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任何帮助。”
十八 诺艾丽和凯瑟琳(2)
弗雷泽看了她一会,说:现在我得去出席一个会议。今晚跟我一起出去吃晚饭吧。”“行。”她点点头。“那好,我八点钟来找你。”凯瑟琳目送比尔·弗雷泽走出门外后,以不稳定的脚步走进了卧室,慢慢地打开了盥洗室的门,对着门后的镜子照了起来。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无法相信所看到的映像,料必镜子在跟她捣鬼。在表层下面,她仍然是父亲溺爱的娇美的小姑娘;仍然是在一家汽车旅馆里跟罗恩·彼得森在一起的年轻的女大学生,听见他说“我的上帝,凯茜,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还有比尔·弗雷泽,搂着她说“你真漂亮,凯瑟琳”;还有拉里,他也说:保持你这美丽的容貌,凯茜,你太标致了。”她一面追忆着过去的经历,一面端详着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像,用嘶哑的声音大声说:“你是谁?”于是,镜子中那个悲伤的、憔悴的、谈不上有什么姿色的女人哭了,又空虚又绝望的泪珠从污秽的一副醉相的脸上滚了下来。隔了几个小时,门铃响了。她听见比尔·弗雷泽的声音叫着:凯瑟琳!凯瑟琳。你在家吗?”接着,门铃又响了一会。后来,叫喊声停止了,铃声停止了,室内更显得空虚冷漠,只有凯瑟琳和镜中的陌生人孤零零地待在一起。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凯瑟琳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了帕蒂西昂街。医生的名字叫尼可迪斯,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长得粗壮结实。头上的白头发又长又密,乱蓬蓬的,一点不修边幅。他的面孔看起来很聪颖,目光慈祥,态度随和,没有一点长者的架子。一个护士把凯瑟琳引进了尼可迪斯医生的私人诊疗室。他见她进来,指了一下椅子:请坐,道格拉斯太太。”凯瑟琳坐了下来,神情不安,有些紧张。她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你有什么不舒服?”
她正要张口回答,转瞬间又绝望地不说了。啊,老天——她想着——我从哪儿开始说起呢?“我需要帮助。”她终于说。她的声音枯涩,使人听了有点儿刺痒。她真想喝一杯。医生把身躯向后仰去,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瞧着她。“你多大了?”“二十八。”她说的时候看着他的脸。尼可迪斯正在掩饰着惊异的神态,但是她发觉,医生又似乎对此反常现象觉得高兴。“你是美国人吧?”“是的。”“你现在住在雅典吗?”她点点头。“有多久了?”“千把年了。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前我们就搬到这儿来住了。”医生笑了:有时候我也觉得是这样。”他给了凯瑟琳一支香烟。她伸手去取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地抖索着。要是说尼可迪斯医生注意到了的话,那他也没有吭声。他给她把香烟点燃了。“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道格拉斯太太?”凯瑟琳看着他。“我不知道。”她喃喃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觉得有病吗?”“我是有病。我想我必定病得很重。现在我变得这么难看。”她心里清楚没有哭,但觉得眼眶湿了,眼泪淌在两颊上。“你喝酒吗,道格拉斯太太?”医生轻轻地问道。凯瑟琳惊慌地凝视着他,十分窘迫,完全被动了。“有时喝一点。”“喝多少?”她吸了一大口气:不多。看——看情况而定。”“今天你喝了没有?”他问道。“没有。”
他坐着,仔细观察着她。“要知道,你并不是真的难看。”医生以柔和的口气说,你的身体有些浮肿,你对皮肤和头发保护得不好。在这些表面现象后面,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年轻女郎。”她失声大哭起来,而他坐着没有动弹,让她哭个够。凯瑟琳在痛苦的哭泣中,模模糊糊听见医生诊疗台上室内对讲电话的蜂音器响了好几次,但医生没有理它。一阵哭泣后她慢慢平静下来了。凯瑟琳掏出一块手帕,擤鼻子。“对不起,”她道歉说,你能——能帮助我吗?”“这全得看你。”尼可迪斯医生回答说,“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具体问题究竟是什么?”“请你好好给我看看。”凯瑟琳应答说。他摇摇头。“那不是问题的实质,道格拉斯太太,不过是表面的症状,是一种现象。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真要我的帮助,我们得开诚布公,真诚相见。一个年轻女子变得像你这样,必定是有很大的原因的。你丈夫还活着吗?”“只在假日和周末。”他打量着她。“你和他住在一起吗?”“只在他回家的时候。”“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私人飞机驾驶员。”她看到医生的脸上有明显的反应,不过,是不是由于他听到了德米里斯的名字的缘故,还是他对拉里的情况有所了解,她就不得而知了。“你听到过我丈夫的情况吗?”她问。“没有。”在凯瑟琳听来,他也许是没有说实话。医生问:你爱你的丈夫吗,道格拉斯太太?”凯瑟琳欲言又止。她明白,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至关重要,不仅对医生来说是如此,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是的,她爱她的丈夫;是的,她恨他;305
是的,有时她对他的愤怒无以复加,足可把他杀了;是的,有时她又感到对他的依依柔情可以压倒一切,甚至乐意为他而死。那么,用什么字眼才能说清楚呢?也许,该是“爱”。最后她说:是的。”“那你丈夫是不是也爱你?”凯瑟琳想起了拉里在生活中接触过的其他女人和他的不忠实。她又想起了昨晚镜子中那个可怕的陌生人,无怪拉里不需要她了,这是不能责备他的。不过,谁敢说究竟是哪一个先发制人?是镜中的女人促成了他的不忠实,还是他的不忠实促成了镜中的女人?她发觉脸颊上又被泪水浸湿了。凯瑟琳绝望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有过精神崩溃,或者叫神经衰弱?”这时,她看着他,眼睛中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没有。你认为我需要这个吗?”他没有笑。“人的心理状态,”他慢慢讲,谨慎地挑选着恰当的词汇,“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道格拉斯太太。人的心灵只能承担一定数量的痛苦。如果痛苦达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就会逃逸到思想的深处,给埋了起来。这个问题我们正在研究。你的思想感情已经绷得太紧了。”他朝她看了一会,你能来要人帮助,我想这是一件好事。”“我知道我有点儿神经质。”凯瑟琳说,采取了守势,“所以我喝点酒,使自己能够松弛一下。”“不,”他直率地说,你喝酒是逃避现实。”尼可迪斯立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我认为,我们为你很可能有许多事可以做。我说的‘我们’是指你和我。事情并不简单。”“跟我讲,我该怎么做。”“首先,我要把你转到一家医院去做彻底的健康检查。估计你基本上是健康的,不会找出实质性毛病。其次,你要停止喝酒。然后,我要给你规
十八 诺艾丽和凯瑟琳(3)
定专门的食谱。目前就这些,怎么样?”凯瑟琳有些犹豫不决,后来还是点了点头。“你去报名参加健身体操班,在那里你要定期的锻炼,恢复你原来的体姿。我这里有一个优秀的理疗专家,会给你做各种按摩。另外,你每星期去一次美容院。所有这些都是要花时间的,道格拉斯太太。你并不是一夜之间变成现在这样的状态的,所以也不是在一夜之间可以改变的。”他对她笑笑,使她消除疑虑,让她有信心。“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隔几个月,甚至只要几个星期,你会变成另一个妇女,感觉也会好得多。你再照镜子看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傲的;你丈夫看你的时候,他会发现你是讨人爱的。”凯瑟琳的一对眸子凝视着他,心里很受激励。好像一副无法负起的重担从她身上卸下来了,好像她突然获得了新生的机会。“不过,你得清醒地知道,我只能为你建议作这样的安排。”医生慢条斯理地说着,具体做的全得靠你自己。”“我能。”凯瑟琳热情洋溢地说,我保证。”“停止喝酒是最困难的一件事。”“不,不会困难的。”凯瑟琳尽管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困难的。医生是对的:她喝酒是为了逃避现实。现在,她有了目标,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她要赢回拉里。“今后我滴酒不沾。”她坚定地说。医生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感到很满意:“我相信你,道格拉斯太太。”凯瑟琳站起身来。她的动作那么笨拙,那么不灵活,使她吃了一惊。不过,这些都将改变了。“我该走了,想去买些合身的衣服。”她笑着说。医生拿了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是医院的地址,他们会等你的。待你做了体格检查后,你再来找我。”在街上,凯瑟琳正在找出租汽车,她转念一想,滚它的出租汽车。我不如现在就开始锻炼。她想着,脚下就走了起来。经过一家商店的橱窗时,她
停下来,看着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映像。她责怪拉里太快了,把感情破裂的责任全归咎到他身上去了,一点也没有想一想自己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干吗他要回家来跟像她现在这么样的女人待在一起呢?这么一个面目生疏的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到了她身上,而她根本不知道。真可怕!她想着,该有多少对夫妻就是像这样离散的,一点也没有大吵大闹——自然喽,近来经过吵闹而离婚的事的确不多了,凯瑟琳做着苦脸想着——而是在啜泣呜咽中分手的,正像老好人t.s.艾略特说的一样。嗯,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她不再向后看,她只向前看,向美好的未来看。这时,凯瑟琳到了上层社会人士居多的萨洛尼卡区,正要走过一家美容院,突然一时冲动,转身走了进去。接待室里砌着白色的大理石,宽敞又高雅。一个态度傲慢的女接待员失望地看看凯瑟琳,说:“嗯,有什么事吗?”“我想约个时间,我要明天上午,”凯瑟琳说,“各种美容项目,我都要。新的发型——”这家美容院里的高级发型设计师的名字突然闪入她的脑海:我要阿列柯。”那女人摇摇头:“我可以给你约个时间,女士,不过你得让别的人给你做。”“你听着,”凯瑟琳坚定地说,“你告诉阿列柯,要是他不给我做,我就跑遍全雅典对每一个人说我是他的老顾客。”那女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骇不已。“我——我尽力帮你忙。”她仓促地说,明天上午十点钟来吧。”“谢谢。”凯瑟琳笑笑说,我准时来。”她说完就走了出来。她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有一家小酒店,玻璃窗上写着:“皮里斯夫人,铁嘴算命。”这人的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天帕普斯伯爵跟她讲的关于皮里斯夫人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警察局长和一只狮子
的事,具体细节她忘了。凯瑟琳知道算命是无稽之谈,骗钱而已。然而,在这一时刻,走进去试试的想法是不可抗拒的。她需要消除尚存的一点疑虑,需要有人向她担保:她有着美好的新的未来。她需要有人跟她说,生活将重新充满欢乐,所以要很好地活着。她想着,随手拉开了门,走了进去。因为在外面明亮的阳光下待久了,凯瑟琳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室内黑洞洞的色调。在室内的一角,她看出有一个卖酒柜台,柜台附近有一些桌椅。一个神态倦怠的男服务员走到她跟前,用希腊语问她要喝什么酒。“谢谢,不想喝什么。”凯瑟琳说,对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感到由衷地高兴。她又重复一遍说:不想喝什么。我要找皮里斯夫人,她在这里吗?”服务员朝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凯瑟琳走过去坐了下来。隔了几分钟,她发觉有人站在旁边,就抬头看看。这个女人年纪老得出奇,非常瘦,穿着一身黑衣服,饱经风霜的脸上干瘪得变成许多三角形和四边形。“你要找我?”她用英语一词一顿地讲。“是的,”凯瑟琳说,我想请你给我算算命。”那个又瘦又老的女人坐了下来,举起了一只手,于是那个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杯不加牛奶和糖的浓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凯瑟琳的面前。“不是给我的。”凯瑟琳说,我没……”“喝吧。”皮里斯夫人说。凯瑟琳吃惊地看了看老太婆,就拿起了咖啡,喝了一口。味太浓,发苦了。她把杯子放了下来。“再喝点。”老太婆说。凯瑟琳正要表示反对,但转念一想,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算命算不出来的部分靠让顾客喝杯浓咖啡弥补过来,也许这样。她喝了
十八 诺艾丽和凯瑟琳(4)
一大口咖啡。难喝得要恶心了。“再喝一点。”皮里斯夫人说。凯瑟琳无可奈何,耸了耸肩膀,把剩下的咖啡喝光了。杯子底里留下了一层又浓又稠的咖啡渣。皮里斯夫人点头表示满意,伸出手从凯瑟琳面前把杯子拿了过来。她朝着杯子底看了很长很长时间,嘴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凯瑟琳傻里傻气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老太婆搞的什么鬼名堂。像我这么一个聪明漂亮的女人,竟然坐在这个地方,稀里糊涂地看一个希腊疯老太婆盯着一只空咖啡杯瞧?“你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的。”老太婆突然说。“你说对了。”凯瑟琳随随便便地说。皮里斯夫人抬头注视着凯瑟琳的眼睛。老太婆的目光显得阴森森的。“快回家去。”凯瑟琳咽了一口气,我——我的家就在这里。”“回到你来的地方去。”“你的意思是指——美国?”“不管是什么地方。快离开这个地方——愈快愈好!”“为什么?”凯瑟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