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被那个不顾一切的坏女人的任性牵着走入了绝境,朝哪个方向窜都白搭。他一点都无能无力,任凭可能发生毛病的仪表的摆布,听任可能犯错误的地面人员的支配。扬声器里那游魂般的声音又响了,在拉里听来这声音带着不习惯的、神经质的音色。“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你们已进入着陆航线的第一段航程:放下着陆副翼,开始下降。高度降低到二千英尺……一千五百英尺……一千英尺……”下方,没有一点儿机场的迹象。他们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只感觉到大地迎着飞机向上冲来。“把航速降低到一百二十……放下轮子……现在离地面六百英尺,航速一百……离地面四百英尺了……”该死的,机场一点儿影子也没有!四周那令人窒息的蓬松的棉花絮变得更厚了。
米塔克萨斯的前额上汗水晶晶发亮。“见他妈的鬼,这是到什么地方了?”他喃喃诅咒道。拉里向高度表偷偷扫了一眼。指针徐徐降到三百英尺。接着,又落到三百英尺以下去了。地面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迎面向他们扑上来。这时,高度表的读数只有一百五十英尺了。料必什么东西出差错了;到这一时刻,他该能够看到机场的灯光了。拉里睁大眼睛,仔细察看飞机的前方。除了变幻莫测的浓雾掠过挡风玻璃以外,前面什么也没有。拉里听到米塔克萨斯那紧张的、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已经下降到六十英尺了。”但是他们仍然看不到什么东西。“四十英尺。”地面在黑暗中朝着他们迅猛扑上来。“二十英尺。”快完蛋了。再隔两秒钟,安全系数就没有了,他们要撞毁了。他得立即作出决定。“我要使飞机回升。”拉里说。他的手紧紧抓住操纵器。正要向后拉的时候,一排箭状电灯光闪耀在前方的地面上,照亮了下面的跑道。十秒钟以后,飞机轮子已经着地,朝斯希普霍尔终点港滑行。飞机停下来时,拉里用麻木了的手指关上了发动机,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终于,他慢慢站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膝在发抖。他觉察到驾驶舱内有一股怪味,朝米塔克萨斯看着。米塔克萨斯羞怯地苦笑着。“对不起,”他说,我吓得屁都放出来了。”拉里点点头。“你我都一样。”他说,拉里走出驾驶舱,到了后面的客舱。那个臭婊子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翻阅着一本杂志。拉里站着打量着她,真想把她痛斥一番,真想探个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会这样神色镇定。料必诺艾丽·佩琪知道,几分钟以前她濒临死亡的边缘是那么近。可是,她
十五 诺艾丽和凯瑟琳(3)
就是坐在那里,很平静,很泰然,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阿姆斯特丹到了。”拉里通知说。他们驱车进入阿姆斯特丹市区时,大家都一言不发。诺艾丽坐在梅塞德斯300型汽车的后座,拉里在前面,跟司机坐在一起。米塔克萨斯留在机场,找人检修飞机。雾还很浓,他们缓慢地开着车。突然,汽车到市中心广场时,雾消散了。汽车爬过阿姆斯特尔河上面的艾特尔桥,戛然停在阿姆斯特尔饭店门口。他们进了门厅后,诺艾丽对拉里说:你今晚十点整来接我。”说完,她往电梯走去,低头弯腰侍候在旁边的饭店经理脚擦地面后退三步让她过去。一个旅馆服务员把拉里领到一个单人的小房间,在一楼,朝北,看上去很不舒服。这个小房间紧靠厨房,隔着墙壁拉里可以听到碗碟铿锵声,闻到锅里各种菜肴飘出来的气味。拉里在这个小小斗室内看了看,怒冲冲地说:“连狗我都不会让它待在这儿。”“对不起,”服务员抱歉地说,“佩琪小姐要求我给你住最便宜的房间。”好吧,拉里忖量着,我要找机会揍她一顿。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雇用私人飞行员的人。我明天就不干了。他那伙有钱有势的朋友我认得不少了,他们中间至少有六七个人会非常乐意雇用我的。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有问题。如果是给德米里斯辞退的,那情况就不妙了。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中间谁也不想碰我的。我得暂时忍着点儿再说。浴室在餐厅后面,拉里打开衣箱,取出一件浴衣,准备去洗澡。还没有走出房门,他想:滚他妈的,干吗我要为了她去洗澡?让我身上像猪一样发臭吧。他走到饭店的酒吧间,急切地狂饮起来。他喝到第三杯马丁尼酒时,朝酒吧间墙上的钟看了一下。不好了,已经十点一刻了。她说过,十点
整接她。拉里感到一阵惊慌,匆匆把几张钞票丢在柜台上,直奔电梯而去。诺艾丽住在五楼的特级套房里。拉里在长长的走廊里急急走着,心里咒骂着自己,居然愚蠢到让她如此地捉弄。他笃笃敲她的房门,脑中构思着用什么借口来为自己的迟到辩解。拉里又敲了一会,里面没有人应答。拉里试着旋动门上的球形把手的时候,发觉里面没有扣上。他走进了宽大的、陈设奢侈的起居室,站了一会儿,有些犹疑不决。他喊道:佩琪小姐。”没有回答。啊,原来这是她设下的圈套。她会告状说:“我很伤心,康斯坦,亲爱的,不过,我提醒过你,他是不可靠的。我要他十点钟来接我,可是他在酒吧间里喝得醉醺醺的。我只得独自一个人走了。”拉里听见浴室里有声音,就走了过去。浴室的门没有关。正当他走进去的时候,诺艾丽·佩琪从淋浴间走了出来。她头上扎着一条土耳其毛巾,身上一丝不挂。诺艾丽抬头发现他站在那里。道歉的话已经跃到拉里的唇边,以求防止她发怒。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诺艾丽若无其事地吩咐说:“把那条浴巾递给我。”好像他是一个女仆似的,或者是一个阉人。不管她怎样发火和恼怒,拉里都能忍受得了,可是她那种傲慢的冷淡态度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他走上前去,攫住了她。他心里很明白,他这样做是把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而他得到的只是虚伪地满足这毫不足道的报复,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做。他心中的怒火日积月累,已经够旺的了,这都是她对他的无礼、讥笑、无缘无故的侮辱和蔑视所扇起来的。今天,为了她差一点儿送了命。可是这还不够,她居然现在这样对待他,更使他火上加油。所有这一切,当他走上去抓住她赤裸裸的身体时,都在他体内熊熊燃烧。要是诺艾丽叫喊一下,他就一拳把她打闷。她看到他脸上怒火冲天的神色,没有敢吭出一点声音来,乖乖地让他抓着到了卧室里。
在拉里大脑里的某处,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大声叫喊:住手吧,道歉吧,说是喝醉酒了吧,趁还来得及挽救自己快快爬出来吧。然而,已经太晚了,没有退路了。他野蛮地把她扔在床上,准备扑过去。这时,他根本不去考虑这样做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至于德米里斯会怎样对待他,他并不抱什么幻想。他知道,希腊人的道德观念决不会仅仅以解雇为满足。他也知道,像德米里斯这样的金融和实业巨头所采取的报复手段,将超过“可怕”二字千万倍。虽然拉里知道这些,但是由于愤恨,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使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发觉她的两臂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似乎不愿放他走,还听见她说:“欢迎你回来。”骤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拉里的脑海——她疯了,要不然就是她把他当作别人了。……情况似乎调了一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十六 诺艾丽和凯瑟琳(1)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时间已经变成了凯瑟琳的敌人。起初,她并没有发觉这一点;后来,她回顾过去,也说不清时间开始跟她作对的确切时刻,她也没有发觉拉里对她的爱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为什么消失的以及是如何消失的,而是有一天,那么一下子,爱情在时间的长河里流失了。留下来的一切,只是寒气凛人的、空幻的回声。凯瑟琳日复一日地孤独地坐在家里,猜测和搜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一方面出了毛病。她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称得上是起因的,也想不出有一个确切的暴露性的时刻,她可以指着说:那是了,那就是拉里不爱我的具体时刻。”有一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去非洲旅行,拉里开飞机送他去了,他们在非洲逗留了三个星期。也许事情就是拉里从非洲回来后开始的。在这三个星期里,凯瑟琳一直惦念着拉里,其程度比她所想到的还要厉害。他总是不在家——她思量着,好像是战时一样,不过这一次没有敌人。可是她错了,有一个敌人潜伏着。“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没有告诉你呢。”拉里说,我加薪了。七百元一个月。你觉得怎么样?”“好极了。”她回答说,我们可以早一点回家了。”她看到他脸上绷紧着。“怎么啦?”雅典:1946
“这儿就是家。”拉里回答说,话很简短。她莫名其妙地凝视着他。“噢,现在来说是如此,”她勉强同意说,“不过我的意思是——你总不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吧。”“你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美好的生活。”拉里反驳说,“这好像是待在度假的疗养地一样。”“可是这同住在美国不一样,是吗?”“美国,滚他妈的去吧。”拉里说,为了美国,我冒了四年的生命危险,而美国又给了我什么?一把毫无价值的勋章而已。战争结束了,连个工作都不给我做。”“这是不真实的。”她说,你……”“我什么?”凯瑟琳不想挑起争论,特别是在他回来的这第一晚。“没有什么,亲爱的。”她说,你累了,我们早点睡吧。”“慢。”他走向食品柜,倒了一杯酒喝。“阿根廷夜总会有新的节目要开演。我已跟保罗·米塔克萨斯讲过,我们要同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凯瑟琳瞧着他。“拉里——”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使自己不至于太激动了,拉里,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我们还不曾有过一个机会来——来坐着好好谈谈。”“我的工作老是要在外面跑,有什么办法呢。”他回答说,难道你认为我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吗?”她摇摇头说,我说不上来。我得问问韦贾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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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双臂拢住她的腰,露着牙齿天真地、孩子般地笑了:“不去管米塔克萨斯和那一伙人了。我们今晚不出去了,就你我俩,好吗?”凯瑟琳仔细察看他脸部的表情,意识到她自己太不讲理了。如果工作
1韦贾板(ouija hoard),板上有二十六个字母和其他符号,在迷信活动降神术中使用,据说可求得来自死者的消息。
使他得离开她,他当然没办法喽。而且,他回家以后,要去看看别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如果你喜欢,我们一起出去,”她肯定地说。“嗯——嗯。”他把她拢紧了一些,就我们两人吧。”整个周末,他们一直留在家里。凯瑟琳烧饭做菜,他们坐在火炉前聊天,玩扑克牌,读报,看小说——凯瑟琳所要的就是这些。星期天晚上,拉里美美地吃了一顿凯瑟琳准备的晚餐。凯瑟琳先上床。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穿着裤衩到浴室去,心里想他真是一个美男子,我真幸运,他是属于我的。她不由地脸上露出喜悦的微笑。她的笑容还没有退去时,拉里在浴室门口漫不经心地说:“下个星期多订些约会,好吗,我们就不会因为无事可做,再像这样彼此黏在一起。”他说完,就关上了浴室的门。这时,凯瑟琳脸上的笑容凝结住了。也许问题的发生与那个漂亮的希腊乘务员海莉娜有关。那是在夏天,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凯瑟琳上街买东西。拉里不在城里。她预计他第二天回家,因此决定准备些他喜欢的菜,让他吃一惊。正当她手里拿满食品、杂货要离开菜市场时,一辆出租汽车从她身边擦过。在后座上坐着拉里,他的手臂搂着一个穿飞机女乘务员制服的姑娘。凯瑟琳短暂地瞥见他们的脸上挂着笑。转眼间汽车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凯瑟琳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等到几个小男孩跑到她跟前,才发觉盛食品、杂货的袋子从她麻木的手里滑落到地上了。孩子们帮凯瑟琳把东西一一拾了起来后,她蹒蹒珊珊回到了家,脑子也麻木了。她曾经自我安慰说,她在出租汽车里看到的不是拉里,而是一个相貌跟他相像的另外一个人。可是,事实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拉里。他是独特的,上帝的杰作,自然的无价的创造物。他全部归她所有。归她的,也归出租汽车里那个浅黑型肤色女人的,也归谁知道多少数目的别的女人的?凯瑟琳彻夜未眠,等拉里回来。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拉里仍然没有 回来。这时,她明白他找不到托辞来向她辩解,找不到可以使夫妻关系保持下去的借口了。同时,她也没有任何借口好原谅自己。他是一个说假话的,一个骗子手;她可不能再当他的妻子了。拉里到了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方才回家。“嘻,”拉里走进套间时,显得兴高采烈。他放下飞行包后,看到了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你什么时候返回城里的?”凯瑟琳生硬地问道。拉里瞧着她,显出困惑不解的样子。“大约一个小时以前。怎么了?”“我昨天看见你同一个女的混在一辆出租汽车里。”光天化日之下,他太不老实了——凯瑟琳想着——他那些话要结束她当妻子的身份了。他再否认的话,我就要说他是一个扯谎话的人,跟他一刀两断,再也不想看到他了。拉里站在原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