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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了。黄莺儿日夜守护在蔡饼饼床前,简直比蔡饼饼的妈妈还要尽职尽责。黄莺儿还一反常规,让蔡饼饼的妈妈进入抢救室,每日叫魂似的呼唤蔡饼饼。

柳子函对黄莺儿说:“求求你,别让蔡饼饼的妈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老和蔡饼饼说话,听着瘆人,干扰治疗。”黄莺儿正色道:“我觉得这是对蔡饼饼最好的治疗。”柳子函只好不再说什么了,谁都知道这是死马当活马医,诸事听天由命。在黄莺儿的倾心治疗之下,蔡饼饼居然一天天好起来。给小孩看病就是有这样的益处,什么都是加速度。如果你治错了,死得快。如果你治对了,好得也快。一周之后,蔡饼饼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大便也不再是可怕的白色蛛丝状,像稀薄的棒碴子粥,显得趋向正常的淡黄色。

蔡饼饼奇迹般地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美丽的实习医生黄莺儿获得了巨大的声誉,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说:“看那个最漂亮的女医生,业务尖子!”

柳子函和黄莺儿并肩去食堂吃饭。饭盒是校方统配的,外表一模一样,只是具体的编号不同。柳子函轻巧地抓起饭盒,黄莺儿的饭盒却差点失手掉到地上。它出乎意料地沉,打开一看,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灿烂的炸糕。

医院食堂是大锅饭,菜一人一份,主食管够。本是早来晚到都一样,吃饱为止,但改善伙食后的那一顿饭不在此列。中午吃包子,皆大欢喜,大家蜂拥而上,有的人用筷子穿起一串包子,高举眼前,一边走一边舔筷子根上的油,幸福啊。炊事班蒸出好多屉,大伙儿尽情吃。正因为要满足供应,就会有富余。晚饭时炊事班便把剩包子热透了,端出来供大家再享用。剩包子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就给少数好吃懒做者留下可乘之机。他们会在改善伙食的下一顿,提前下班,早早潜入食堂,笼屉一抬出来就群起攻之,把改善伙食从一顿变成了两顿。

今天中午是炸糕,晚上有人捷足先登,把黄莺儿的饭盒装纳得金光烁烁。“这是谁干的?”黄莺儿托着饭盒四处张望。柳子函说:“甭管是谁,你吃就是了。他一定在暗处瞄着你。”黄莺儿说:“我也不认识他,用不着他给我打饭。”柳子函说:“想那么多干啥?炸糕已经打到你的饭盒里,也不能退回去,你只有把它吃了,才对得起粮食。”黄莺儿说:“那咱们俩一块儿吃。”柳子函说:“我不吃。人家也不是给我打的,吃了会有沾小便宜的感觉。”黄莺儿说:“既然炸糕到了我的饭盒里,就成了我的财产,我请你吃,你也不吃吗?”柳子函说:“你的东西,当然要吃了。”说着,夹起一个冒油的炸糕,塞到嘴巴里,豆馅从嘴角龇出来,像一粒椭圆的石榴籽。

柳子函的饭盒和黄莺儿的饭盒并排站在一起,似孪生姐妹。医院里经常充斥着关于改善伙食的小道消息,多半都有诈。等到下一次消息落实,大快朵颐后的次顿,柳子函到得早,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饭盒盛满了面条,而黄莺儿的饭盒却是空的。

扬眉吐气啊!可惜黄莺儿加班不在身边,柳子函有锦衣夜行之感。

鲜花手术 13(2)

按说面条不能算什么好东西,但北方兵多,嗜好面食,加之没有电动压面机,面条都是手动压出来的,因此就具备了某种稀缺性。其实剩面条被汤泡得肝肠寸断,毫无筋骨可言,并不美味。看来神秘的送饭者,是个一厢情愿的北方佬。

虽说平时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这一次,盒中食材实在乏善可陈,柳子函就独吞了。当最后一口糟面条咽下肚,刚写完蔡饼饼病程记录的黄莺儿赶来了。为了陪好友,柳子函又盛了一碗酱油汤灌下,撑得如同溺水,两眼翻白。

饭后两人前后脚往回走。年轻的程司药等在路边,在夜色中欢快地打着招呼:“你好!”

柳子函说:“你好。”黄莺儿没答腔,美丽的女孩面对外人,多半是爱搭不理的。程司药说:“炸糕好吃吗?”柳子函对精干的程司药很有好感,迫不及待地说:“好吃。”哈!原来他就是神秘的打饭者。不想程司药还是满脸期许地看着她们,原来他根本就没注意柳子函的回答,一直盯着黄莺儿。

柳子函推着黄莺儿说:“人家问你呢!快回答啊。”黄莺儿敷衍说:“还行。”“那面条呢?”程司药的热情不受打击,屡败屡战。“什么面条?”黄莺儿不明白,眨着好看的毛眼睛。“面条很好吃的。”柳子函抢着回答。“我又没问你。”程司药不耐烦了,滋生起被干扰的急躁。黄莺儿摸不着头脑,说:“我没看见什么面条啊。”程司药说:“我明明在你的饭盒里打满了面条,还跟炊事班要了一勺老陈醋,也全都倒给你了。”说着直咂嘴,看来醋是货真价实的酸。

柳子函叫起来,说:“怪不得味儿那么怪呢,我还以为馊了。”

程司药万般恼火,愤然道:“原来是你给吃了!”

柳子函绝地反击:“本来就盛在我饭盒里,我不吃,狗吃啊?”

黄莺儿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打圆场,说:“程司药,你的好心我领了,就算我吃了,谢谢你了。”

程司药意犹未尽,图谋卷土重来,问道:“你们俩的饭盒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黄莺儿说:“没区别。以后你愿意帮我们打饭,就请打双份。如果不愿意,就一份也不用打了。”说完,拉起柳子函就走。

蔡饼饼被抢救过来了,皆大欢喜。某天,黄莺儿拿来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麦黄杏,递给柳子函说:“吃吧。总共只有一小篮,都分给儿科的孩子了,这一颗是特地留给你的。”

柳子函一口咬开杏,甜度超过高渗葡萄糖。她咂着嘴说:“又是哪个男的送给你的?”

黄莺儿说:“不是男的是女的。蔡饼饼妈妈送来的,她家只有一棵老杏树,这是今年最先结的果。”柳子函吃完了杏子还不甘心,把杏核砸了吃,却是极苦。在以后转战各科的实习中,黄莺儿愈战愈勇。柳子函抚着胸口仰天长叹:“天生儿,何生子!”黄莺儿一边梳着长长的发辫,一边说:“儿……子?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烦妇产科吗?”柳子函说:“这和妇产科没一点儿关系。我是借古讽今。”黄莺儿说:“到底什么意思?不懂。还请指教。”柳子函说:“儿就是你,子就是我。既然有了你黄莺儿,又何必再有我柳子函呢?现在可倒好,不但在业务上我要甘拜下风,就是在吃饭上,也饱受摧残。”黄莺儿笑起来,说:“你看上程司药了?”柳子函说:“我倒是没有看上这个小人,只是没人帮着打饭了,凄凉啊。”黄莺儿笑起来说:“明天刚好星期天,咱们到外面兜兜风吧。你也好尽快从失恋中爬起来。”柳子函说:“呸!我根本就没恋,哪里谈得到失?兜风是个好主意,只是附近这些个景点,咱们都逛完了。远处,没有车,也去不了。”

鲜花手术 13(3)

黄莺儿说:“可以到公路边搭车啊。招招手,也许就有好心人,愿意拉咱们一程。附近的妃子墓听说鲜花盛开,景色美极了。”

柳子函说:“妃子墓倒是个郊游的好地方,可足有五十公里路。咱们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就能搭上顺路的车?”黄莺儿笑笑说:“试试运气嘛!”周末晚上医院放电影。电影不错,假如你是第一次看。

如果你已经看过二十三遍,再好的骨头也咂摸不出一滴油了。然而,除了值班人员,军人是不能自由活动的,必须扛着背包到大操场看电影,背包就是小板凳。

黄莺儿和柳子函坐在队伍里,满面愁云。柳子函说:“你估计咱们科哪个病号快死了?”黄莺儿说:“小声点!乌鸦嘴!干吗要咒病人死?”柳子函说:“咱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病人是咒不死的,咒一咒,十年旺。我只是想如果哪个病人要死了,大喇叭就会呼人回去抢救,咱们就能脱离苦海了。我情愿为病人做口对口人工呼吸,把病人的浓痰吸出来,也不愿再第二十四遍看同一部电影。主角上句说完了,几千个人异口同声地接下茬,太无聊了。”

黄莺儿小声说:“我也是。等着吧。”

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苍天保佑,这一晚所有的病人都相安无事,得享天年,让两个小女兵准备趁乱溜走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胶片质量不好,经常断片。当放映员第四次手忙脚乱地接片子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了银幕上的老生常谈,黄莺儿果断地说:“咱们走!”说着拉起了背包。

“到哪儿去?”柳子函不明就里。

“到哪儿都比再坐在这儿好受。你跟着我走就是了。”黄莺儿低声嘱咐。

柳子函紧随其后站起身来。她以为黄莺儿会哈着腰,鬼鬼祟祟地离场,不想黄莺儿挺直腰肢大摇大摆,张扬地走出去,银幕上留下了一个晃动的大头影。

两人走出众人视线,先回到科里,把背包放下。柳子函摸着胸口说:“我的天!黄莺儿你也太大胆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咱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了场。”

鲜花手术 14(1)

黄莺儿说:“这就对了。你越是大大方方,越没有人怀疑你。也许以为咱们接到了特殊任务紧急出发。这叫欲盖弥彰,兵法里有的,我听首长讲过。”

柳子函随着黄莺儿沿医院的外墙溜达着,黄莺儿说:“你觉得宁智桐这个人怎么样?”

柳子函说:“应该恢复得还不错,肢体不会留下终身残疾,好像也不会变傻。”

黄莺儿扑哧笑了,说:“他当然不傻了。临危不惧舍身救人,是个英雄呢。”

柳子函说:“听你这口气,有点像中央军委的嘉奖令。”

黄莺儿欢快地说:“嘿,前面到黄瓜地了。”

果然,空气中有浓郁的清香飘来,瓜果的味道就像毛贼,总是在夜晚格外活跃,枝叶婆娑显出深不可测的神秘。黄莺儿说:“你想不想吃黄瓜?”

当兵的一日三顿都吃大灶,口中寡淡。柳子函说:“废话!还用问?当然想吃了。”

黄莺儿说:“那咱们就到地里摘几根黄瓜解解馋。正好明天到郊外野游,还可当水果。”

柳子函有些迟疑:“不合适吧?当兵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黄莺儿说:“这些黄瓜不是群众的,是特务连的。都穿国防绿,一家人。”

柳子函想想也是,如果特务连的兵伤了病了,她们当然会义不容辞地急救。生死事大,几根黄瓜算什么!就说:“怎么摘呢?”

黄莺儿悄声笑起来,说:“真笨!你连黄瓜也不会摘?当然是挑好的用手一拧就下来了。”

两个人说着钻进了黄瓜地。夜半时分,黄瓜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虫嘀嘀咕咕,黄瓜叶子尖锐的边缘好像刀锋,刮过年轻女兵赤裸的双臂,留下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痕。黄瓜藤扬起的浮土让人鼻孔发痒,只想打喷嚏。

“我怎么找不到黄瓜啊?”柳子函双手拨拉着层峦叠嶂的叶子,内心焦虑,主要是害怕。说真的,从小到大,她没有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对黄莺儿的说词也不甚认同。想想看,如果说只要是军队都是一家人,那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乱拿一气?显然,道理不是这样的。

“要到黄瓜叶子下面去找,不能光在表面东捋一把西抓一把。”黄莺儿已经走远,夜风送来她的低声叮咛。

柳子函照此办理,果然大见成效,很快便有斩获。她在一丛肥大的黄瓜叶下面,摸到一根极壮硕的黄瓜,赶紧拧下。正高兴得忘乎所以,突然听到一声断喝:“干什么的!出来!”紧接着,听到了清脆的金属铿锵声,那是枪栓撞击子弹上膛的声响。

“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去休息!这里的夜风是钉子,能扎到骨头里。也许,我不该干涉你们的自由,但是,我把每一个投宿到这里的人,都看成是我的孩子。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就会对他们这样说话的。所以,我也会对你们说。请你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吧,应该休息了。晚安。”

柳子函和游蓝达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说这番话的老媪。她佝偻的身躯披着巨大的围巾,毛茸茸的线头使得她身上所有的曲线散失殆尽,成为一个干枯的稻草秸形状。她是这所家庭旅馆的东家,白天一整天没看到过她,夜幕深沉时她才像老蝙蝠一样飞出来。

鲜花手术 14(2)

游蓝达耸耸肩,说:“走吧。虽然我很想听到你下面的故事,但是在这个国度里,到处生活着这样一批老古董,他们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是酋长的子孙,而他们是酋长。我们只有离开,否则她会在阴暗的地方一直盯着你,眼睛冒出磷火。柳医生,明天见。”

柳子函意犹未尽,怔怔地看着天。这里的夜晚很黑,但是没有那一天的夜晚黑。夜晚和黑,也是有浓度和分量,也是有籍贯和历史的。那一夜,不可复制。

霸道的房东可以打断柳子函的叙述,却无法终结柳子函的回忆。她躺在柔软的床上,目光炯炯地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