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你和他再有往来。我们俩都会由于这件事给毁了的。我和你一样恨德国人……”他没往下讲,不能断定诺艾丽是不是恨德国人。他又说:亲爱的,只要德国人还是这儿的统治者,我们就得在他们的管辖下生活。要是和盖世太保纠缠不清的话,我俩可谁也担当不起。这个犹太人——你刚才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我没说。”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是你的情人吗?”
“不是,阿尔曼。”“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不。”“那么好吧。”戈蒂埃说话的口气轻松多了。“我看我们没有理由担忧。如果你偶然和他见了一面,他们不能责怪你。如果你不再和他会面,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一定会把这事忘掉的。”诺艾丽说。第二天,在去剧院的路上,诺艾丽的身后有两个盖世太保的特务在盯梢。自从那天以后,诺艾丽无论去哪儿都有人盯梢。最初她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有人盯着她的预感。诺艾丽几次转过身都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看上去像日尔曼人的青年,他身穿便服,似乎对她并不注意。后来,她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这次跟在她后面的是另一个年轻的日尔曼人。她每次发现的都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他们都穿着便衣。他们还有同样明显的标志: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那种蔑视一切的冷酷神情。关于被人盯梢的事,诺艾丽对戈蒂埃只字不提,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再使他受惊。盖世太保在他们的房间里搜查的事仍使他非常紧张。他整天都在唠叨,说德国人会把他和诺艾丽的前程全毁掉,只要他们想这样做的话。诺艾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要看一看每天的报纸就知道,纳粹对他们的敌人是决不会心慈手软的。谢德将军给她来过几次电话,但是诺艾丽没理会他。如果说她不想有纳粹这样的敌人的话,那她也不想有他们这样的朋友。她决定她要像瑞士那样:保持中立。世界上像伊舍利尔·凯兹这样的人得自己保护自己。诺艾丽有点好奇,想知道他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但她并不想牵连进去。诺艾丽和伊舍利尔·凯兹见面两星期之后,巴黎的报纸在头版报道了
盖世太保捕获了以蟑螂为首的破坏活动小组,但蟑螂本人是否被捕,则只字不提。她还记得德国人向伊舍利尔·凯兹靠近时他的脸部表情,她知道他不会让他们把他活捉。当然,这可能是我的幻觉,诺艾丽心里这么想。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很可能只是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木匠。但是,如果他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话,盖世太保为什么对他那么感兴趣?他是蟑螂吗?现在,他是已经被捕了还是逃掉了?诺艾丽走到房间的窗前,窗子面对着马提格尼大道。在一盏街灯的下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在等着。等什么呢?诺艾丽开始像戈蒂埃那样警觉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她想起了穆勒上校说的话:你将因为有我在而担惊受怕。这是挑战。诺艾丽预感到伊舍利尔·凯兹将会和她再次取得联系。第二天早上有人传来了口信,传信的人居然是她那幢住宅楼的看门人——这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看门人身材瘦小,眼睛细眯眯的,已经七十多岁了,面容枯槁而又粗糙,下齿一个也没剩,所以他说话时别人很难听懂。诺艾丽按电铃,叫电梯开到她这一楼层上来,发现他在电梯里等她。他们一起乘电梯下楼。快到门厅时,他含糊地说:帕西街的面包房已经把你订的生日蛋糕准备好了。”诺艾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能断定自己是否听清楚了,说:“我没有订蛋糕。”“帕西街,”看门人固执地重复着。诺艾丽突然明白了。即使在这时,如果她没有看见在街对面等她的两个盖世太保特务的话,她也会对老人说的话置之不理。像罪犯一样被人跟踪!那两个人在谈话,还没有看见她。诺艾丽愤懑地转向看门人说:“用人进出的门在哪儿?”“这儿走,小姐。”诺艾丽跟着他穿过一道后面的走廊,走下了几级台阶,来到地下室。
六 诺艾丽(6)
她从那儿又走进一条小巷。三分钟之后,她已经坐上出租汽车,去会见伊舍利尔·凯兹了。这爿面包房是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坐落在一个已经破败的中产阶级居住的地区内。窗上用油漆写着“面包房”,由于油漆已经剥落,字迹显得残缺不全。诺艾丽打开门,走了进去。招呼她的是一位矮胖的女人,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围裙。“有什么事,小姐?”诺艾丽犹豫了一下。要马上离开的话,还来得及,还有时间可以回心转意,不牵连到和她无关的危险勾当中去。那女人在等着她回答。“你们——你们为我做了一盒生日蛋糕,”诺艾丽说,感到玩这样的把戏太愚蠢了,仿佛他们使用的幼稚的手法降低了他们从事的工作的严肃性。那女人点了点头。“蛋糕做好了,佩琪小姐。”她在门口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上了门,然后说:这儿走。”他躺在面包房后屋的一张吊床上,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浑身汗如雨淋。缠在他身上的床单浸透了血,左膝上绑着止血带。“伊舍利尔。”他转身面向着门,身上的床单落了下来,只见膝盖那儿血淋淋的,骨头和肉一片稀烂。“怎么回事?”诺艾丽问。他想笑,但很难笑得成。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显得嘶哑。“他们踩了蟑螂一脚,但我们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她果然猜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诺艾丽说,你的伤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伊舍利尔深深地吸了口气,显得很痛苦,然后点了点头。他说话十分费力,不停地喘着气。“盖世太保为了要搜捕我,把巴黎搞得天翻地覆。我只有出巴黎城才有希望得救……如果我能到达勒阿弗尔市,就有朋友帮助我乘船到国外去。”“你能找个朋友驾车送你出巴黎吗?”诺艾丽问。“你可以藏在货车的后面——”伊舍利尔虚弱地摇摇头。“有路障。连老鼠也出不了巴黎。”甚至蟑螂也出不去,诺艾丽心里想。“你的腿伤了,还能走吗?”她问,拖延着时间,想做出最后的决定。他微微一笑,嘴唇绷得很紧。“我要走的话,就不要这条腿了,”伊舍利尔说。诺艾丽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这时门开了,一个蓄着胡子的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熊腰虎背,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他走到床前,把床单拉开。诺艾丽被吓得脸色煞白。她想到了谢德将军和那个秃顶“天老儿”盖世太保上校:如果他们发现了她的行动,他们会怎样对待她呢?“我愿意帮助你。”诺艾丽说。
七 凯瑟琳摇摇(1)
凯瑟琳·亚历山大觉得她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仿佛由于某种原因她的感情变得更加丰富,达到了一种令人激动、振奋的高峰。只要比尔·弗雷泽在市内,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吃晚饭,然后去听音乐会,或者看戏,或者听歌剧。他替她在阿灵顿区附近找了一个套房,虽然并不十分宽敞,却非常舒适。他要为她付房租,但凯瑟琳坚持要自己来支付。他给她买了衣服和首饰。最初,她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因为清教徒的道德观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接受这些礼物会使她感到十分尴尬,但是赠送这些礼品显然使得弗雷泽感到很愉快,所以凯瑟琳最后不再为此和他争辩了。弗雷泽是个体贴而又善于理解人的情人,她感到他们好像过去一直是生活在一起的。凯瑟琳几乎能够预料他在任何情况下的反应,也了解他各种不同的情绪。当弗雷泽不在的时候,他的广告公司由华莱士·特纳经营,他是负责账务的高级经理。威廉·弗雷泽想尽量少管公司的事务,这样就能集中精力搞好他在华盛顿的工作。但是每当公司遇到重大的问题,他们少不了要征求他的意见。弗雷泽养成了和凯瑟琳讨论这些问题的习惯,希望她能赞同他的想法。他发现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资。凯瑟琳经常就如何开展广告活华盛顿—好莱坞:1941
动提出自己的见解,她的办法后来都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如果我不是那么自私的话,凯瑟琳,”一天晚上吃晚饭时弗雷泽说,“我就会把你安置在我们的广告公司里,让你放手管理我们的财务。”他用手握住她的手。“但是我就会把你想坏了,”他补充说,我要你在这儿和我待在一起。”“我想待在这儿,比尔。像现在这样,我感到很幸福。”这是真话。她曾经想过,如果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就会渴望结婚,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她似乎觉得不用操之过急。从一切重要的方面来看,他们其实已经结了婚。一天下午,凯瑟琳快要干完手头的工作时,弗雷泽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今晚乘车到乡下走一趟怎么样?”他问。“太好了。到哪儿去?”“弗吉尼亚州。和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饭。”凯瑟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知道我们俩的事吗?”她问。“不太清楚,”他笑了,只知道我有一位了不起的年轻助手,还知道我将带她回去吃晚饭。”如果说她感到一阵失望的话,她并没有让这种情绪在脸上表现出来。“这样挺好,”她说,我要在家里停一下,换换衣服。”“我七点钟去接你。”“一言为定。”弗雷泽的住宅坐落在弗吉尼亚州美丽的起伏的山峦之中,这是一幢殖民时代的宽敞的农舍,四周是四十英亩绿茵茵的草地和农田。这房屋的历史一直可追溯到十八世纪。“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住宅。”凯瑟琳赞叹道。
“这是美国最好的畜牧场之一。”弗雷泽告诉她。小汽车驶过一个畜栏,里面挤满了骏马,又驶过了管理得十分整洁的牧场和牧场管理人的小屋。“这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凯瑟琳感叹地说,“我真羡慕你是在这儿长大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喜欢在牧场生活?”“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牧场,”她冷冰冰地说,“这倒更像是你自己的国土。”他们来到了住宅的前面。弗雷泽转向她。“我的父母有点儿严肃,”他预先告诉她说,但是你不必担忧,别没精打采的。紧张吗?”“不是紧张,”凯瑟琳说,简直是恐慌。”她这么说的时候惊诧地意识到她是在说谎。根据所有的姑娘见到她们所爱的人的父母时的传统习惯,她应该显得惊慌,但此时此刻除了好奇之外她没有别的感觉。现在没有时间为此去寻根究底了。他们跨出小汽车,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全身穿着特殊制服的男管家,他带着表示欢迎的微笑向他们致意。弗雷泽上校和他的夫人看上去完全像南北战争以前的故事书中的人物那样生活着。凯瑟琳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是多么年迈,看上去是多么虚弱。她可以依稀看出弗雷泽上校曾经是一个英俊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她强烈地感到他酷似他的儿子,只不过已经年迈力衰罢了。上校头上的白发稀稀拉拉,走起路来弯着腰,显得很艰难。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一度是十分有力的双手因患关节炎而扭曲了。他的妻子颇有贵族的气派,还残留着美貌少妇的风韵。她很谦和,对凯瑟琳十分热情。不管弗雷泽是怎么讲的,凯瑟琳感到她到这儿来是为了让他们审视一番。这天晚上,上校和他的妻子不断地向她提问。他们问得很谨慎,但是很彻底。凯瑟琳对他们谈起了她的父母和她的童年,当她谈到她不断地转学时,她使这件事听上去似乎是一种有趣的探险,根本没有把它讲得像她真正感受到的那样令人烦恼。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可以看见比尔·弗雷泽在骄傲地向她微笑。晚餐极其丰盛。他们在一间宽敞的老式餐厅里吃饭,点的是蜡烛,餐厅的壁炉是大理石砌成的,仆人们都穿着制服。
古老的银器,古朴的钱币和陈年的美酒。她看着比尔·弗雷泽,一股感激的暖流传遍全身。她感到,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就能过上这种生活。她知道弗雷泽爱她,她也爱他。可是,总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该是一种激情吧!她想也许她的要求过高。很可能加里·库珀、汉弗莱·鲍嘉和斯宾塞·特雷西这些人物使她抱有一种偏见!恐怕爱情并不见得意味着有一个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的骑士当情人。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花呢衣服的乡间绅士不也很好吗?让所有那些电影和小说见鬼去吧!她看着上校,仿佛看见了二十年以后的弗雷泽。到那时候,比尔会跟他父亲现在的体态一模一样的。在这天晚上的其余时间里,她显得非常沉静。在回家的路上,弗雷泽问道:今天晚上过得愉快吗?”“很愉快。我喜欢你的父母。”“他们也喜欢你。”“我真高兴。”她确实很高兴。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使她感到不安的想法,不知什么缘故,她觉得和他们会面她应该感到更激动一些。第二天晚上,凯瑟琳和弗雷泽一起在赛马俱乐部吃晚饭时,弗雷泽告诉她,他将要去伦敦,得待一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他说,我有一项有趣的工作要你做。他们正在好莱坞的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拍摄一部陆军航空兵的征兵影片,要我们监督影片的摄制。我想在我外出期间叫你来监督这部片子。”凯瑟琳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我?我还不会给勃朗宁自动步枪上子弹,我怎么会知道怎样拍军事训练片?”
七 凯瑟琳摇摇(2)
“谁也不比你知道的多,”弗雷泽笑嘻嘻地说,“这种影片是最近才有的,但是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找一位制片人,把一切都安排好。陆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