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回信。这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吗?”她抬起头,甜甜地向他微笑,“你知道这些事情该怎么解释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信。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表情。
“我本来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又笨、又单纯、又好捉弄的中文系女生而已……”她接着说道,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有几天,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得了少年痴呆症,以为我一定是先把信寄了,然后又忘记了这回事情,否则,又该怎么解释接下来的法国来信?不过,幸好,我终于找到了这封神秘失踪的信件。你猜,”她若有所思地点着那张皱皱的信纸,“我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在我的衣服里。”季昱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就是被你坐在屁股下的那件。”
“bingo!”康宛泠弹了一下手指,“你猜对了。既然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解决了,别的疑团也就能够逐一破解了。你也来看看我猜得对不对,怎么样?”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甜蜜的微笑,“不小心捡到也好,还是存心偷走也好,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既然我写给法国同学的信落到了你的手里,除了了解信上的内容外,你同时也就知道了我同学在法国的地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有要好的朋友在法国,他甚至还可能和我的同学住在巴黎的同一区……”
“事实上,”他苦笑了一下,“nicholas也在赛尔齐艺术学院读书,只不过,他修的是电影。”
“所以,这一封信上的笔迹……”她的手指向了比较新的那页信纸,“应该是属于你的那位nicholas的。至于信中的内容,估计是你通过越洋电话向他口述的吧?”她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到这里,应该已经很明白了——这是一场游戏,是一次损人不利己的恶作剧。我唯一弄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对我——一个从没有害过你、惹过你,甚至连躲你都来不及的人做这种事?”抬起头,她笔直地看向他,“为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下的双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一开始,是出于好玩。”他淡淡说道。
好玩。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唇边也不再保持笑容。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生。就像你自己说的,单纯、直接,跟围在我身边的那些时髦女孩截然不同……”
换句话说,他觉得她——老土。
“所以,我觉得捉弄一下你会是件蛮好玩的事。事实也的确不出我所料,”他耸耸肩,“果然,每次你的反应都直接表现在了脸上,跟我以前那些恶作剧的对象都不太一样……”
还有以前的那些恶搞对象……原来,这次,她不过是他又一个消遣对象而已。
“所以,捡到了你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那封信的时候,我就决定,这一次,来点不一样的。假冒你的同学给你来信,试探你的反应,破坏你的幻想……这一定会是一件超好玩的事……”
好玩的升级版——超好玩。
冰冷的愤怒不可遏止地汹涌而上,她捏紧了自己的双手。
“这一次,虽然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可是……”他停了一下,困惑地皱起秀气的双眉,“为什么我不再觉得有趣了呢……”
“够了!”
康宛泠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连这样你都不觉得有趣,那么是不是要整到我休学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你才会觉得过瘾呢?!我记得,我还曾追在你屁股后面问那封信的下落,那个时候,你应该觉得很得意吧?把我辛辛苦苦写完的剧本拿来乱演一气,你有没有觉得很high呢?还有,当我收到你那个该死的nicholas来信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呢?!可是,”她站了起来,“季昱成,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6、白色圣诞(4)
迅雷不及掩耳的,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图书馆中脆生生地响起。
在满屋不敢置信的惊讶的目光中,康宛泠收起了桌上的书籍,顺便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有些生疼的右手。
“对不起,失陪了。我得去洗洗手,”她甜甜一笑,“我的手不小心弄脏了。”
“什么?!”
方莹莹的尖叫声炸雷般在电话中响起。
康宛泠连忙把话筒拿远一点,免得自己的耳朵被震聋。
“你怎么可以不去呢?!你写的剧本耶!那些可都是你的构思、你的创意耶!你怎么能够不去亲眼见证一下,从平面文字化为真人演出的效果呢?!”康宛泠几乎都能听见电话线那头口水四溅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你的本子是由季大影帝来进行完美演绎欸!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多少国际大导演都请不动他,可是,他居然会放下自己的千万身价加入到这么一出小小的舞台剧中……他真的是很给你们戏剧社面子欸!……啊!!”电话中再度传来一声惊叫,“时间来不及了,我得赶快出发,晚了的话,你们那个小剧场说不定还没位子了呢!”
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果然,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半。而《海边》的正式演出时间,是在今晚的七点整。
再看看四周——寝室里空空荡荡的。估计小西和丽娜这两个花痴早已经赶到小剧场抢占前排坐位了吧。
“我没时间跟你多啰唆了啦!只跟你说一句——今晚是平安夜,据说会有奇迹出现哦!我劝你还是去看一眼话剧吧,也许……”莹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哦!”
好不容易挂上电话,没有了莹莹的聒噪,却又迎来一屋的寂寞。
独自坐在靠窗的写字台前,康宛泠视而不见地看向窗外。
北风呼啸了一天,此刻,终于平静了下来。
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可以看到远处隐隐闪烁的霓虹。
今天,是平安夜呢!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安排着各自晚上的活动,唯独她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即使是《海边》的上演,也只会使她的情绪更加低落。
原本以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出过这口恶气之后,自己的心情会逐渐好转。
可是……
为什么那只死鸡和他说过的话却始终盘桓脑海,挥之不去?
“merry christmas!姐姐~”
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句祝福。
“你答应过我你会在那儿看我们彩排的!”
她在不在观众席上,对他来说,难道就这么重要?
还有……
打他耳光时,他的神情——那一刻的他竟然平静得出奇,若不是白晰的脸上当即浮现出五个红色的指印,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打到他。
他为什么静静地坐在那儿任她发泄?他为什么不骂她,不打回来?想到这,康宛泠烦躁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绕着小小的寝室打转——他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的脸,避开她的攻击?毕竟,他是靠脸吃饭的,不是吗?他……
丁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敲到了窗玻璃,打断了她的思绪。
停下脚步,康宛泠看向漆黑的窗外。
愣愣地看了足有几秒,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下雪了。
雪花静静地从天而降,掠过白色的屋顶、枝头,盘旋着飘落到女生宿舍的窗台上。
如同一场最华丽的魔术,仿佛在一瞬间,所有的事物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大自然为自己染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洁白。
这是生命中的第一个白色圣诞——把手伸出窗外,看着雪花在自己的掌心渐渐融化,不知为什么,康宛泠想起了方莹莹在电话中说的话——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在这么一个白色的平安夜里,也许,真的会有奇迹出现呢!
她还是没来。
当帷幕从舞台的两边渐渐合拢,宣告《海边》第一幕落幕的时候,虽然维持着静止的姿势,季昱成的双眸却依然没有放弃对台下观众席的搜索。
6、白色圣诞(5)
观众席第三排演职人员专座左侧的那个位子上,虽然贴了写有“康宛泠”三个大字的白纸,可是,那张椅子却空荡荡的,始终无人问津。
这,可以说是全场唯一的一个空位了。
至于康宛泠的那票朋友——戴小西和文丽娜倒是很早就到了,然而即使这样,她们也只能抢到后排靠近走道的坐位……他甚至还看见了那个有些花痴的叫方什么莹的女孩,尽管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站在走道上的她却始终维持在又叫又跳的超兴奋状态——若是没有学校保安出面,恐怕今晚最惹眼的风云人物非她莫属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此同时,帷幕终于完全合拢。
负责道具的社团成员迅速冲到台上,抓紧这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布置下一幕所需要的场景。
“perfect!”
戏剧社社长兼导演李平霖从季昱成的身边跑过,匆匆忙忙地向他做了个“太棒了”的手势之后,便忙着去指挥和布置道具了。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呢!”
耳边,一个动听却略显做作的声音响起。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阿成?”今晚的女一号,三叶草戏剧社当家花旦——许静莲走上一步,摆出自认为最甜美的微笑,“你的表演真是太完美了!能够和你同台演出,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呢!”
若是在平时,他或许还能勉强自己接受这些恶心的奉承,可是今天……
“谢谢。”季昱成微微一笑,“虽然我也觉得能和你演对手戏很棒,不过,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的牙齿缝里有菜叶。我倒是并不介意一整晚都面对一片菠菜叶子,但就怕观众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听上去就快断气的惊呼声打断了。
看着许静莲捂住嘴向化妆间疯狂冲去的背影,季昱成耸耸肩,转身穿过周围忙碌的人群,向后台亮着出口指示灯的方向走去。
小剧场的大门早已关闭了。
一个半小时的演出已经进行了将近三分之一。即使再白痴的人都会知道——不会再有观众进场了。
可是……
可是,他却还是站在了这里,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后面,看向窗外漆黑静谧的夜色。
身后,能够容纳一千人左右的剧场中,传来阵阵喧嚣的嗡嗡声。
眼前,玻璃窗外,北风呼啸着吹过枝头,扫下最后几片孤零零的落叶。
还是没有人来——不远处的树丛中,几盏昏黄的夜灯照亮了通向小剧场的林间小径。树影扶疏中,这条小径空空荡荡得仿佛连小鸟都不愿停留。
风停了下来。在这一瞬间,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要下雪了。
季昱成眯起眼,仰头看向如同深灰色丝绒般阴霾厚重的天空。
果然,一些白色的东西洋洋洒洒地从空中飘落下来。先是试探性地飞来一两片,还没来得及在枝头融化,下一秒,漆黑的夜色中便已经布满了如同柳絮般随处飘扬的雪花。
又是一个白色圣诞。
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过白色圣诞的传说。据说,若是圣诞节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的话,圣诞老人的麋鹿雪橇便会一路顺畅地及时赶到你的家门。所以,平安夜的雪花也同时意味着幸福和美梦成真。
因为这个传说,他还曾颇为期待过几次下雪的圣诞节呢——季昱成的唇边扯出一抹冷冷的嘲讽笑意——在美国纽约的那次最为完美。因为暴风雪的关系,旅馆前的积雪足有一米厚。十二岁的他正忙着堆出一个超大的雪人的同时,老妈却收到了全美最顶尖的脑科专家传真过来的会诊诊断书……
甩甩头,甩开那些纷乱的回忆。
再度回到脑海的,却是今天下午发生在图书馆的那一幕。
低下头,他看着雪花把剧场前的草地渐渐染成白色,耳边,一个愤怒而又清脆的声音蓦然响起。
“把我辛辛苦苦写完的剧本拿来乱演一气,你有没有觉得很high呢?当我收到你那个该死的nicholas来信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呢?!”
6、白色圣诞(6)
她倒是很会骂人呀。
季昱成模糊地想着,摸了摸自己依然隐隐作痛的左侧脸颊——若是稍加训练,估计这个康宛泠在跆拳道上也会是一把好手。
只是……
她不会来了。
经过下午的那件事情之后,也许……
抬起头,他在玻璃的反光中看见了自己若有所思的褐色眼眸——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愿意再见到他。
19:55。
康宛泠已经准备上床了。
估计,在平安夜这么早就上床睡觉的,找遍全世界也只有她一个人吧。
远处,有轰然的掌声隐隐约约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