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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模特儿的要求很严。那姑娘向诺艾丽微微一笑,随即走进了起居室。不久,苔莱夫人来了。她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已经发胖,眼神冷冰冰的,显得十分精明。她穿着一件长长的连衣裙,诺艾丽估计至少要值二千法郎。“丽贾娜跟我说你想找一个工作,”她先说。“是的,夫人。”诺艾丽答道。“你是哪儿人?”“马赛。”“那是喝醉酒的水手的乐园。”苔莱夫人轻蔑地哼着鼻子说。诺艾丽低下了头。苔莱夫人拍拍她的肩膀:这没有关系,亲爱的。你多大了?”“十八。”苔莱夫人点头表示满意。“那很好。我想客人会喜欢你的。巴黎有家吗?”“没有。”“好极了。你打算马上工作吗?”“啊,是的。”诺艾丽急于想求得这个职位。楼上传来了阵阵嬉笑声。隔不多久,一个红头发的姑娘被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搂着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完了?”苔莱夫人问道。“阿瑞拉累了。”那个男人咧着嘴说。他看见了诺艾丽。“这个小美人叫什么?”“她叫尤维特,新来的。”苔莱夫人说完又毫不犹豫地补充道:她是昂蒂布人,一个亲王的女儿。”“我还从来没有碰过公主哩!”那个男人大声说。“要多少?”“五十法郎。”“你真会开玩笑。三十。”“四十。要相信我,不会白花的。”“好吧。”他们转身看诺艾丽。她已不见了。诺艾丽毫无目的地在巴黎街头走着,走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她漫不经心地逛着爱丽舍田园大街,从街的这一边跑到那一边,一会儿又跑了过来。到了利多拱廊,对两边五光十色的店铺不胜惊异。在每一个橱窗前她都要停下来,那么多珠宝、高级料子的服装、皮货和化妆品,使她眼花缭乱。她想,要不是货物短缺,巴黎不知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天地。此时此地,虽然她是一个土里土气的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朝一日这些东西她都会有。她不停地走着,一直到累了饿了。她急于从苔莱夫人那里逃出来,钱包和手提箱都忘了带,她不愿回去拿,想以后找个人代她去取。诺艾丽对从车站出来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惊奇,也不恼火。弱肉强食,何足为怪!自己得当心点儿。目前的问题是身无分文,在明天找到工作之前,总得想个办法活下去呀。

暮色渐重,商店和旅馆的看门人,正在忙着挂起黑色的窗帘,以防可能发生的空袭。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肚子问题。她得找一个人,能给她买些热的、好吃的东西。她向一个警察询问了方向,就直奔克里荣饭店而去。饭店外面,令人望而生畏的铁窗板把窗户遮了个严严实实;里面,前厅里显得异常优雅。诺艾丽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好像就是这个饭店的住客。她在对着电梯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因而有点儿紧张。然而,她想到她曾轻易地对付过奥古斯特·拉肖。对付男人们并不难。只要记住这样一个秘诀就行:他需要你的时候就好办;他不需要你的时候就别去惹他。所以你应该让他总是感到需要你,直到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诺艾丽环视了一遍餐厅四周,决定找一个没有女性陪伴的男性。要吸引他并非难事:独饮总不如有人说说笑笑强。“对不起,小姐。”诺艾丽转过头来,见是一个穿着深色西服的大个子男人。她听说过大饭店雇用私人侦探,但从来没有看见过。现在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这一号人。“小姐,你在等人吗?”“不错,”诺艾丽答道,尽量使声音沉着,我在等一个朋友。”她突然惊恐地发觉身上的衣服尽是皱褶,并且没有带钱包。“你的朋友是店里的住客吗?”“他——嗯——不清楚。”她说着,显出十分惊慌的样子。他观察了诺艾丽一会儿,口气严厉地说:请把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我——我忘记带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把它弄丢了。”便衣侦探说:也许小姐愿意跟我走一趟。”他那结实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臂。诺艾丽站了起来。正在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臂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亲爱的。不过,你知道那些讨厌的鸡尾酒会是什么样的,得用炸药炸开条路才冲得出来。你等久了?”诺艾丽扭转身子吃惊地、莫名其妙地看着讲话的人。这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身材瘦长,一本正经,身穿一套古里古怪的军装。深灰色的头发呈“菁”形伸展到额前。一双深沉的眼睛像狂卷的海洋,眼睫毛又浓又长,那相貌像一枚古老的佛罗伦萨钱币。脸部不协调,两侧不够匀称,好像铸币工的一只手曾经滑脱了一会儿。这脸孔特别富于表情,你似乎感觉到它随时会微笑,会哈哈大笑,会皱眉蹙额。要是没有那个强健的、肌肉饱满的下巴,以及下巴上的那个深陷的凹槽,人们准会错把这张脸孔看作是属于一个美丽的女性的。他指着便衣侦探说:“这位先生打扰了你吗?”他的声音很深沉,讲的法语微微带一点特殊的口音。“不。”诺艾丽说,一时不知所措。“先生,请原谅。”饭店雇用的便衣侦探说着。“这是误会。近来我们这里有一个问题,关系到……”他转向诺艾丽说,“小姐,请允许我向你道歉。”陌生人对诺艾丽说: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看怎么样?”诺艾丽不大相信地迅速点了点头。那个人朝侦探说:今天小姐宽宏大量。今后留神点儿。”他抓着诺艾丽的胳膊,朝大门走去。到了街上,诺艾丽说:先生,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一向讨厌警察。”陌生人笑着说。“给你叫一辆出租汽车,怎么样?”

二 诺艾丽(6)

诺艾丽看着他,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心中不觉又恐慌起来。“不。”“好吧!再见。”他走到出租汽车的停车处,准备钻进一辆车里,回头看见她像扎了根似的还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凝视着他。在饭店大门口,那个侦探仍在盯着他们。陌生人迟疑了一下,随即又返回诺艾丽身边。“你最好离开这里,”他劝她说,看来我们的朋友仍想注意着你。”“我没有地方可去。”她答道。他同情地点了点头,把手伸进衣袋。“我不要你的钱。”她立即说。他十分吃惊地看看她。“那你要什么?”他问。“跟你一起吃晚饭。”他笑了笑说:很抱歉。我有一个约会,已经晚了。”“那你走吧,”她说,我没关系。”他把几张钞票又塞回口袋。“随你吧,好姑娘。”他说。“再见。”他重新走向出租汽车。诺艾丽望着他的背影,捉摸不透自己究竟有什么不对头。她知道自己今晚的举止是笨拙的,但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干什么事。从她发现他起,就有一种从来没有经受过的反应,也就是一种感情波,波的强度非常大,似乎一伸出手就可摸到它。可是,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许永远见不到他了。诺艾丽的目光扫过饭店,瞥见便衣侦探朝她走来,显然是有目的的。这都是自己行动不谨慎吧。这一次再捞不到救命稻草了。她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正当她转身瞧是谁的时候,那个陌生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推向出租汽车。他敏捷地打开车门,两人钻了进去。他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汽车驶走了。侦探留在路边,茫然若失。“那你的约会?”诺艾丽问道。“一个舞会,”他耸耸肩说,好像不感兴趣,“多一个人碍不了事。我叫拉里·道格拉斯。你叫什么名字?”“诺艾丽·佩琪。”

“你是哪儿人,诺艾丽?”她转过头来,注视着他那明亮的、深蓝色的眼睛说:“昂蒂布,我是亲王的女儿。”他大笑不已,露出了整齐的白牙齿。“那很好,公主。”他说。“你是英国人吗?”“美国人。”她看了看他的制服。“美国没有参战。”“我在英国皇家空军里,”他解释说,“刚刚组成了一个美国飞行员中队,叫雄鹰中队。”“那你为什么要为英国打仗?”“因为英国正在为我们作战,”他说,不过我们还不明白而已。”诺艾丽摇摇头:我不相信。希特勒是德国佬中的小丑。”“也许。不过他这个小丑知道德国要的是:统治全世界。”诺艾丽像着了迷似的听他滔滔不绝地讲希特勒的战略步骤:突然退出国际联盟,与日本和意大利订立共同防御条约……诺艾丽完全给迷住了,不是因为她对他讲的内容感兴趣,而是她被他讲话时脸部的表情吸引住了。他热情洋溢,两眼放射着青春的火花和不可抗拒的活力。诺艾丽以前从没有见到过像他这样一个非常独特的人。他的谈吐举止使人一眼见底,性格开朗,待人热情,精力充沛,不吝啬自己,对生活充满美好的向往,对他周围的每一个人他都设法使之快活。他像一块磁铁一样,把每一个向他接近的人吸引过去了。他们赶到了舞会现场,这是在切芒弗街上的一座楼房的一个小套间里举行的。几间房里有不少又说又笑的人,大多数是年纪轻的。拉里把诺艾丽介绍给了女主人——一个善于捕捉异性的金发女郎。不久,他就淹没在人群里了。诺艾丽无意间瞥见道格拉斯被一群年轻姑娘团团围住。她们都想招引他的注意。而他呢,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自己在姑娘们中间的作用力,诺艾丽是这样想的。有人请诺艾丽喝一杯酒,又有人从食柜里给她拿来一碟子吃的东西,可她突然不饿了。她想跟那个美国人待在一起,要他远远离开围着他的那些姑娘们。

有几个小伙子来找她,设法与她攀谈,但是诺艾丽心神不宁,答非所问。她和拉里一到这里,他就把她全不放在心上,话也没有讲一句,好像她就根本不存在似的。诺艾丽独自思索着:为什么要理她呢?在舞会上他可以随意找一个中意的姑娘,那又何必要理会她呢?这时,两个男青年又设法找话跟她聊,可是她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房间里太闷热了。她张望四周,想瞅个空子溜出去。她的耳际忽然响着一个人的声音:“咱们走吧。”几分钟以后,她和那个美国人走在寒夜的街上。整个巴黎城黑沉沉的,静悄悄的,生怕空中的德国人窥见或听到。汽车在街上悄悄闪过,好像不会言语的鱼在黑色的海洋里游过。因为找不到出租汽车,他们就步行着到一家小酒店去吃晚饭。这时,诺艾丽发觉肚子早已受尽委屈。他们俩面对面坐着,她仔细端详这个美国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才好。好像在她内心深处的、从前根本就不知道的泉眼给触动了,幸福的泉水在涌溢出来。他们什么都谈。她讲了身世;他告诉她,他是南波士顿人,说具体些,是住在波士顿的爱尔兰人。他母亲出生在克里郡。“你的法语讲得这样好,是在哪儿学的?”诺艾丽问道。“我小时候常在昂蒂布角过暑假。我父亲是证券市场的头儿,后来给‘空头’吃了。”“熊?”拉里知道她误会了,于是就把美国证券市场上种种秘密狡诈的赚钱方法告诉她。诺艾丽对他讲话的内容无所谓,只要他不停地讲就行。“你住在哪里?”“五湖四海。”她把出租汽车司机和苔莱夫人的事一一讲给他听,还说了一个胖子真的以为她是公主,愿意付四十法郎的价钱。拉里听了哈哈大笑。“你还记得那座房子的位置吗?”“记得。”“走,公主。”他们找到那座在普罗旺斯街上的房子,来开门的仍是那个穿着黑裙子的侍女。她一看见是一个漂亮的年轻美国人,脸上就露出笑容,可是,当她发现跟来的是谁的时候,她的脸色又变得阴沉了。“我们想见见苔莱夫人,”拉里说。侍女把他和诺艾丽引进客厅就走了。对面的房子里有几个年轻女子。不久,苔莱夫人姗姗走了进来。“晚上好,先生。”她向拉里问了好,又转向诺艾丽说:“啊,我希望你已经改变了主意。”“她没有改变,”拉里心平气和地说。“您这里恐怕有点儿东西该是公主的。”苔莱夫人用探测的眼光看了他一下。“喔,对了。她的手提箱和钱包。”说完,她犹豫了一会儿,随即走出了客厅。几分钟以后,侍女拿着诺艾丽的钱包和手提箱来了。“谢谢,”拉里说。他转身向诺艾丽:公主,咱们走吧。”那天夜里他们在拉斐特街找了个干净的小旅馆过夜。这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因为对于她和他来说,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二 诺艾丽(7)

第二天上午,他们高高兴兴地在巴黎逛了个够。拉里是一个出色的向导,为了讨诺艾丽的欢心,他让巴黎像一个逗人的玩具出现在她面前。中午他们在杜乐丽吃饭,下午泡在马尔梅宗,后来又到巴黎圣母院东端的孚日广场玩,这儿是巴黎的老区,由路易十三建造。他带她去逛旅游者不曾涉足的地方:到处是五光十色的货摊的莫贝尔广场,有鸟兽市场的细皮革码头……他们穿过比西市场,听着小贩絮絮不休的叫喊声,竭力推销新鲜的土豆、用海藻养殖的牡蛎……晚上,他们仍在外面吃晚饭,在中央菜市场跟一群屠夫和卡车司机混到半夜。等到晚饭吃完,拉里已经交了许多朋友。诺艾丽明白这是因为他有善于笑的天赋。他教她笑,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身上也蕴藏着笑。这好像是上帝的恩赐。她非常感谢拉里,深深地爱着他。他们回到旅馆时,东方已呈现出鱼肚白色了。诺艾丽精疲力竭,而拉里却毫无倦意,站在窗口,看着太阳爬上巴黎的许多屋顶。“我爱巴黎,”他说,这像装饰在人类创造的最好的东西上面的一颗明珠,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有好吃的东西,有可爱的人。”他回过头来对她说:当然可以不按这个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