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没完蛋,我们胜利了!”她的脸上浮现一朵久违的笑靥:“丫啊,我俩发财啦!”
杨古丽不在屋里,窗户隙着一条缝,这是梅晓丫走时留下的。屋子里落满尘埃,冰冷而又潮湿,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她现在都不回来睡了?”梅晓丫问。
“唉,你管人家干嘛?人家被捧在怀里,暖着呢!”
梅晓丫收拾行李时,朱慧就进入了梦乡。她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嘴里还含着一块咖啡糖。上学时朱慧从家里带来一罐橄榄菜,便想给余晓敏送去,余晓敏总跟特困生过不去,讥讽的话没法听。她进了寝室却发现,余晓敏紧张地朝被窝里塞东西,藏的就是咖啡糖。回来后,她就跟梅晓丫哭鼻子,说何苦这样呢,我哪里那么馋嘴,给我我还不要呢!这一次她没有堵住余晓敏的嘴,自己却咧开嘴哭得够呛。
梅晓丫望着朱慧的模样有些酸楚,想到再过几个钟头就要离开,酸楚里又浇进了一盅苦酒,在感觉中喧闹起来。天鹅镇虽然不是她的家乡,可离开家乡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不管这里沉淀堆砌了多少痛苦的记忆,可真正割断这些记忆的时候,她竟然产生了截肢之痛。梅晓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多愁善感,当初到酒厂,不也是为了挣点钱离开这里吗?可真正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留恋。
第二天大清早,梅晓丫搀着朱慧下楼,出楼道口,惊飞一群栖息在草窝中的小鸟。它们像风一样从地上腾起来,乖戾的啼鸣在空气中回荡。姐妹俩拐进菜园旁边的废墟时,许大爷的声音从后面撵上来,姐妹俩同时哆嗦了一下。
“大爷,您是找我们要房租的吧……”
“呃——我哪能要钱呢,你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时候朝你俩张嘴,不真成财迷了?我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屋里那个……”他的话哽在名字上。
“杨古丽。”
“对……就是她,你们快去看看她吧,听说她偷人家的男人,被绑在玩具厂呢,晚了怕是要出事。”
七、柱子上的呻吟(1)
姐妹俩在玩具厂仓库里找到了杨古丽。她被绑在仓库的柱子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裤,头像粒熟透的果子在胸口晃动。一小片阳光从仓库的上方射过来,穿透她的身体,使她变得苍白而又孤单。门口的保安不让她们进去。他们说没有老板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梅晓丫知道老板是唐经理的老婆,她是不可能让她们看杨古丽的。
“这么冷的天,你们剥了她的衣服,是要冻死的。”朱慧对保安说。
“你俩就放了她呗,她是被你们唐经理骗的。”梅晓丫也帮腔。
“衣服是唐经理的,冻坏了跟我们没关系,谁让她自己不买衣服。”一个说。
“她被谁骗我们不管,放了可不行——她勾引老板的老公,放了她,捆到柱子上的就是我们。”另一个说。
梅晓丫骑着朱慧上了窗户,也许是太高,她的头刚挨近窗口,就感到一股冷嗖嗖的气流,将她朝里面吸。
“古丽、古丽,”梅晓丫喊道,“你抬头看看,我来啦。”
“晓丫姐,”杨古丽仰着脸,“快去找唐经理,我被她老婆绑架了。他再不来……我会冻死的。”梅晓丫心里抽搐起来:“古丽,别做梦了,这事连许大爷都知道,他能不知道吗?要是想救你,早就来啦——”杨古丽“呜呜”哭起来,在封闭而霉湿的空间里,哭声像沉闷的鼓音,在梅晓丫的心里鸣响着。“让她装昏,这样他们就会放过她。”朱慧出主意。“不用装……再过一会……我就会昏倒……他们把绳子绑得好紧……我的血都凝了……”
一个身穿貂皮大衣的胖女人走过来,跟在后面的是那两个保安。
姐妹俩都没跑,而是勾着手指站在窗根下。
“就是她俩,”保安告诉她,“还想让我们放掉那个小狐狸。”
胖女人并没有骂她们,态度居然蛮和蔼:“你们是姐妹吧?”
梅晓丫点点头。
朱慧回答:“我们是同学。”
“噢、噢……”她抽出一支烟,在保安递过来的火苗上燃着。脸上堆满了笑意。“不管你们是姐妹还是同学,我都要请你俩帮个忙,事情你们也看到了,好好的工不做,这么小就偷男人。也就是我心善,换了别人,早把她……我也不想把她怎样,确实太小了,教训一下就算了,这也是为她好,以后无论到哪里,要有点哈数,眼睛不能乱瞟,尤其是人家碗里的……”
“你要我们帮什么忙呢?”梅晓丫想到杨古丽还在遭罪,打断了她的话。
“小事,一分钟就能搞定。”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梅晓丫,“这是一个他俩通奸的材料,只要她签个名字,我就放她走,老唐买的那些衣服,也给她带走——我这身段,留也没用……”
梅晓丫把纸递给杨古丽:“快签字,签完了咱们就走。”
“这是什么呀?”杨古丽勾着一条腿,哆哆嗦嗦穿裤子,她的脸像被雨水濡湿的麻黄纸,沁出蜡黄色。
“什么?你干的好事呗。”
“为什么要我签,他怎么不签?”杨古丽瞥了几眼,嘀咕道。
“是你勾引人家的,人家凭什么签字?”朱慧从后面走过来,接过话茬。
“我才没勾引他呢,是他强迫的!”杨古丽蹲下来,她感到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她捂住脑袋说:“这字我真的不能签,签了他会生气的。”
朱慧一跺脚:“你都到这份上了,还管他生不生气!我看你是牛尾巴点火把——发疯了。”
梅晓丫也蹲下来,手绕在杨古丽的肩膀上:“还是签吧,你想想,唐经理如果没良心,你再讨他欢喜也没用,也不值得。如果他有良心,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怎么可能责怪你呢?再说,现在你不签字,怎么可能走出去?”
杨古丽听进了梅晓丫的话,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放下笔,她捂着脸又“呜呜”地哭起来:“我没脸活了……”
“那你也不会自杀。”朱慧鄙夷道。
“怎么说话呢?这事怪不得古丽,都是男的坏。”梅晓丫推了她一把。
门口的保安探进脑壳,不耐烦地喊:“怎么还没完,我可要锁大门了。”
梅晓丫搀起杨古丽,走了出去。胖女人看了一眼签名,撇撇嘴,走了。
“你拿这个……不干别的吧?”杨古丽小声问道。
胖女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龇牙咧嘴,肌肉抖动。姐妹仨吓得挤在一起,呆若木鸡地望着她。“现在怕了,当初钻被窝时可暖和哟——想一步登天,天底下哪有这好事?就算有,能轮到你这个烂货?还敢问我干什么,你配吗?你不过是只烂马桶,供男人撒尿用。老娘我今天放过你,不是你不可恨,也不是我大度,而是你这只烂马桶,砸碎了也是一堆骚木头……”
梅晓丫吓呆了。朱慧却勇敢地争执:“她不是烂货,她是被你老公强迫的!”
姐妹仨相互搀扶着,走到牛肉铺上。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梅晓丫坐在窄窄的长条凳上,目光在迷离晦暝的街道上寻找着过去的影子——那是她刚来到镇上,裹着一条方格棉线围巾,伫立在一盏街灯下凝视着牛骨头在锅里滚动的情景。朱慧“哗哗”地喝着牛肉汤,她半边腮还有些肿,食物集中到另一边,声音更加响亮。杨古丽没什么食欲,她的心事沉浸在对某种事件的揆度和忧虑中。梅晓丫对牛肉面的贪婪是从童年延续下来的——可今天,捧起碗时,眼泪却簌簌流下来,一粒粒砸在汤汁里。离开学校虽然才一个月,但发生的一切,却像一根根绳子,一块块石头,坠得她抬不起头,喘不上气。原来她总觉得父母挺笨的,苦劳苦作,怎么就糊不上一张嘴。轮到自己,才感到真的不容易。她跟朱慧这么努力,骗了人,流了血,连监号都坐了,可还是肚皮咕嘟,两腿颤悠。更令她焦虑的是,命运竟有顽固的遗传性。像余晓敏,一毕业就进了她父亲的公司,人模狗样成了白领,她根本无需为食物发愁,工作也不是食物的唯一来源。就是躺在家里玩cd,听听音乐,也能过上很好的日子。而她们则要将生命很大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投进去,才能换来一份人家用牙签都能剔出来的生活。
“你俩真走哇?”杨古丽问。
“废话,东西都收拾好了,若不是你,现在已经到县城了。”朱慧回答。
“你脸怎么了?”杨古丽盯着朱慧。
“跟你一样,偷人,被人家老婆抓的。”
杨古丽不再吭声,她有点怵朱慧。
“古丽,你跟我们一道走吧?你现在工作也没了,再呆下去也没意思。”
“我是想跟你们一块走,出了这种事,我在镇上也没脸呆下去了。只是你们走得太急了,我还想……”杨古丽语调陡然降低,语焉不详起来。
朱慧瞅着梅晓丫说:“怎么样?还是舍不得唐经理,刚才还说是强迫的,其实就是通奸。”
“第一次确实是强迫的。”杨古丽显得很委屈很无辜的样子:“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捏我脸,又捏我的……我不让,他就把我的衣服撕碎了。我没有衣服,能往哪里跑……还不是强迫的么?”
杨古丽说到这里,顿下来。她不知道朱慧的经历,见她眼圈发红,以为是被自己的叙述打动了,便安慰道:“你别难受,最初我也挺难受,活的心都没有了。可是他骂我,骂我愚昧,不懂爱情,他是爱我才这样的——后来他给我调了工作,又买好东西,我才愿意的……”
梅晓丫劝杨古丽:“这不是爱情,这要是爱情,我差一点也跟他发生了。前几天我求他办事,他还不是又捏我的脸,又捏我……可是我跑掉了,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是畜牲,是狗!”朱慧恶狠狠地咒骂。
梅晓丫见杨古丽泪水倏地落下来,换了种口气:“就算他爱你,可你看他那老婆多凶啊,你继续跟他在一起,迟早是要把命丢掉的。”
杨古丽还是选择了留下。梅晓丫心里那个塞子又堵上了,各种滋味闷在里面,令她百感交集。现在她终于品咂出朱慧当初说的“惹祸上身”的含义。这才几天呐,那粒种子就变异扩散,令人痛苦不堪,却又难以自拔。当杨古丽像片雪花融化在街面上的时候,梅晓丫想起胡小鹏。她觉得自己不能不辞而别,那样她会责怪自己一辈子的。
梅晓丫在路口电话亭给胡小鹏打电话时,瞥见郑魁急匆匆赶来了。
听到梅晓丫要离开天鹅镇,胡小鹏沉默了良久,他的语言仿佛被寒冷的气候冻住了。但很快,他又喝醉酒似地语无论次,显得非常伤心。他除了吐出一大堆热气腾腾伤感含泪的话语之外,还透露了一个她在心头困惑已久的秘密:其实酒厂不缺人,酒厂效益不好,自己厂的人都闲着晒太阳。所谓招聘,不过是厂家和销售商营销的圈套。她之所以招进来,也是胡小鹏的缘故。小鹏的姑父就是人事科的谷科长,他老婆跑掉后,作为姑父的谷科长一直想给侄子再找一个。可是介绍了好几个,不是人家嫌他穷,就是他嫌人家丑。谷科长便找麦经理帮着寻摸。麦经理招聘时,觉得梅晓丫老实本份,模样又俊俏,便介绍给谷科长。谷科长也觉得梅晓丫不错,安排她与侄子在一块。事情成了,可以给她调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事情不成,供料工那么苦,她干不下去,还腾出一个岗位。
“你不是说过几天就回来吗?怎么现在……”胡小鹏嗫嘘着。
“是的……是的……”梅晓丫支唔着。她估计胡小鹏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整天圈在供料室里,不可能知道什么的。“这不是找到更好的活干了么,难道你不希望我生活得好些吗?”
“可是,我告诉你这些,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一样有好工作的。”
梅晓丫终于明白麦经理目光里的内涵了:他果真在琢磨自己。虽然胡小鹏的话,让她失掉了对天鹅镇那种惯性的依恋,甚至对胡小鹏的愧疚感也一并消失,但这种绝望没有抱怨的成份,毕竟他没有丝毫的隐瞒。诚实在梅晓丫进入社会之后,竟像阳光一样飘忽不定,难以把握。
“我知道,可是——”
“是嫌我结过婚,还有孩子吗?”
梅晓丫没想到胡小鹏会将这层纸捅破,她呜呜咙咙支应着:“不是……嗯……噢……我要走了……一会没车了。”
胡小鹏央求:“梅晓丫你别走,你就是走也要等等我,我们见一面吧。”
“你别来,雪已经很大了,路很滑的……”
“我骑摩托,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等我啊!”
梅晓丫像被火燎了似的丢掉了电话。
朱慧抱怨道:“你怎么回事?一个电话打这么久?”看到梅晓丫的表情,愣住了,“不会吧?你跟胡小鹏还真有一腿?才几天呐!”
梅晓丫不回答。她用手擦拭着车窗上的雾气,可窗外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见。
“要不,咱俩等下趟车走?”
“朱慧,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想郑魁?”
“想他——丫啊,你发烧了吧?”
朱慧伸出手捂住梅晓丫的额头,说:“我发烧的时候,也想过郑魁,毕竟他是个好人,在他之前,没有人这么真心帮助我。可是退烧以后,就很难想起他了,好人不能顶饭吃。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每次离开戈甲镇时,他的脚步有多慢吗?他想尽量延长这段时间,和我们多呆会。可我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