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是我在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漓儿永远都不想离开你们!”
“哈,”白漓的这一席话,令乾隆如沐浴于春风中一般的舒心惬意,眉心的结不解自解,却将前头的胡思乱想尽皆抛开,弯身一刮她的小鼻子,莞尔道,“阿玛知道啦,小甜嘴儿!咱们走吧!”
西行的官道之上,一前一后缓缓驶着两驾马车。这一日,已是六月下旬,仲夏时节,天气已然颇为炎热。可车中之人却个个神清气爽,谈兴高昂。
前边那辆车中,远远可闻一名青年女子的娇美嗓音:“好大哥,你总算肯带小妹出来见见世面了?你呀,总将我一人闷在家里,自己却又到处跑,到处去玩儿,真不公平——哎,怎么这回却有兴致,要带我去京城转转?”
坐在她身畔的中年男子手摇折扇,斯里慢条地说道:“就因为你老抱怨在家太闷,所以作哥哥的才要带你出来走走。免得你大小姐耍起性子来时,又要走个没影儿……”
“怎么会呢?”姚水衣把头靠在“哥哥”肩头,撒娇道,“小妹哪里还敢哪?如果在外边再遇上坏人,怎办?”她话说到这里,忽而想起了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陈家洛来,脸上禁不住大红,赶忙手扶双腮,低头掩饰。
“哥哥,你说那个姓韦的老头会去哪儿呢?今儿个一大早就不见了他的人影,哼,走时也不知会咱们一声,真是个怪人!”
“不,他的伤未全愈……” 乾隆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这全是为了不连累咱们,遭他仇家的迫害……唉,他实是个大大的好人!我一见他,就认定了他是个好人……对!是个好人……”
姚水衣抬头望着喃喃自语的乾隆,大眼睛扑闪扑闪地,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才一日半的工夫,正值辰时初刻,乾隆引白漓、水衣、白岚三人来到皇宫的东华门外。水衣拉拉他的袖子,神色紧张地向远处望望,小声道:“喂,喂,大哥!你,你真的没有开玩笑么?大内皇宫不是街道茶馆,甚么人都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乾隆轻扪其手臂,宽和地笑道:“我是这儿的皇商(皇上),如何进去不得?”说着,过去冲白漓耳语了几句,白漓点头微笑,向愣在一边的白岚、水衣眨了眨眼,径望几名守门的侍卫走去。
“喂,你!什么人?”一名侍卫举枪相对,挡在了面前。
“怎么,你连本公主也不认得了?!”白漓双手插腰,似乎有些生气地说道。
那侍卫听言,着实唬了一跳。待其认清这位站在面前的少女,正是圣上独宠的和婧公主时,吓得伏在地下,磕头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知公主格格鸾驾到了,真是瞎了狗眼!”其余之人见状,也都跪了下来。
白漓本欲开个玩笑,没想却将对方吓成了这个样子。她心地善良,此刻反觉过意不去,柔声安慰道:“唉,算啦,算啦。我有几位朋友奉旨要见皇上,你给我放行吧。”
说着,拿出了乾隆给她的一块玉佩,在那侍卫前方晃了晃。
“是是是是!”这侍卫匆匆抬头望了一眼,却是起身,逼着手低头让在一边。这一幕,直将不远处的姚水衣、白岚二人看得傻了。他们对视一眼,呆了半晌,还是随着乾隆大摇大摆地进了宫门。那几个侍卫自始至终都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不敢有甚异动,故而并未看见乾隆。
面对庄严肃穆的皇宫,水衣、白岚一路唯唯喏喏,噤若寒蝉,对甚么都不敢直视。
两人木讷地跟在乾隆身后,忽尔想到当朝天子,如今正是居于此处,心里更觉忐忑不安,一只小鹿直撞。白岚本欲问漓儿,她是用了何法,可令东华门的侍卫对其如此敬畏。
然至此刻,却是再也问不出口了。他们随白漓、乾隆走够多时,于乾清宫前迎上来名英气逼人的青年。见其一身明黄王子打扮,大步而前,精神抖擞,气宇不凡,心里不觉暗赞连连。
白漓走在最前头,认得来人乃是三哥承贝勒颙璎。自父皇告之,那白漓实为其亲妹之后,颙璎曾一度万分痛苦,深陷情困,不能自拔。幸尔偶遇安亲王的女儿苏玉格格,两人假戏真做,竟是越谈越是投缘。颙璎的一颗心既已移情,自当全无了失意之苦。白漓本也心仪其少年英雄,一表人才,可后见他的态度急变,与苏玉二人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内心很是伤心。如今,她既已知道了自己与阿玛的父女关系,同颙璎二度再见,立时悟到了他移情之故,禁不住叹了口气。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始信星河在马前”,摘自韦庄《焦崖阁》诗。意指白岚前途艰难,步步为险。
第三十四回 一片孤城万仞山
颙璎惊见父皇立在其间,一时却傻了眼。倒是乾隆自己先笑起来道:“怎么啦,连你的阿玛也不认得了么?”颙璎这时方才如梦初醒,赶忙踏前一步,拍下袖子,跪地道:“儿子不知皇阿玛驾临,有失迎迓,冲突冒犯之罪,真是不孝该死!”
乾隆一向是钟意这位三阿哥的,便是那嗣君之位,亦本当属其。无奈他不思权势,不贪帝位。乾隆于此,也只有惋惜而已,却并不勉强。现见他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爱子心切,急扶他起来,用慈和的嗓音婉语道:“阿玛但见你面,便是欢喜不胜,哪曾有责怪的意思?甚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快起来罢。”
颙璎起身,见妹妹白漓向他纳身福了福,忙还之一礼。旋又转脸对乾隆禀道:“阿玛这一去数日,教太后她老人家极为担心……”
“太后?太后她怎样了?”乾隆紧张地问道。
“太后她不放心阿玛与和婧公主的安全,这几天都是茶饭不思的,整日介满口的皇儿身子如何如何……”
乾隆闻言,心头一热,眼底却有些湿了,点点头道:“这实是朕的不是!停一会儿,朕自当去给太后请安。”
“哦,对啦!”颙璎突然想起了什么,“阿玛,常大人前些日子回来了……”
“常释天?!”
乾隆转脸,与同样吃惊不已的白漓对望了一眼,“他……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与常夫人正住在儿子的贝勒府中。”
“常夫人?”
“是。她本名姓沈,便是那日从儿子马下救去和婧公主的女子。”
“原来是沈惜玉姐姐?”白漓暗暗忖到,“难道他们……竟成亲了?”
“难道他们……成亲了?”乾隆瞠目问道。他曾听白漓讲过这沈惜玉大闹少林武林大会之事,虽说其种种行为莽撞任性之至,然那份巾帼不让须眉的胆色,却着实令乾隆神往。
“是!二人历经千险万难,方始安然回转。听常释天说,他们是私定订下的亲。”
乾隆、白漓一早就盼望着常释天能从毒桑圣宫讨回“无毒”的解药。可偏偏他一去不返,杳无音信。弄得小东不堪痛苦折磨,终于行了拙志。现听颙璎这般说来,其中似乎更有离奇曲折的经过,不由得大感兴趣,搓着手叫道:“颙璎!”
“儿子在。”
“朕这就去给太后请安。你即刻便回府,带了常释天夫妇来养心殿见我,朕有话要问。”
“喳!”
乾隆回头眼望白漓,道:“漓儿,咱们这就去见太后吧!”又自唤来两名宫女,叫她们先引领姚水衣与白岚至和婧公主府休息,待会儿白漓见过了太后,自会前往相陪。
说着,冲好道丢了魂的姚、白二人浅浅一笑,共女儿携手同赴慈宁宫而去。
与老泪纵横的母亲亲近够了,乾隆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换了身金丝滚龙袍,踏着靴子橐橐地走向养心殿。一抬眼间,正见与颙璎在叙着话儿的常释天。观其面色憔悴,稍带枯黄,微染风尘之色。可精神却是很好,穿戴也极齐整,不知是否新婚燕尔的缘故。
细看中,乾隆忽地发现,他那只左袖,居然始终晃来晃去,竟似空无一物,不禁蹙额纳罕道:“常释天,你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常释天、颙璎,还有乾隆尚未注意到的沈惜玉,听闻其语,俱是浑身一震。乾隆一眼瞥见沈惜玉此人,登觉眼前一亮。凡美貌女子,他总不觉要多看几眼。见对方一身红袍,肩巾轻摇,脸上艳而不媚,娇而不浮,却是顾盼生色,谈笑不羁。既有女儿的俏丽,又有男子的放浪,忍不住在心里暗赞。
颙璎见状,上前一礼,呼了声“阿玛吉祥”。常释天、沈惜玉也纷纷跪下磕头,大声道:“臣常释天与夫人常门沈氏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摆摆手,呵呵笑道:“你现在的规矩,可越来越多啦!与初见面十,实是判若两人。哎?是不是与尊夫人的管教有关哪?”
常释天暗握沈惜玉滑嫩的纤手,嘿然傻笑道:“圣上英明!圣上英明!甚么也逃不出您的眼睛。”
“要是这样就算英明的话,那皇帝的宝座可太好坐喽!你们都别跪啦,起来吧,起来吧——赐座!”乾隆大手一挥,自己登上了小须弥座,一旁侍立的太监赶忙奉上奶茶。
颙璎弓身禀道:“阿玛,儿子不妨碍您与常大人常夫人的谈话了,就此告退。”
“嗯,你且忙你的去吧。”
“是!”颙璎一个稽首之后,退身出了大殿。
乾隆又一挥手,屋中大小宫人,俱各退下。他轻呷口浓郁的奶茶,精神立时为之一振,爽朗地问道:“常释天,你这一去月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只左臂又是怎么搞的?”
常释天扯了扯已空的袖子,脸上浮起了几分沮丧和几分抱歉:“臣实无能!既耽搁了贝子爷的毒伤,还白白丢了只胳膊。”
“唔……”乾隆搁下茶杯,靠在椅背,眯缝着眼道:“你且细细说来。”
常释天斜签着坐于椅上,缓缓道出其死生悬发的经历来。
却说他自于呼延山庄救下沈惜玉后,两人一行辞别了东方夫人,南去直至贵州关索岭一带。常释天惊叹那里泉眼之多,何止牛毛;其形之异,闻所未闻。沈惜玉领着一直他来到了晒甲山上。彼山顶处,有一赭色巨岩,壁立如削。从岩下仰望,上有或大或小四十余字。这些字也实是匪疑所思。它非篆非楷,不可辨识,大约能分十行。首行二字,末行一字,大小不一。极巨者,有三四尺长;细微的,便连一尺也还不到。再加字青石赤,煞是可怪。
常释天不解其意,正待发问,却见沈惜玉摸出一面古铜小镜, 又咬破手指,滴几点血在面上,反照日光于壁表字间。从第一个字起,一一照将过来。当照在第七行第二个字时,那本青绿色的字忽转为紫红,沈惜玉眉宇大开,长吁口气,柔柔笑道:“就是它了!”
收起了镜子,沈惜玉也没说什么,又拉着常释天赶至山下西北处的一眼泉边。此泉甚异,不似他处,却是水位颇低,比四面的岸还下了五六尺的样子。沈惜玉走到岸边一块石碑旁边,举手轻撼,突闻嘎嘎几声响动,于水褪处骤然开了一扇石门,那泉面正在门框下沿几寸。沈惜玉转脸嫣然一笑,正欲发话,忽从门中跳出数人,都非汉装。于泉面一点,纵上岸来。
为首一人,头扎青巾,面目粗悍,径冲常沈二人一戟指道:“沈惜玉,你这个叛徒!咱们不来找你,你居然敢来圣宫找死?”
沈惜玉听闻,花容微变,纤弱的身躯抖了抖,旋又满面堆笑道:“我想见宋奚遥宋教主,曾兄弟肯带个路么?”
她的声音温柔动听之至,反令那姓曾的头领呆了呆。上下打量着沈惜玉,好一会儿,方道:“你……进来罢。”
沈惜玉微微一笑,拉着不知所措的常释天,同钻入了石门之中。那姓曾的头领与几名教徒一路指引,众人在暗道中行了良久,忽尔眼前一亮,竟已出得洞来。此处似乃一谷,四面环山,然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几群蝴蝶似几朵彩云般飞过,其景如画,直若人间仙境。再往前行,一座雄伟的宫阙跃入眼帘。那份磅礴伟岸的气势,虽或不及皇城,却也令人肃然。
姓曾的带了两人入宫,宫中的布置与大内截然不同,充满了异世界的气味。所行处,除了众多说不出名的古怪摆设,便是满面庄重的毒桑教徒在把守着,使差点儿忘却了危险的常释天又自紧张起来。沈惜玉从进得宫中之后,面上常挂的笑容居然荡然无存,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她在想着些什么。没多久工夫,三人终于来到了主殿。殿中金壁辉煌,雕梁画栋,华贵富丽已极。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墙头大面大面的镜子,反射着两边教徒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景象,令常沈二人不自觉地为之一凛。
“哈哈哈哈!”宝座上,传来一个男子的笑声。常、沈二人抬眼望去,正是宋奚遥本人。但见他头戴顶双牛角朝阳冠,身披五霞彩袍,倚靠而坐,神色泰然,两眼直瞅着他们:“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不要命的人!沈惜玉,你叛教叛主,难道不怕这里的惩罚么?”说到这里,他不觉又想到了自己当日于少林所受之辱,两只铁拳紧握,发出咯咯的声响。
沈惜玉见其声色俱厉,出言相责,反收去了害怕,将美丽的头一昂,道:“宋大教主,你自己弑父戮兄,罪大恶极,怎么反还来说我这弱女子呢?”一句话,直将宋奚遥气得面色铁青,杀气翻涌,整个身子不住地打战。
“咱们且不说这些,我来这儿么,只是想要向你讨一样东西。宋教主是念旧之人,惜玉小小要求,您不会推托罢?”
“是什么?”宋奚遥见她胆敢以身犯险,重返虎穴,已是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