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漫不经心,又接着向前走。他从不叫她的名字。他已经忘了,凯瑟琳暗暗地想。但是每天他走进来时,她总是笑脸相迎,等他和她打招呼,请她去约会。她以完全客观的眼光观察店里的姑娘,她的结论是除了一个姑娘之外,她比她们中随便哪一个都更漂亮。那姑娘就是迷人的吉恩·安妮,一个来自南方的金发女郎。凯瑟琳经常看见罗恩和她在一起,她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不如她光彩夺目。上帝啊,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没有一个男生邀她约会?第二天她就找到了答案。正当她穿过校园匆匆向鲁斯特餐馆走去时,她看见了吉恩·安妮和一位她不认识的皮肤浅黑的姑娘,她们正越过绿草坪向她走来。“喔,这是智慧小姐。”吉恩·安妮说。那她们该称为愚昧小姐,凯瑟琳妒忌地想。
一 凯瑟琳(4)
她大声地说:这次文学测验可真害人,对吗?”“别那么假正经,”吉恩·安妮冷冷地说,“你懂得那么多,可以开文学课了。而且你能教我们的还比这多得多,是吗,亲爱的?”她讲话时所用的语气使得凯瑟琳的脸开始发红。“我——我不明白。”“别理她。”那位肤色微黑的女孩说。“我干吗要理她?”吉恩·安妮问道,这家伙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她转向凯瑟琳。“你想知道大家是怎么说你的吗?”上帝啊,但愿她不想知道就好了。“想知道。”凯瑟琳答道。“你是个同性恋。”凯瑟琳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我是什么?”“同性恋,宝贝。你那种虚伪的圣人行为骗不了人。”“那——那太荒谬了,”凯瑟琳结结巴巴地说。“你真以为你能瞒过别人?”吉恩·安妮问道。“你除了没有挂一块标志你是个同性恋的牌子外什么都干了。”“但是我——我从来没——”那天晚上,凯瑟琳躺在床上,辗转不眠。当宿舍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时,凯瑟琳仍然没有合眼,但她已经下了决心。她将献出自己的童贞。而那幸运的男人将是罗恩·彼得森。
二 诺艾丽(1)
她生下来时就是某一皇室的公主。她降临这人间后,留在脑海中的最初的印象是一只白色的摇篮,顶上有篷盖。篷盖四周镶着花边,上面装饰着粉红色的缎带。摇篮里塞满了各种柔滑的仿制小动物、美丽的洋娃娃以及各式各样的金色拨浪鼓。她很快就意识到:只要一张开口,大声嚎啕,总有人匆匆赶来把她抱起来,哄她,逗她,依顺她。她长到六个月时,她父亲常让她坐在童车里,把车子推到花园,让她触摸各种花。他常说:“公主,这些花真好看。可是你比这些花更好看。”在家里,她父亲常用又壮又粗的手臂把她抱在胸前,走到窗口,她可以瞭望到高楼大厦的屋顶。每当这一时刻,她乖乖的,似乎十分高兴。他说:“公主,外面就是你的王国。”窗外,港湾里停泊着庞大的海船。他指着那些轻轻摇动着的高大的船桅:“看到那些大船没有?将来统统归你指挥。”常有宾客来城堡看她,但是,只有少数特殊的人才被允许抱抱她;别的人只准看看,瞧瞧她睡在有栏杆的小床里的样儿,对着她那姣好的体态,令人喜爱的淡黄色头发和柔嫩得像蜂蜜一样的皮肤赞叹不已。
她父亲常常自豪地说:“陌生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公主!”而他也经常弯腰依着小床马赛—巴黎:1919—1939低声细语:将来有一天一个英俊的王子会跑来,使你一见钟情。”他习惯轻轻地给她把盖着的暖和的粉红毯子塞紧,而使她在不知不觉中心满意足地陷入沉睡。她的全部外在世界是一片玫瑰色的美景:海船、高大的桅杆、城堡……一直到她五岁时她才明白自己是马赛一个鱼贩子的女儿。她从矮小角楼的窗口所看到的城堡不过是腥味难闻的鱼市场周围的仓库而已。她父亲每天在这个鱼市场做鱼的买卖。她的海上舰队不过是一些破旧的渔船罢了。每天,太阳还没有露脸,这些渔船驶出马赛港;午后返回,把各种海鱼倾吐在海滨码头上。这就是诺艾丽·佩琪的王国。诺艾丽父亲的朋友们常常对他提出警告,要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谨慎小心。“你可不能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空想塞到她脑子里,让克。否则,她会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他们的预言果真应验了。表面上看来,马赛是一个狂暴的城市。城里挤满了满脸饿相的水手,但是袋子里有钱花。当然也有狡黠的夺食者来解除他们有钱无处使的烦恼。然而,马赛与法国的其他地方不一样,马赛人具有在求生存的共同斗争中产生的团结一致的意识,因为马赛城的命根子来自海上,也因为马赛的渔民与世界各地的渔民是一家。无论在狂风暴雨中,还是在晴朗美好的日子里;无论遭到突然的灾难,还是捕鱼获得令人喜悦的大丰收,他们都同甘共苦,休戚相关。
因此,在让克·佩琪的邻里中,看到他运气好,生了这么一个小天使般的女儿,人人兴高采烈。他们也知道,在肮脏污秽得像粪堆一样的马赛城里,冒出一个真正的公主,这是怎样的奇迹。诺艾丽的父母对他们生了这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儿惊异万分。诺艾丽的母亲是一个粗笨的家妇,矮胖个儿,腰圆腿粗。诺艾丽的父亲也是矮身材,肩膀又宽又壮,长着布列塔尼人所特有的多疑的小眼睛。他的头发的颜色像诺曼底海滩上的湿砂子。最初,他以为老天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这么一个优美的金发白胖小神女不可能是属于他和他妻子的。他相信:等她长大了,终究要变成一个平平常常的谈不上有什么姿色的姑娘,像他那些伙伴们的女儿一样。可是,奇迹越来越奇,诺艾丽一天比一天长得更漂亮。诺艾丽的母亲对家里出了这么一个金发美人并没有像她丈夫那样大惊小怪。在诺艾丽出生前九个月,她母亲碰到一个身材高大而魁梧的挪威水手,刚从一艘货轮上下来。这是一个斯堪的纳维亚的美男子,金色的头发,露齿而笑时使人感到温暖,有一股诱惑力。当时,让克在鱼市场干活,挪威水手在他们那小小的住屋内她的床上待了一刻钟。
当这么一个美丽的金发婴儿生下来时,诺艾丽的母亲一度惊恐万分。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心神不宁,等着她丈夫怒目指责她,要她说明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但是,说也奇怪,在他身上的某种利己主义的私欲,居然使他接受了这一事实,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他常常对他的同伙们自夸说:“想必她是我们家族中斯堪的纳维亚血统的返祖。不过,你们看,她的长相很像我呢!”他妻子则在一旁听着,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却想着男人们都是傻瓜。诺艾丽喜欢跟父亲在一起。她喜欢他那一副笨手笨脚的滑稽相和他身上发出来的阵阵怪味。同时,他的粗鲁和凶残也使她吓破了胆。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她父亲对她母亲厉声斥责,在她脸上噼啪猛打。这时她父亲气势汹汹,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而她母亲则疼得尖叫,在叫声之中还有一些不是痛苦的成分,这只有她自己明白。但是,诺艾丽的父亲对女儿却很和蔼。他喜欢把她带到码头上去,并向那些跟他一起干活的粗汉们夸耀她。码头上全都称她为公主,她以此为父亲也为自己而分外自豪。她想使她父亲高兴。因为他爱吃,诺艾丽就给他做他喜欢吃的菜肴。
慢慢地她取代了母亲在厨房里的位置。诺艾丽十七岁时,早先便有的那种美丽就更加显得出类拔萃了。她已经成为一个俊俏的女郎:身材苗条,一双媚人的紫色眼睛,加上柔软的淡黄色头发,标致极了。她的皮肤洁白细嫩,好像在蜜糖里浸过似的;胸脯饱满结实,其他各个部分也都长得十分匀称;讲起话来清脆悦耳,甜滋滋的,谁见了都会动心。但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天真无邪的气质。肌体上的完美加上少女的天真,使她无论在街上走到哪里,都要招来无数惊异的目光:有的是属于爱慕的,有的是属于猥亵的。诺艾丽的父亲早已觉察到她外貌上的美丽,也意识到她对异性的吸引力。他和妻子议论过女儿的事,但是,他深信她还保持着处女的童贞——一个妇女的小小资本。他那自私自利的农民意识使他作了长久和认真的思考,如何对老天赐给他的意外收获作出最佳投资方案。他的使命就是使他女儿的美貌得到最可观的报偿,既为了诺艾丽,也为了他自己。不管怎么说,是他生了她,并且给她饭吃,给她衣穿,让她上学——她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现在,该是他得到回报的时候了。假使他能将她嫁给一个有钱人当姨太太,对她是上策,他也能够受用一世。当今,世道每况愈下,老实人找一个生计越来越困难了。
二 诺艾丽(2)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到欧洲的每一个角落。德国的纳粹军队以闪电般的速度驱入了奥地利,使整个欧洲为之震惊。几个月以后,纳粹军队拿下了苏台德地区;不久,便占领了斯洛伐克。虽然希特勒一再保证他对其他地区并无野心,但是爆发一场大战的预兆与日俱增。这段时期希特勒的军事行动在法国的影响尤其明显。供应不足,市场萧条,货物短缺。法国政府已经开始为准备大规模的防御战争进行各方面的调整。让克担心不久他们甚至会被迫停止捕鱼,到那时他将怎么办呢?有了!他对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给他女儿找一个合适的丈夫。麻烦的是有钱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的工友都是像他一样的穷光蛋,而他又不准付不起要价的任何人跟她接近。让克·佩琪为此而进退两难,但是无意之中诺艾丽却为他解决了这一难题。近几个月来,诺艾丽变得焦躁不安,功课固然不错,可是学业开始使她感到烦心。她跟父亲说,她想找个活干。他一声不吭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精明地权衡各种可能性。“什么样的活?”他问道。“我也不清楚,”诺艾丽回答说,“我想当一个时装模特儿总可以吧,爸。”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第二周每天下午,让克·佩琪下班回家以后,仔细地又洗又擦,想把手上和头发里的鱼腥味除掉。然后,他穿上最好的衣裳,走上卡纳皮埃大街——由古老的马赛港通往繁华区的主要街道。他在卡纳皮埃大街转来转去,察看各个时装店。真是土包子进城,掉在丝绸锦缎的世界里,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即使他意识到了,他也一点不介意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多么不相称。他来此别无他意,只有一个目标。当他走到“合宜”的时候,他总算找到了这个目标。“合宜”是马赛一家最好的时装店。
但是,这并不是他找上这一家的原因,而是因为店老板是奥古斯特·拉肖先生。拉肖五十多岁,长得丑,秃头,短腿,一张贪婪的嘴常常抽动。他的老婆是一个矮小的女人,侧面看上去很瘦削,掌管试衣室,对裁缝师傅总是指手画脚地呵叱着。让克·佩琪向拉肖先生和他老婆看了一眼,认为他的问题可以解决了。拉肖厌恶地注视着这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走进他的店门,粗暴地说:“嗨?我能给你做些什么?”让克·佩琪眨眨眼,用他的一个粗手指碰一下拉肖的胸膛,傻笑着说:“先生,应该是我能给你做些什么?我准备让我的女儿到你这儿来工作。”奥古斯特·拉肖凝视着站在他跟前的这一个蠢笨的人,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你想让——”“明天上午九点她来这里。”“不过,我还没有——”让克·佩琪已经走了。隔了不多几分钟,奥古斯特把这件事全忘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光景,拉肖一抬头,看见让克·佩琪又走进了店堂。拉肖正想喊一个店员撵他出去,却发现了在这个乡巴佬后面的诺艾丽。他们朝他这边走来,一个老头和他那个漂亮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女儿。老头咧嘴说:“她来了,马上可以工作。”奥古斯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姑娘,舔了舔嘴唇。“先生,早上好,”诺艾丽微笑着问候说,“我父亲说你可以给我一个工作。”“是的。”拉肖点了点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声音。“我——我想我们可以安排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说。让克·佩琪说:好吧,你们俩熟悉一下。”他在拉肖肩上亲切地拍了一下,又眨了眨眼,也许有许多不同的含意,但是拉肖对他的意图并不糊涂。最初几个星期里,诺艾丽感到好像进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到店里来的妇女都穿戴时髦,仪态优雅。陪她们一起来的男人跟粗鲁狂暴的渔夫(她是在他们中间长大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在诺艾丽看来,好像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闻不到鱼的腥臭味。从前,她从来也没有觉察到鱼的腥味,因为腥味已经融合在她的身心之中了。
现在,每一件事都变了,这都是她父亲的功劳。她见到她父亲跟拉肖先生相处的样子,感到十分骄傲。她父亲每星期来店里两三次,跟拉肖先生溜出去喝白兰地酒或啤酒。从酒店回来时,他们之间显现着亲密的友谊。开始,诺艾丽憎恶拉肖先生,而他对她的举止十分谨慎小心。诺艾丽从一个在店里工作的姑娘那里听说,有一次,拉肖的老婆在储藏室里碰上丈夫跟一个模特儿鬼混,便抓了一把剪刀,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诺艾丽知道不管她走到哪里,拉肖的一双贼眼总在后面偷偷盯着。但是,在接触中,他又十分审慎,非常客气。她独自高兴地想:“也许他怕我的父亲。”回到家里,整个气氛也突然变得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