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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之至的情境,只是完全接受,将之视为前提而非结果。现在我脑海里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发展。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跟女人睡过——时间长得足以使我的思绪和梦境开始出现情色幻想,频率之密集为多年来仅见。理论上,利用我在伊莲眼中显然不轻的分量,把这件事变成逢场作戏的一段情,确实有其吸引力;或者说本来应该会有吸引力,如果我对她的肉体感到一丝一毫的兴趣——但目前没有。

这种漠然的态度,尽管跟同样没有理由的漠然情绪相关,却可能并非全部。每次我向薛芙医师否认我受她吸引,或在两次诊疗之间想念她,或者以不出现的方式试图伤害她,她都会表示我不一定能体验到自己真正的情绪。我向来私下认为这只是她那一行的人常挂在嘴边的无稽之谈,但想到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我开始纳闷在我的情绪和我意识到这些情绪的能力之间,是否真的有点干扰。我纳闷,我是否可能受伊莲吸引却不自知?这种事似乎很不可能,但我发现我无法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我在《s代表鲑鱼》中无意识选了她的名字给情妇命名,一定有其意义。我想,也许跟她相处得够久,我的情绪或许可能聚焦清楚到足以让自己明白。我今晚来这里就是这个原因吗?部分是。

独角人 第6章(2)

但我同时也意识到另一件事:听从另一个人的版本的现实,有种隐晦的、安抚的赎罪意味,仿佛把我自己交给这个女人——别无其他理由,纯粹出于自我牺牲的和气作风——能有什么别具意味的收获。我转向她。她期待地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脆弱,还有她奇特的谦卑,底下搏跳着真正的激情:我无法理解,但无可否认。“我带了东西给你。”我听见自己说,同时站起。带着模糊的不悦感,我意识到自己打算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件买给卡萝的毛衣,交给伊莲。我确实这么做了。她打开包装纸。“你买了件毛衣给我!”她说着粲然微笑,“谢谢你,劳伦斯。真是谢谢你!”她拿起毛衣比在胸前。“实在太漂亮了!你这么有心,我真是受宠若惊!”“你何不试穿一下?”“我要试穿啊,但不是套在这件衣服外面。在这里等我。”她走出房间,我听见她上楼。片刻后,我自己也信步走上去。

“我可以上来参观一下吗?”我喊道。“请便。”一间没人住的房间,灰地毯,单人床,墙上光秃秃。隔壁的浴室是绿瓷砖加铬钢,一尘不染,蓬松的绿毛巾整整齐齐挂在架上。我敲敲卧房的门。“哦……请进。”这间房也同样没特色得奇怪,像饭店的客房:床上的金棕色床罩铺得平平整整一丝不苟,床头柜上放着黄铜桌灯、瓷质面纸盒子、显示红色数字的闹钟兼收音机。床对面的五斗柜上有一台黑色电视。一张儿童用的木摇椅,上面躺了个破布娃娃,但就连这个看起来都像是跟其他装潢家具一起随房附赠的东西。唯一明显有个人风格的东西是梳妆台上一只手工绘制的小木盒,除此之外,这地方看来毫无特色。

衣物间的门开着,伊莲从门后走出来,抚平身上毛衣的前襟。“你觉得怎么样?”毛衣穿在她身上嫌紧,她的尺寸一定比卡萝大了两码。但看见她穿着,对我立刻产生影响,我看出这个情境里有一些我先前没考虑到的可能性。并不是说她长得像我妻子,但她让我想到我妻子,而她本人和她所居住的房子缺乏任何强烈特色的这一点,更让我这念头愈发鲜明。“你看起来美极了。”我告诉她。她咳嗽脸红,拍着胸口。“谢谢你!” 我再度意识到,她眼中那个版本的我,似乎对她有一种奇妙的主宰力。我顺着她的想法走、任她认为我们两人之间有某种关系,反而很吊诡地使自己处在有力的立场。 我双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对她微笑。她也报以微笑,然后一声促狭的笑,抽出一手,按着那个小木盒。 “你猜我这盒子里放了什么。”

“什么?” “你猜嘛!”

“你丈夫?”

她发出一串清脆笑声。“你真幽默!”

“不然是什么?”

“除了你本人之外,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哦,劳伦斯!当然是你那封信啊!”

我从没写信给她。我一定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直觉应该试图掩藏困惑,至少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没有。”我好不容易说出,“我只是……我猜我只是……很感动。” 她眼中燃起欢喜的神情。

“我们吃饭吧。”

那封神秘的信已经够让我整晚心神不宁了,没想到不久后又跑出另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走向饭厅时,我经过我那打开的公文包,恰好瞥见芭芭拉·海勒曼那本《莎士比亚》,我带着准备在回家的火车上读的。

“对了,你认识芭芭拉·海勒曼吗?”

她一时神色茫然。

“哦,天啊——你是说那个被杀的女人?”

“她被杀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有种隐隐的忧虑,问她怎么回事。

“芭芭拉在地铁里遭疯子攻击,陷入昏迷,几天后就死了。我跟她只是点头之交,但……”

“凶手有没有抓到?”

“我想是没有。”

独角人 第6章(3)

“他是……他是怎么杀死她的?”

“那人用一根钢棒打她。”

我边吃花菜馅饼边扮演热情仰慕者的角色,询问伊莲的种种,装作感兴趣地点头听她娓娓道来,但心思已经飞到别处,只想着多快才能不失礼地离开,赶最后一班火车回家之前有没有时间回研究室一趟。结果她说的内容,我只听进零星片段,愈来愈狼狈惊慌的感觉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话,就像前几天书桌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身体。我们的关系似乎正发展出一种没头没尾的特异性质。

“我很叛逆,真的,”我一度听见她说,“只是大多数人没意识到这一点。” 我点头,眯起眼睛,仿佛欣赏这番微妙又机敏的分析,尽管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讲到这里。

“是的,我看得出来。”

“这会不会困扰你?”

“不会。”

“所以,我那么做没有错喽?”

我绞尽脑汁寻找某个回音、某个细微的痕迹,能告诉我她刚刚在讲什么,但想来想去都是她几分钟前那句话——“那人用一根钢棒打她”。就是那句话让我开始心不在焉。一根钢棒……我试图对自己否认这跟我研究室书桌下找到的那根金属棍可能有关,但尽管如此努力,我还是感到一波波奇怪的忧虑感阵阵涌上。

“一点也没错。”我冒险回答伊莲的问题,“我认为你那么做完全正确。”

她点头,显然很高兴我赞许她做的事(不管那是什么事),但似乎也因此又陷入另一种困难处境。

“那我应该怎么告诉他们?”

“唔……你想怎么告诉他们?”

“我不确定。有时候我几乎想跟他们说‘去他们的’!”

“那你就该这么做!”

对话就这样继续下去:伊莲侃侃而谈,我尽管尽全力想听进去,却仍置身五里雾中。后来,从她看我的神情,以及从刚刚那句飘过去的话语调上扬的模糊印象(在我听来就跟冰箱发出的嗡嗡声一样没法听懂),我意识到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怎么样?”一段有点长的暂停之后,她说。

我忽然想到,此刻身为她所投射的某种形象的我,八成不需要遵守一般理性或持续谈话的小里小气成规。我可以随心所欲说什么做什么,伊莲都会很有弹性地适应我的突发奇想。

我一手托住她下巴,把她的头朝我拉来。她似乎吓了一跳,但如我预想地默许了这个手势。我吻她的唇,舌头伸进她嘴里探索。我们坐在她饭厅里有黑色污渍的椅子上,离得有点远,无法拥抱;两人交接的头形成一个顶点,下方是铺着地砖的空间。我们接吻时,我脑中翻腾着大量各式各样的东西。我试着专注于身旁这个穿毛衣的躯体,想着卡萝;一时间我几乎真的投入此时此刻的动作,但其他事物随即再度介入,使我分心:我从没写过的那封信;我误认为研究室家具无辜组件的那根钢棍……同时,亲吻仍在继续。我想我迟早会入戏吧——迟早会弄清楚这个吻对我有何意义,又成就了什么,如果有任何意义和成就的话。此时这个吻只对伊莲存在,而从她狂乱激烈的反应看来,她很乐在其中。

“这就是我的回答。”我说着,抽身站起。

“我该走了。”

她抬头眨眼看着我,大惑不解,但没有反对。

等出租车来的时候,她很快变得垂头丧气。我不按牌理出牌的举止无疑终于让她难过了。我感觉到她很能承担痛苦,可能也很能忍受痛苦。她有种软性的壮伟特质,独自住在这偏远的地方,像大平原上的拓荒女子。尽管我的心早已沿着桑葚街飞到黑暗的校园,手里紧握着106室的钥匙,神经紧张,准备面对可能撞见楚米齐克的震惊,但我对她仍有足够的好感,想离开得优雅一点。

“我还想再见你。”我说。

“真的吗?”

我环抱住她。

“我们一起出趟门吧,怎么样?去度个周末?”

她点头。

独角人 第6章(4)

“我来安排。”我说。

我再度吻她,这次感到一波欲望袭来,出人意料地强烈。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在我心中激起的内疚和怜悯补充了先前感觉不足的地方。随着一阵熟悉的感觉涌来,我的重心从头部往下移。我的嘴和手如今受到另一套要求控制,变得大胆起来。我双手滑过她的乳房,滑下她的裙子,探向她的鼠蹊。

她稍微挣开一点,注意到我的变化。

“你在做什么?”

“这个。”我微笑说道,抱着她双双倒在那张米灰色丹宁布沙发上。在这种时刻,意识的变化总是令我觉得惊异。突然间,我觉得无拘无束。 她以无助迷惑的眼神抬眼望着我。

“没关系的。”我说。

“是吗?”

“我们想要这样已经很久了,不是吗?”

连我的声音听起来都不一样了,音质突然变得爱玩又大胆,仿佛进入了无可抑制的好心情,身旁的任何人都会无法抗拒地受到感染。 “我不是说只有这样,但是也包括这样……”

她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非常温和地亲吻她的嘴唇和喉头。她躺在那里没有反应,然后把脸从我脸下转开。

“不要吗?”我问,咧嘴而笑。“不要吗?”

“不要!”她说,语调突然坚定起来。

我再度吻她。

她朝我皱眉,把我从她身上推开,突兀地从沙发上站起,表情极度不悦。

不久后我沿着桑葚街大步前进,钥匙比原先想像的更早拿在手里,思绪径自往前飞奔,想着从书桌底下拿出楚米齐克那根棍子之后究竟该怎么办。 当然,第一个念头是拿去报警,告诉警方我对楚米齐克的了解。但我能列出的楚米齐克存在的证据,在纽约警探听来一定很无稽,而想到这里,我开始有些疑虑。没见过那书签、电话费账单、钱币或电脑文档的人,或许不会觉得这些东西的消失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书桌下的藏身之处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空间。而且对不够世故、无法把某种钓女人的登徒子跟有厌女情结的凶手联想在一起的人而言,那根钢棍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总之,我醒悟到,我可能会被有礼貌地当成疯子。

因此我决定自己留着那根金属棍,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直到有更实质的证据可以一起拿出来为止。 在某种程度上,我进房时发现的那东西正是实质证据,但不幸的是,它的实质实在太恶心、太令人不快,我完全不可能考虑透露给别人知道。如果说有任何讯息丑恶到将传送讯息的人处决也不足为惜,那么这就是了。那东西放在书桌上,就在我先前把钱留给楚米齐克的位置,被撕破的脏污纸片包围。钞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仿佛由某种梦魇般的反向炼金术变出来的,是一坨金字塔形的棕色物质,生猛恶臭,是一个人能送给另一个人最恶劣的礼物,稠密得仿佛使四周的物体(书籍、文件、电话、订书机)都有种试探性的抽象意味。 我大吃一惊,没开灯,没关门,走近那形状扭曲的一坨,那东西在校园灯光的微弱照射下发着可怕的光亮。

至少这坨反物质是在吸墨垫上,不需要直接接触便可移除。包围着它的那些脏污碎纸仿佛来自冥界的折纸作品,是安珀的文章,或者该说是她文章的残余部分。我拿起吸墨垫,尽可能稳稳端着,连碰都不想被那些肮脏皱烂的纸片碰到一下。我左侧那两张凑在一起的书桌对我散发出阴沉的压力。我走向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