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正了,并对彼得·德莫尼迪斯说:你可以继续发问。”“卡佐米迪斯医生,实际上你有没有给道格拉斯太太注射第二针镇静止痛剂?”“注射了。”“那是在小平房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是的。”“你是怎样注射的?”“皮下。在臀部。”“你离开的时候她睡着了?”“是的。”“你离开以后的几个小时内道格拉斯太太是不是有可能醒过来?然后她自个儿爬下床,不用别人帮助就穿好衣服跑到房子外面去?”“在她的病情下?不。不大有可能。我给她用的剂量是比较大的。”“就这些问题,谢谢你,医生。”陪审员们的目光都射向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他们的表情冷冰冰的。这时候,如果有一个陌生人走进审判厅,整个气氛马上就会告诉他案件的审理进行得怎么样了。比尔·弗雷泽的眼睛明亮了,心里感到满意。经过卡佐米迪斯医生出庭作证,凯瑟琳被拉里·道格拉斯和诺艾丽·佩琪谋害这一点已经不再有疑问,案情昭然若揭了。纵然拿破仑·乔特斯有呼风唤雨的本领,现在也无法扭转乾坤,把一个手无寸铁、病卧在床的妇女乞求不要把她留在杀人犯手里的可怜形象从陪审员们的思想中抹去。这时,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心乱如麻,恐慌极了。他原先盲目地信任拿破仑·乔特斯,跟着他走,让他出面露一手,满以为乔特斯能使他的委托人获得无罪释放,从而斯塔夫鲁思自己的委托人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判定。现在,他觉得受骗了,但已为时太晚。美好的理想被砸得粉碎。医生的证词,无论从提供证据的效力来说,还是从影响人们的思想感情来说,其损害作用都是无法弥补的。斯塔夫鲁思环视整个大厅,除了一张神秘的留着的空位子外,座无虚席。世界各地主要报刊的新闻记者云聚这里,等候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斯塔夫鲁思顷刻间想象到自己跳了出来,勇敢地面对着医生,像神从天降般地把他的证词驳得体无完肤。因而,他的委托人获得了自由,而他——大律师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也成了盖世英雄。他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得或失,成或败,在此一举。这一案件的审理结果对他关系太大了,要么闻名全球,否则就沉沦一辈子。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到腿部的肌肉隆起来了,催促他站起来显显身手。但是,他动弹不得,坐在原处,被无法抗拒的失败的幽灵吓得瘫作一团。他回头望望乔特斯。乔特斯那猎狗似的脸上,一双深邃的、哀伤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证人席里的医生,仿佛在考虑着该采取什么决策。慢慢地,拿破仑·乔特斯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证人跟前去,而是移向审判员席,轻声地向审判员们说:
二十三 审判(10)
“审判长先生,诸位阁下,我不想反问现在的证人。如果法庭同意,我要求暂停开庭,以便与法庭和检察官在没有旁听的情况下单独商量一下。”审判长转身向担任起诉人的检察员:德莫尼迪斯先生?”“同意。”德莫尼迪斯先生谨慎地说。于是,法庭暂停开庭。没有一个旁听的人离座。三十分钟以后,拿破仑·乔特斯一个人回到了审判厅。他一从审判员议事室的门口走出来,每一个人都意识到发生了某种重大的事情。辩护律师乔特斯的脸上流露出暗暗自鸣得意的神色,他的步伐轻快,好像某种猜谜游戏就要揭底,不必要卖关子了。乔特斯走到被告席前,低头看着诺艾丽。她抬头注视着他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睛探索着,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突然,一丝笑容爬上了辩护律师的嘴唇。从他的眼神中,诺艾丽明白,他终于化险为夷,冲破一切证据,冲破一切不利因素,创造了奇迹。正义胜利了,不过,这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正义。拉里·道格拉斯也注视着乔特斯,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希望。不管乔特斯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诺艾丽的。而他怎么样呢?乔特斯用谨慎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气向诺艾丽说:“审判长准许我找你在他的议事室内谈一谈。”这时,斯塔夫鲁思非常不安地坐着,一点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事。乔特斯跟诺艾丽说过话后,就对斯塔夫鲁思说:如果你们愿意,你和你的委托人可以跟我们一起碰碰头。”斯塔夫鲁思点点头:当然愿意。”他仓促地站起来,急得几乎把面前的桌子都碰倒了。两个法警伴着他们走到没有人的审判长议事室。法警离开后,只剩下他们四人,乔特斯对斯塔夫鲁思说:“我下面要说的话,是从我的委托人的利益出发的。但是,你我两人的委托人是牵连在一起的被告,所以我使你
的委托人享有同我的委托人相同的权益。”“快跟我说!”诺艾丽催促道。乔特斯转过身子,对着她。他的话讲得很慢,非常小心地选择着适当的字眼。“刚才我跟审判员商量过。”他说,他们对案件的形象是偏向于起诉一方的。但是——”他停住了,考虑到了委托人的情绪,“我得以——嗯——说服了他们,使他们同意,惩罚你们并不是公正的。”“那准备怎么办?”斯塔夫鲁思十分焦急地催问。乔特斯带着十分得意的语气继续说:“如果两位被告愿意将抗辩改为服罪,审判员同意给你们每人五年的有期徒刑。”他笑了笑,又进一步说:“其中四年缓期执行,因此,实际服刑时间大约六个月多一点。”他转向拉里,因为你是美国人,道格拉斯先生,你将被遣送出境,不得再回希腊。”拉里点点头,压在身上的一副重担卸了下来。乔特斯又对诺艾丽说:这件事可花了不少力气。我得老老实实告诉你,法庭宽宏大量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你的——嗯——保护人的关系。因为这一案件的公开,涉及的问题不少,他们觉得他已经过分的受到了牵连,也急于及早结案。”“我明白。”诺艾丽说。拿破仑·乔特斯感到为难地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条件。”她望着他:是吗?”“你的护照得吊销。你以后永远不得离开希腊,得在你朋友的保护之下留在这里。”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果真信守合同。诺艾丽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审判员真会关心德米里斯,关心他的私事蒙受不愉快的公诸于世,因而会变得宽宏起来。不,不会的,他得为她的自由付出代价。诺艾丽知道,这是一笔很大的钱。但是,作为回报,德米里斯把她搞回去了,而且作了安排,她永
远不可能离开他,也不可能再见到拉里了。她转过头,看了看拉里,见他脸上的愁云全消了。他即将获得释放,这是他唯一牵挂和关心的事。面临着同她永远分手,面临着已经发生的一切,他毫无悔恨和惋惜之意,一点也不在乎。但是,诺艾丽懂得拉里的思想感情,因为他是她的另一个我,也可以说是她这个活人的灵魂,两人求生的欲望都大于一切。而且,这种欲望永远不会满足。他们都是同宗同源的超乎凡人的幽灵,生活在人类法律之外。在诺艾丽说来,她会想念他的;他走了以后,她的一部分也会跟着一起离开希腊的。但是,现在她十分清楚,生命对她来说是多么宝贵,失去生命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所以,左右权衡之后,这笔交易还是挺值得的。诺艾丽内心感激地接受这种结案方法。她对乔特斯说:这样安排我没意见。”乔特斯看看她,他眼中交织着哀伤和满意的神情。这一点,诺艾丽也理解。他爱着她,但是得不遗余力地为另一个人救她的命。审判前的几次接触中,诺艾丽故意纵容他,勾引他,让他爱上自己,这是因为她要利用他,确信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使她获得自由。结果是一切如愿以偿。“我认为这样的安排太妙了。”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不停地唠叨着,真是太妙了。”的的确确,斯塔夫鲁思心里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想的。他觉得这是一个奇迹,与无罪释放几乎一样。尽管一块大大的奶油蛋糕由乔特斯受用,但是四周掉下来的油滴饼屑仍是相当可观的。从现在起,斯塔夫鲁思可以对来找他的人挑选挑选了,不至于饥不择食,把什么都当好菜往篮子里拾。而且,今后讲述这一案件的审判经过时,他在其中的作用会讲一次长一分。“这个办法听起来是一笔好买卖,”拉里说着,“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并没有罪。我们没有害死凯瑟琳。”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怒气冲冲地面对着拉里。“谁管你该死的有罪无罪?”他大声说,我们把生命作为礼物送给你。”他朝乔特斯匆匆扫了
二十三 审判(11)
一眼,看他对“我们”两字有何反应,但是对方在谛听着,态度冷漠。“我要提请你注意,”乔特斯对斯塔夫鲁思说,“我只是向我的委托人提供建议。你的委托人完全可以作出他自己的抉择。”“要是没有这一桩秘密交易,那我们会怎么样?”“陪审团就会——”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开始说。“我要听他说,”拉里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辩护律师的话,转向乔特斯。“在审判中,道格拉斯先生,”乔特斯回答说,“最重要的因素不是无罪还是有罪,而是无罪还是有罪的印象。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真理的解释。在目前的这一案件中,不管你是不是清白无辜的,这无关紧要,问题是陪审团有了你有罪的印象。因为这一点你就会被定罪,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拉里久久地注视着他,随后点点头。“好吧。”他说,让事情就这样结束吧。”十五分钟以后,两个被告站在审判员席前面。担任审判长的庭长坐在中间,两个担任审判员的高等法院法官坐在两旁。拿破仑·乔特斯站在诺艾丽·佩琪的旁边,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则站在拉里·道格拉斯的一侧。整个审判厅内众目睽睽,十分紧张。消息已经传了出来,说审判要发生惊人的变化。而当这一变化真的发生时,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审判长先生,诸位阁下,”拿破仑·乔特斯用刻板的、学究式的语气说,好像他刚才并没有同审判员席里的三位法官达成一笔秘密交易。“我的委托人希望把她的抗辩从不服罪改为服罪。”审判长把身子朝后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吃惊地望着乔特斯,好像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一消息。这个审判长的戏演得真到家——诺艾丽想着——他是想挣大钱,或者想捞德米里斯许诺给他的其他什么报酬。
审判长趋身向前,慌慌张张与两个审判员低声细语,商量着什么问题。他们点点头。随即审判长俯视着诺艾丽,问道:你要求把抗辩改为服罪吗?”诺艾丽点点头,坚决地说:是的,我要求。”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迅速地跟着响亮地说,似乎担心把他漏了。“诸位阁下,我的委托人要求把他的抗辩从不服罪改为服罪。”审判长注视着拉里:你要求把抗辩改为服罪吗?”拉里朝乔特斯望了一眼,点点头说:是的。”审判长仔细打量着两个罪犯,脸上一片阴沉:“你们的辩护律师有没有向你们说清楚:根据希腊法律,故意杀人罪的刑罚是死刑?”“是的,说了,阁下。”诺艾丽说得响亮、清楚。审判长又看着拉里。“说了,先生。”他说。审判员们又低声商量了一阵。审判长转向德莫尼迪斯:“公诉人对被告改变抗辩有没有反对意见?”德莫尼迪斯对着乔特斯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没有。”诺艾丽怀疑,这个国家检察机关的公诉人是不是也在贿赂名单上,抑或是被当作牺牲品的无名小卒。“很好,”审判长说,本庭别无选择,只得接受被告改变抗辩的要求。”他转向陪审团,诸位先生们,鉴于这一新的发展,你们可以卸去陪审员的职责。实际上,案件的审理已经结束。本庭即将作出判决。谢谢你们的协助和合作。现在我宣布休庭两个小时。”审判长的话才说完,新闻记者们跌跌撞撞跑出审判厅,争先恐后地奔向电话间和电传打字电报机,报道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谋杀审判中这一最新的耸人听闻的进展。
两个小时以后,法庭重新开庭时,审判厅内挤得水泄不通。诺艾丽环视审判厅的四周,看着一张张的旁听者的脸。他们都带着急切的期待的表情凝视着她。诺艾丽对他们的天真样子,勉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是老百姓,他们真的以为正义会得到伸张,以为在民主国家内人人平等,以为穷人和富人在法律面前都会得到一视同仁。这不可笑吗?“下面,被告起立,走到审判员席前来。”诺艾丽仪态从容地站了起来,走向审判员席去,乔特斯跟在她的旁边。她从眼角看到拉里和斯塔夫鲁思也走了上来。审判长讲话了:“凡是在对犯罪事实有合乎情理的疑点的重大案件中,如果疑点得不到澄清,本庭从来不对被告随便作出判决。我得承认,在这一案件中,我们认为存在着一个至关紧要的疑点。检察员始终未能出示死者尸体这一重大物证,是对被告非常有利的。”他侧转身体看着拿破仑·乔特斯,“我相信,被告的这一位才华出众的辩护人完全清楚,在谋杀罪没有得到充分的确凿的证实的任何案件中,希腊法庭从来不作出死刑的判决。”一阵微微的不安感闪过诺艾丽的脑际,但还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不过是悄悄的、非常轻微的一点儿暗示。审判者继续讲着。“因此,被告人在审判中途决定将他们的抗辩改为服罪,使得我的同事和我十分震惊。”不安和忧虑的感觉出现在诺艾丽的心窝里,慢慢胀大,向上爬动,压着了她的咽喉,以致她突然发觉呼吸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