出一张浮肿的灰暗的面孔,她一说话嘴里散发出一股鱼腥草的气味。你不应该站到他们那儿去,老的,丑的,病病歪歪的,没有手艺的,应该站在我们这儿。那女子神情木然地打量碧奴头顶上的包裹,说,你比我们强,头上还顶个大包裹呢,我们什么都没有,只好站在这里等,我们不等织室的马车,有人肯把我们买去拉套犁地就好,大牲口说的就是我们呀,可没人要买我们山地女子,做大牲口都不行,嫌我们丑,嫌我们笨,我们等不到马车的,我们是在这里等死呢,你要是也等死,就跟我们在一起。
蓝草涧人市并没有碧奴的位置,她不能站在女织匠那边,也不想站在山地女子这边了,她听出黑衣女子绝望的话语不是挽留,更多的是拒绝。碧奴为自己感到心酸,连山地女子这边也无容身之处,这样一来她只好站在路的中央了。碧奴惘然地站在路的中央,和其他人一起等,等。他们守望着路过人市的最后的车马。蓝草涧的天空正在慢慢地暗下来,山口吹来的风有点冷了,大路上偶尔会过去一辆车,两边的人群便随之躁动起来,女织匠们掸衣整發,举起五颜六色的荷包,仪态还算保持了一点矜持,对面的男孩子干脆就跑过去拉拽着车氅,他们想直接爬上车去,被赶车人的鞭子打回来了,赶车人说,不买人了,今天不买人!那些自卑的山地女子们在后面怯怯地追上去,大声问,大牲口要不要?不拿工钱,管饭就行!车上的人回答道,不要不要,不要大牲口,光管饭也不行!
碧奴顶着个包裹在路上躲闪着车马,她孤单窘迫的身影再次引起了树下那些男孩的注意,他们朝碧奴头上的包裹指指戳戳,说,去看看,包裹里有没有一只青蛙?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听起来是属于某个老年男子的,看什么青蛙,去看看那包裹里有没有刀币?碧奴感到暮色中的这个人市有点险恶,路的中央依然不是她适宜停留的地方,她准备回到路的左边去。野枣树沙沙地摇晃了一阵,那个藏弹弓的男孩从树上跳下来了,还有一个男孩也站了起来,向碧奴追过来。碧奴大叫一声,说,你们要做强盗?小心官府把你们绑走!男孩们一时怔在那里,那个老年男子的声音又阴险地响起来,绑走就绑走,绑到牢里有饭吃,比在这里饿死好!他们受到了明确的鼓励,一个男孩鹦鹉学舌道,绑走就绑走,绑走有饭吃!另一个学着强盗的口气说,留下买路钱再走!他们像两头野兽一样朝碧奴撞过来。
……
百春台(1)
他们在天黑之前抵达了百春台。
月光下的百春台是一座奢华而明亮的孤岛,在秋夜凄凉的青云郡大地上,这孤岛高台飞檐,烛影摇曳,萦绕着弦乐丝竹之声,看上去是最后一头狂欢的巨兽。驴车穿越了一片树林来到水边,车夫勒缰停车,回头对碧奴说,下去,下去,拿你两个刀币,我带你往北走了二十里,你该下车了!
碧奴没有听见车夫的驱逐令,她一路上努力地闪避蒙面客的眼睛,还有他袍下飘起的神秘的麝香和薄荷的气味,驴车上的二十里路令她精疲力竭,蒙面客的眼睛在暗夜里有如一盏灯,扫视着四周,她恰恰是在他灯火般的目光下迷了路。蒙面客冰冷的仪态以及他袍下扶剑的手势,让碧奴回忆起她小时候在北山上遇见的一个黄甸人,那人掖着东西在山上走,桃村的孩子追着他打听,叔叔你袍子里掖了什么东西?那人笑了一下,袍子掀开来,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碧奴想起那个人头便再也不敢看他的袍子了,在驴车的颠簸之中她觉得自己和一把剑一起在夜色中漂浮,她迷失了方向。
车夫粗鲁地踢了她一脚,你是聋了还是睡着了?到百春台啦,快给我下去,别让人看见!
下了驴车,脚下的地面仍然在波动,碧奴发现她有点站不稳,人就蹲下来了。她蹲在一个陌生的梦境一样的地方。水把百春台和树林隔离开了,一条壕河锦带似的包围着百春台,对岸人影闪烁,一排豹徽灯笼迎风飘摇。铁链和轳辘声交叉地响起来,河上有一片巨大的黑影一闪,一座桥从半空中降落下来,那座半空降落的吊桥把碧奴吓了一跳。
碧奴仓惶间弯下了腰,头上的包裹跌落在地上了,她半蹲着拾掇包裹的时候看见驴车已经上了桥,便跳起来对车夫喊,大哥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你拿了我两个刀币,怎么就捎了我二十里地,大哥你得退一个刀币给我!
车夫和蒙面客都回过头,沉默的蒙面客仍然沉默着,只有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车夫骂了一声,说,看你样子傻,你倒是精明,拿你两个刀币,你还要我带你进百春台?也不瞪大眼睛看看,百春台是你进去的地方?
碧奴屏着呼吸倾听河那边的声音,说,大哥你骗我呢,谁说女子不能过这桥,我听见女子的声音啦!
车夫先怒后笑,道,那是卖笑的女子!你要去卖笑?看你的姿色,学点吹拉弹唱的,倒是有本钱,你再扔一个刀币过来,我替你引荐给乐房主事,让你进去卖笑去!
碧奴没来得及说什么,是那只青蛙在包裹里面焦灼地挣扎,青蛙从鞋子里跳出来,在碧奴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个瞬间,留下一片反常的滚烫的热痕,然后它就跳出去了。从桃村到百春台,青蛙一直羞怯地躲在岂梁的鞋子里,可现在它大胆地跳出来了,碧奴惊愕地看见青蛙在月光下跳,跳,跳到了驴车上,从蒙面客躲闪的身体来看,青蛙是跳到他怀里去了。
别过去,他不是你儿子!碧奴突然明白了青蛙的心,她惊恐地叫喊起来,快回来,他不认识你,他不是你儿子!
碧奴对青蛙尖叫着,可惜她的制止已经迟了,蒙面客捉住了青蛙,她看见他的手轻轻地一挥,一个小小的黑影划出一道弧线,坠落到水里去了。
吊桥那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是守夜人在催促驴车过桥,车夫的脚举了起来,甩响鞭绳,碧奴绝望之中去追驴车,她的手在慌乱中顺势一拉,抓住的恰好是蒙面客的腰带,在月光下碧奴看清了她手里的是腰带,碧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松了一下又紧紧地抓紧了,慌乱中她对那男子叫了起来,那不是青蛙,是你母亲的魂灵呀,你会遭报应的,你把你母亲扔到水里去了!
蒙面客站了起来,袍飞之处冷光一闪,惶然之间,一把短剑已经断开了碧奴的手和腰带的纠缠,蒙面客拔剑割断了自己的腰带,他仍然像一块岩石耸立在车上,车夫暴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什么母亲?什么魂灵?车夫对碧奴吼道,你小心让他一剑穿了心,他是衡明君请来的大刀客,他的刀剑不认人,不认亲人,更不认鬼魂!
碧奴跌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小截腰带,借着月光可以看见织锦腰带上的豹子图纹,一片黑色的痕迹很蹊跷地黏在上面,碧奴现在肯定了,那是一滩血迹。
驴车过桥后,对岸一阵忙碌,吊桥沉重地升起来,从河上消失了,壕河恢复了它的防范之心,把碧奴一个人隔绝在岸边。对面的灯影中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炼丹炉里还闪烁着红色的火苗,司炉火工偶尔从墙后出来,往炉膛里填入柴禾。碧奴手执一截蒙面客的腰带站在河边,看见对面的百春台浸泡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兽,夜空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气味,也许是炼丹的气味,也许只是巨兽嘴里的呼吸。
碧奴沿着河边走,寻找她的青蛙。月光下的壕河水波粼粼,水面上依稀可见一叶浮萍,驮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向着百春台游去,留下一串链状的波纹,一定是那只青蛙。那只寻子的青蛙,碧奴是再也喊不回来了。河对岸的棚屋里传来许多年轻男子的喧哗声,他们都可能是那黑衣妇人的儿子,可是谁认得出一个变了青蛙的母亲呢,谁愿意做一只青蛙的儿子呢?碧奴在河边等了一会儿,她知道青蛙不会回头了,那可怜的亡魂闻到了儿子的气味,她便失去了惟一的旅伴,剩下的路,她要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