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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偿师兄之情!’原来……原来我早料到了会有今天……”她说到这里,泪珠串串滑落,已经是泣不成声。

乾隆听她将这番生离死别讲得那么凄惨,把头乱摇,不忍再听下去。韦玥妍鼓起勇气,向他唇上深深一吻,拼尽全力跳起身来,尖声叫道:“宋奚遥!你与我的杀父之仇,现在就做个了断吧!!”

乾隆刹那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不由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竟然奇迹般地叫出声来:

“玥妍!你不要啊!!”他这一叫,牵动各处,如无数把利刃在剜肉剔骨,浑身抖颤不止,指甲深深抠入泥土,铭刻着无比的哀痛。口中感觉奇痒,鲜血又涌出来,甜得发涩。想此刻,还有甚么痛苦能够及得上其心伤的万分之一?

韦玥妍去势骤停,猛然转过头来。暮色降临,逐夜的萤火虫在她四周飞舞,星星点点,发着幽火。韦玥妍长发和着山风曼飞,柔柔一笑,轻声说道:“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宝额驸……”

她把话说完,转身向宋奚遥直冲过去。播撒下的泪珠与萤火虫融在一道,直冲飞天,成为黄昏的繁星。乾隆只觉得眼前的韦玥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盈,衣带长裙飘扬起来,如画中思凡的白衣仙子一般。那仙子甫及敌人,骤然放出万道光芒,一团团火焰炸裂开来,将白衣仙子美丽的身影吞噬其中。火,将一切都照亮了,红光映天,与远山颈项的晚霞互相呼应,美丽绝伦,绚烂无比……

乾隆整个人都看得呆了,却觉一股气浪扑面而来,脑中轰然一声,失去了知觉。

一切归于平静,唯有两行热泪滚颊……

人生不如意者,常八九。

老天就是如此喜爱捉弄世人。人一生都追求心中珍宝,可当苦尽甘来,美梦成真,却又于转眼间再次失去。怨不得释家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皆虚幻,世人贪念之。”

七年时光,如风而逝。

斯时,已是乾隆二十三年。回部大小和卓木作乱,大将军兆惠进攻叶尔羌,在城东结营,被回兵所围。

乾隆二十四年,朝廷派富德率援军与兆惠会合,解黑水营之围,还驻阿克苏。

兆惠、富德稍作休整后,再次进攻喀什噶尔及叶尔羌。大小和卓木中伏,兵败逃至巴达克山。小和卓木霍集占率手下数万之人,负隅顽抗。不敌,与大和卓木共投巴达克山部。巴达克山汗畏惧清军,将两人首级献出。富德命下属押了回酋家属,带归大营。

天山南北路之乱遂平。

兆惠、富德报捷入京,乾隆皇帝大喜,一道圣旨下来,命陕甘总督杨应琚办理回部善后事宜,兆惠等召还京师。又封兆惠为一等公,加赏宗室公品级鞍辔;富德封一等侯,并赏戴双眼翎。参赞大臣,一切将士,俱各有奖。一时军心鼎沸,咸颂皇恩。

乾隆帝将回部总名,改作新疆,分设伊犁、塔尔巴、哈台、乌鲁木、喀什噶尔四部。从此中国版图又扩,海内外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不题。

却说那回部征军尚在返京途中,这一日,乾隆独坐懋勤殿内。想到自己治国有方,海内升平,不禁得意万分。男儿功成,身边若无一红颜相陪,毕竟美中不足。近些年来,他颇为宠幸懿贵妃。这位女子倒也争气,替丈夫诞下一双可爱的公主。去年又添了个小阿哥,皇帝赐名颙琰。

这皇十五子颙琰聪明绝顶,乖巧至极。一见父皇便即开颜而笑,伸手只要阿玛来抱。乾隆甚爱此子,决意要暗立其为储君。按说如今宫内喜气一片,他心中不该烦恼。但无论如何,这八年光阴,都冲不淡对韦玥妍的思念。

多少次泪湿枕畔,多少次魂梦难安。他知道,这个美丽的故事已经随风消逝,永远留在同样美丽的江南。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随时都需要女人来填补肉体上空虚的男人。可内心中最后的烈火,早在五松山上大放光芒,燃烧殆尽。从此往后,生命中的爱情也随之一起埋葬。女人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女人而已。

乾隆人在殿中,百般无聊之际,手抚殇羽宝琴,弹起“紫微变”来。弹着弹着,眼前忽然浮现出韦玥妍那最后的一笑,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乾隆心头一颤,手指一颤,铮地勾断琴弦,将之推开,再弹不下去。

他用衣袖轻轻拭去泪痕,抬起头来,惊见女儿阿漓抱着儿子裕恒立在面前!

白漓在三年前嫁给了九门提督福康安,逾年产下一子。外公给他取名叫作裕恒,希望外孙足裕恒长。

想是自己方才太过出神,才没察觉有人来至。乾隆经过那桩事情,比以前更显沉稳内敛。恩赐女儿坐下,一边逗外孙玩儿,一边笑着问道:“漓儿,你这是来看望阿玛,还是另有他事要说?”

白漓转梳妇人头,乌黑的秀发又香又亮,调皮地笑道:“是裕恒他吵着要找外公,女儿才带他来的……”

乾隆欢呼一声,将裕恒抱起,放在大腿之上。又凑过嘴去亲了外孙一下,呵呵笑道:“原来是裕恒想外公啦!……唔,到底还是朕的小外孙儿好,不像他额娘,这么多天都不来向皇阿玛请安——唉,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良心啊,没良心……”裕恒为其胡须弄得酥痒,不禁咯咯咯直笑。

白漓虽为人母,却也年方二十四岁,以前的少年心性未褪。听阿玛埋怨自己,不由把嘴一噘,佯怒道:“哼,你还好意思说呢!这些日子都忙于回部之事,大会小会不断。外面护卫百般阻拦,女儿吃了几次闭门羹,面子也丢光了……却还赖我不来请安,真是不讲道理!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如今却叫我给遇上了。唉,倒霉啊,倒霉……

”白漓学着父亲说话的腔调,偷眼窥视对方反应。

乾隆假意将脸一板,半开玩笑道:“好大胆子!敢说朕是老虎?朕有那么可怕么?”

白漓一吐舌头,怪腔怪调地说道:“是,是!小女子该死!怎能把万岁爷比作老虎呢?万岁爷是真龙么,这老虎可就要差上老大一截啦……一定要罚,一定要罚……嗯…

…就罚扣留裕恒此处,教小女子三日见不着他,肝肠寸断,活活想死……”

乾隆哈哈大笑,骂道:“乌鸦嘴!别死呀,死呀地乱说……嘿嘿,把儿子丢在这里,你倒挺省事儿啊……”

在众多儿女之中,除了承亲王颙璎及幼子颙琰,就属这和婧公主最讨乾隆欢心。他们父女俩呆在一起,常常胡天胡地,无所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也幸亏了白漓这个开心果儿,才能让乾隆忘却种种不快。

只是,今天白漓却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阿玛,你方才……又在想韦姐姐了?”

乾隆闻言一怔,笑容顿敛。长叹一声,将裕恒放下地来。裕恒一如乃母,乖觉得很,见外公面色凝重,又摇摇摆摆地钻回了额娘怀中。白漓知道自己不小心触到了阿玛的伤处,怕惹他不快,便没再提及……

其时,兆惠、富德等已凯旋还朝。乾隆帝亲至良乡,举行郊劳典礼。兆惠等领队到坛,皇帝下坛迎接。兆惠落马见驾,叩首谢恩。乾隆亲自将他扶起,说了许多慰劳话儿,一同登坛。

接着,又献了回虏上来。皇帝升了御幄,由军士将大小和卓木家眷推到坛前,个个匍匐在地,股栗不止。乾隆帝一面翻阅献俘名册,一面向下看去。只见有一个酋妇低着头,身形背影特别眼熟,可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便在此时,一阵大风吹过,众俘乱蓬蓬的头发纷纷飘起。那酋妇稍稍抬头,眼向上偷望去,恰与乾隆四目相对。那女子吃了一吓,连忙垂下头去。而乾隆心中的惊讶与骇异,却又要远胜于她。

“是玥妍?怎么会是玥妍?”乾隆把口大张,心中转道,“难道她还没死么?不,不可能的……记得当日我被人救醒之后,曾经回去看过。那里一片狼籍,惨不忍睹……

除了殇羽宝琴之外,一切……一切都已……”想到这里,心底酸楚难当,眼中险些又要掉下泪来。

然大庭广众之下,就算心里再如何激动、狐疑,都不可失了大清皇帝的威严。他按捺住猛烈跳动的心,清清嗓子,侧脸问兆惠道:“这就是叛回的眷属家人么?”

兆惠躬身道:“是。”

乾隆点点头道:“贼人为祸,牵连亲族。然朕想,天有好生之德,瞧他们情状堪怜,都一并赦宥了罢……”

兆惠忙恭身道:“圣上仁爱,德被苍生。他们若有感知,定当感激不尽。”

乾隆帝笑着点了点头,传旨释缚。众回家眷,叩首谢恩。郊礼完毕,御驾还宫。他密召一名回部官员,问及彼女。那回官叩道:“臣启圣上,此女名唤依尔娜,乃是霍集占的侧室。天山上下,都管她叫香妃!”

“香妃?”

“是。这女孩身上,天然地散发出一种异香。此香既非花木,又非兰麝,十分奇特。香妃娘娘虽属小和卓木妃,可却是被他强逼入宫。这孩子性子刚烈,死也不让小和卓木亲近,听说至今还是处子之身哪!”

“哦?……朕观其形容体貌,不似回女,倒像汉人……”

“唔,皇上明见。此女本乃回部阿里亚老夫妇于八、九年前居近山坡之下救回。那时,她年才十岁左右。看其身上累累伤痕,想乃系因滚落山坡所致。幸亏她十分命大,能够侥幸存活下来。待其醒转,问及名姓来历,却都说已记不真切,只依稀感觉家有阿爸和大姐。料想可能被撞伤了头脑,故而失却记忆。”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双袖龙钟泪不干”,摘自岑参《逢入京使》诗。说的是乾隆怀念爱人,八年光阴,浓情未变。

第六十三回 纵使相逢应不识

乾隆听那回部降官如此一说,方知她并不是昔日的韦玥妍。待此人退出之后,心觉彼女与玥妍这般相像,实是天佑我这可怜人儿。古时迎娶敌家妻室,寻常得很。更何况对方仍然未经人事,尚算不得敌妻。乾隆一想起从此能有这酷似玥妍之人常伴左右,八年来胸中早已熄灭的热情再次翻腾汹涌,不可抑制。

他欢喜够了,连忙命人召唤香妃依尔娜来此见驾。其人在殿内焦急地等了许久,宫监方将香妃领来。那时候,她已沐浴更衣,装扮一新。人未进殿,芳泽先至。屋中虽早点了熏香,却仍有一种特质的幽香钻入乾隆鼻中,令其精神为之一振。

门外脚步响起,香妃由宫人搀扶着进来。乾隆放眼望去,见她以转满人打扮,面如白玉,肤胜冰雪,秀鼻朱唇,明眸皓齿。果然是绝色佳人,韦女再世。

乾隆挥挥手,太监宫女都回避了。那香妃盈盈下跪,轻呼万岁。乾隆心旌一荡,连忙下阶将她扶起。依尔娜怯生生地抬起头来,见这大清皇帝身材挺拔,相貌雅俊。虽而年届五旬,但却精神抖擞,英气逼人,全似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不由面上一烫,又自低下头去。

乾隆离她近了,香气更为浓郁,却并不觉有任何气窒之感。细细端详她的脸庞,怎么看怎么像玥妍。况这香妃年方二九,正是花开盛季。其长于回疆,贴近自然,胸中纯洁透明,毫无心机。那份含羞带怯,楚楚可怜的神情,却要比韦玥妍更为美上几分。乾隆眼前恍惚,心绪杂乱,看着看着,竟真将她当成了昔日爱人,上前一把紧紧搂住,激动地颤声说道:“玥妍,果然是你……真的是你么?你还没死,你还没死……你可知朕有多么想你……”

依尔娜为霍集占抢占为妃,而养父母又为其手下打伤至死,故对那小和卓木恨之入骨。每回霍集占要亲近于她,她都要拔出随身匕首,抵死不从。霍集占见其美得无以复加,魂为之夺,竟把她敬作天神一般。一年以来,始终都不愿强逼对方就范。可也正因如此,依尔娜直将所有的男人,都视做是毒蛇猛兽,不让他们稍稍接近。

现在突然为此满清皇帝召见,始终战战兢兢,不敢有甚异动。适才一见其之容貌,心中竟有所触,好像似曾相识,脸上头一次因为异性而红。可如今被他狠命抱住,肌肤相亲,依尔娜一惊之下,拼命挣开。她后退两步,呼地拔出匕首,横在自己的颈项之上,咬着牙厉声喝道:“你……你不要碰我!……否,否则,我就死在这里!走开……”

乾隆见其猛然以死相胁,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道:“别!别!朕不是有心要侵犯你的……只是……只是……你和朕以前的一位爱人太过相像……朕一时认差,才至情不自禁……你可不要轻生啊!!”

依尔娜见他紧张的神情,不似装假,匕首缓缓垂下,小心地问道:“她叫……玥妍吗?……玥——妍——玥妍……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真的?真的?”乾隆一惊之下,又要去抓她的小手。两臂才伸出去,忙又收回。

转身慢慢步上樨去,坐回座中,紧锁双眉,半晌方道:“……在哪里听到过?”

依尔娜觉得这个名字太熟悉、太亲切了,然无论她闭上眼睛如何去想,却始终记不起来。乾隆见她脸上现出一派痛苦不堪的神情,心中不忍,岔开话题道:“你会说汉语么?”

依尔娜张开眼睛,笑道:“是呀!我从不记得自己是否来过中原,可却偏偏会说汉语。见过我的叔叔婶婶,都说我像汉人,不像回人。”她话一说完,突然圆瞪杏目,内里觉得奇怪。以前呆在回王身边之时,从不爱与人说话,更别提是在陌生男子面前了。

可现在,自己为何能够心平气和地与这大清皇帝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