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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二人这一段誓言,登时血脉贲张,几乎当时便要现身与他们相见。

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暗道:“神霄派来头古怪,内中高手如云,却又怎是那么容易灭得了的?等他们灭了神霄派之时,却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即便到时大哥和馨妹这要如此的当口,我再现身相劝,却也不晚。”

他在树上暗自盘算,树下方腊和邵云馨却也是一阵好长的沉默。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间偶尔传来几声猿啼。

良久,方腊忽然问道:“小师妹,倘若二弟真的尚在人间,你却将要如何?”邵云馨双眼一亮,随即黯然道:“桐哥被万俟元忠打下断魂崖,至今已经足足五年,却仍是音训杳然,却又怎还能在人间呢?”

方腊自言自语般道:“话是如此,可今天掷刀救我的那人着实古怪?而且看那掷刀的手法,却明明是先天遁神剑中的那招‘飞剑斩黄龙’,如今通习这路剑法的,怕只有我兄弟三人,三弟当时正与那东瀛人交手,我却是实在想不出别的人来了……”

他沉吟片刻,见邵云馨紧紧咬着下唇,一个劲地摇着头,当下一边轻轻抚着邵云馨的背脊,一边柔声续道:“小师妹,我在想,倘若二弟果真还在人间,我便写一纸休书休了你,而后再成全你和二弟的好事,你说好么?”

周桐闻言,惊喜交集,暗自埋怨自己:“周桐啊周桐,你怎么却没想到?”想到即刻便能和邵云馨重聚,他心中不禁砰砰大跳,当下连大气也不敢出得一口,紧紧盯着邵云馨,只待她微微将头点上一点,便立时跃下树去,与他二人相见。

哪知邵云馨竟微微摇了摇头,二目含泪,颤声道:“五师哥,漫说桐哥根本不可能还在人世,即便是他现在便站在我面前,我心中虽然想他念他,却也是再不能与他有什么情分的了。”说话间,眼泪已经簌簌而落。

她此言一出,无论是树上的周桐还是树下的方腊皆是大吃一惊。“馨妹……你怎么能如此?难道你竟忘了咱们往日的情分不成?”周桐只觉一阵椎心大恸,丹田一热,一口血竟不自主地涌了出来。

“五师哥,”邵云馨见方腊满面愕然之色,擦了擦眼角的泪珠,颤声续道:“师父在日,常对我和四师姊讲为妇之道,还说大师姊和二师姊就是因为不守妇道,受了蒙骗,做出了丧德败行之事,这才被他逐出了华山门墙……我虽然年幼调皮,却也知道做女子就应当恪守妇道,从一而终,既以做了你的妻子,这一生一世,便只能跟着你……”“傻妹子,咱们江湖儿女,怎么还能被这些世俗礼法绑住了手脚?”方腊满面通红,大声问了一句。

邵云馨轻声道:“当年你为了护我周全,不惜辜负百花姊姊对你的一片真情,但一来你那时没有如今的地位,二来百花姊姊终归与你无名无份,是以江湖之中对你却也没什么议论。可如今汪教主独自下华山去找百花姊姊和她娘,因为你修习乾坤大挪移有成,所以特地留书指你暂摄明教副教主之位,以你今时今日在武林中的声望,倘若因为儿女私情,要成全我和桐哥,便必定会招来许多风言风语,说你始乱终弃,薄情负心。而且桐哥也会因此背上勾引有夫之妇的恶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是宁可死了,也不愿见你和桐哥如此的……唉,其实桐哥早已不在人世,却还痴痴地说这些做什么?我只盼早日灭了神霄派,雪了大仇,便可安心与桐哥泉下相见了……”说至此,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边浮起一丝微笑,满面皆是向往之色。

须知两宋年间,最重的便是纲常礼法。华山派上代林庸乃是一代大儒,昔年他门下弟子秦红棉、甘宝宝因与大理镇南王段正淳有了私情,暗结珠胎,被他一怒之下,逐出华山门墙。林庸对此深以为忤,惟恐再有二次,是以平常更少不了教方腊周桐邵云馨等一干后续弟子讲究礼法。是以邵云馨如此一说,非但方腊张口结舌,就连树上的周桐也是一时没了计较——虽觉如此大大不妥,但却也不知究竟如何驳斥,方能劝得邵云馨回心转意。他强压着胸中起伏的波澜,生怕被方腊和邵云馨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可眼泪却是止不住一滴滴落了下来,打湿了衣襟“小师妹……”方腊还待要开口争辩,邵云馨却默默地挣开了他的怀抱,淡淡地甩下一句:“我现下已是你的妻子,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非要休我,我也没有办法。可即便如此,我对桐哥也还是方才那一句话。”说罢,便径自转身下崖去了。小师妹,你等等我!”方腊一呆之间,发觉她已走开好远,连忙喊了一声,便也发足跟了下去。

直望着二人走远,周桐这才一跃下树,却早已是泣不成声。“老天爷,你为何对我周桐如此不公?我与馨妹原本两情相悦,你却为何没来由地从中横生出这些事端,偏要毁了我们这一桩美满姻缘才甘心?你要拆散我们,就干脆让我死了也就罢了,却为何还要留着我一条性命,让我和馨妹虽然只有数步之遥,却仍是不能重聚?你究竟安的颗什么心?”他越想越是愤懑,伸掌向身边一棵齐腰粗的松树狠劲一拍,只听喀嚓一声大响,那树竟然应声而断。周桐呆呆立了片刻,口一张,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馨妹既不肯与我再续前缘,这天下之大,却哪里还有我周桐的容身之处?”他陡然心念一动,想去洞庭湖边去找药隐,问他究竟对方腊说了什么,但想到适才邵云馨的那一番话,随即断了这个念头:“馨妹既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心转意,我即便知道了药隐的那句话,却又有何用处?……况且正如馨妹所言,倘若我与她重聚,势必有损大哥在江湖上的清誉,我却又怎能如此?”

他茫茫然站在那里,脑中一幕一幕,想着自己和邵云馨的旦旦誓言,想着自己与方腊的兄弟情义,却陡然想到了雁门关前他兄弟三人的誓言,屈指一算,不禁轻轻叹了一声:“果真是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之间,竟已然快到萧大侠的十年忌日了……也罢,既然我与馨妹无缘,这江湖之上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不如趁着萧大侠的十年忌辰,先去雁门关外拜祭了他老人家的英灵,然后便回鸡公山桃源谷找星儿妹子,在那里终老一生,也便罢了。”

主意既定,周桐不再迟疑,当下将心狠了一狠,头也不回地下了华山,直奔雁门关方向而去。

雁门关位于山西代县,与华山所处的陕西华阴县相去并不甚远,加之周桐身有武功,脚程颇快,是以不几天便到了。到了这宋辽边境,他这才听说辽道宗耶律洪基已然一病归天,其孙耶律延禧即位登基,朝政昏乱,心下不禁慨叹:“耶律洪基一代枭雄,雄心勃勃,觊觎中原,图谋西夏,一生之中杀伐无数,最终却也难免埋身黄土……人生在世,功业浮名,情愁爱恨,到头来怕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一路走在雁门关内,看着街边种种熟悉的景物,十年前自己与方腊和张叔夜一同到此投军,月夜论国事,邂逅吴长风,拦惊马巧救钟灵、邵云馨等种种往事,无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一般。可一想到邵云馨,他胸中不禁登时又是一痛,当下不敢多想,慌忙迈开步子,径自出关而去。

出了关,他顺脚一路走来,却渐渐有些辨不清东西南北,不知身在何处了——毕竟他在雁门关外的时间甚短,而且又是十年前的旧路,即便是他头脑清醒之时,也未必能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此时他脑际之中百缠千结,却如一团乱麻一般?

他心中本就郁闷难堪,现在发觉迷了方向,更添了几分烦躁,暗道:“周桐啊周桐,你怎么如此倒霉?竟然连路也走迷了?”他只觉胸中窒闷,头更是胀得仿佛要破开一般,当下仰起头来,纵声长啸,仿佛多喊出一分声音,胸中便能畅快一分似的。

此刻周桐内功既深,仰天长啸之间,竟震得山间树页簌簌而落。足有半盏茶的光景,啸声方才渐渐只歇,可是余音袅袅,却仍在山谷之间回荡不绝。

周桐啸毕,觉得胸中窒闷之意虽然略略减了些,头脑之中的思绪却仍是纷乱如麻,心中暗道:“今日便再也走不出这山,活活困死于此,倒也能与萧大侠的英灵为伴,总胜过了俗事间的千般苦楚了罢?”他生了这份自暴自弃之心,当下更不去辨别方向,见路便走。萧峰归天之处原在离雁门关不远处的一座高崖峭壁之上,可他顺着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下,竟然是愈走愈低。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桐猛然抬头向上一望,却见两侧黑森森的峭壁直插云天,不由摇头苦笑道:“明明是要上高崖,却怎么偏偏下了谷底?老天爷,你究竟要消遣我到什么时候?”说话之间,脚下猛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心下本就烦闷难耐,这一跌之间,不由怒火更盛,随手将那东西拾起来一看,才知竟是一节白森森的大腿骨,当下随手将之丢在一旁,随口骂了一句:“如今时运不济,连这区区的一节骸骨竟也来和我作对!”

周桐口中说着,放眼四顾,却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身前身侧的地上,竟然都是白森森的骷髅人骨,数来竟有十数具之多!“此地清冷若斯,分明是个人迹罕至的所在,怎么竟会有如此多的骸骨,难不成此地竟有什么吃人的妖怪么?那倒也好,索性让他将我吃了,倒也干净。”他心下胡思乱想之际,竟然开口叫道:“兀那妖怪,你就索性出来也将我吃了罢!”

他连喊数声,除了山间的回音之外,却是一团死寂。周桐不禁摇头苦笑,自己也知道所谓吃人妖怪云云不过是自己的荒唐臆想。但他究竟耐不住好奇之心,当下弯下腰去细细的看那些人骨。这才发觉这些骨骼多有碎裂,分明是从上面的崖顶坠下来的。

“想必此处上面的山崖十分险峻,行人路过,每每失足跌落,便为这里添了几根白骨……也罢,我便发发慈悲,将你们入土为安,好让你们的亡魂早升天界罢……哎哟!”他一边口中自言自语地叨咕,一边随手将人骨拢在一处,却冷不丁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手指,疼得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定睛看时,才知划伤他的原是一柄断剑。“原来这里竟还有习武之人……”周桐随口说了一句,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不禁又是略一环顾,才看清地上竟然有十余柄各色兵刃——这竟都是些武林中人的骨殖!

他心中一凛,忙再仔细检看看那些人骨,却不由越看越是心惊——有些臂骨腿骨从中折断,断处参差不齐,竟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拗断了的。

“难道崖上曾发生过一场什么惨烈大战,这些武林人事,竟都是被什么一个大高手打下山崖的么……”他一边叨念,一边回头一望,却不禁呆呆地怔住了,只见他身后一具粗大的骨骼旁边,竟赫然丢着一根晶莹碧绿的竹杖。他记得这竹杖十年前他曾在吴长风手中见过,这分明便是丐帮帮主的随身信物——打狗棒。

“此物怎么会也丢在这谷底?”周桐怔了一怔,陡然想起十年前中原群豪齐赴南京救出萧峰之后,吴长风是当着大家的面,将打狗棒交还了萧峰的。

“萧大侠接了打狗棒后,不久便在雁门关前逝世,而别人尚未来及去碰他的尸身,阿紫姑娘便抱了他跌落了悬崖,如此说来,这副人骨竟是……”周桐心中一凛,这才知道他现下所在的却正是十年前萧峰归天的那悬崖的下面。

他登时明白了其余那许多人骨的来由——这其中除了当日一同坠崖的阿紫和游坦之之外,其余却均是数十年前雁门关前血战之时,被萧峰之父萧远山的打落悬崖的中原武林上代高手!

想至此,他心下顿时一片豁然,当下跪倒身形,对着萧峰的尸骨拜了三拜,随即珍而重之地将搬到了一旁,以免与其他骨殖相混。可甫一搬开尸骨,他便发现下面竟压着一本册子,纸色虽有些发黄,显然却不甚古旧,上面斑斑点点,染的尽是鲜血。

“这却又是什么?难道也是萧大侠的遗物?”他心中好奇,当下轻轻将那册子捧在手里一看,却不禁惊得张大了口——封皮上笔力胸劲,墨迹淋漓,写的赫然竟是“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精要”十一个大字。

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神功,向来只有丐帮帮主会得。虽则帮主偶尔也将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半式传于帮中某个功劳极大的弟子,已示嘉许之意,但除历代帮主之间外,却从没有整路外传之说;而打狗棒法的着数、口诀和心法更是毫无文字记载,全由上代帮主向其继承人亲口传授。这件事早已是武林皆知,是以今日周桐见了这本册子,竟是惊诧万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或许这是当初死在萧远山手上的武林人留下之物……这人或者曾经见过丐帮的这两大绝技,便依自己的记忆胡乱录了一些在上面也说不定……可看这纸的颜色,分明只是十数年前之物……”他心下越是狐疑不定,便越是好奇,当下壮了壮胆子,轻轻揭开了那册子的第一页。

只见上面字体虽然颇为潦草,但却刚劲有力,显然与封皮上是一人所书,周桐只一看落款,便不禁“呀”了一声,险些失手将书掉到地上——这一篇序言末尾,竟赫然写着“契丹人萧峰”五个大字。“这果真是萧大侠亲笔所书……”周桐心中一凛,忙由头至尾将这序言细细读了起来。

须知萧峰本是个粗豪汉子,文笔自然稀松平常,加之那时时间紧迫,是以这一篇序言非但字迹颇为潦草,而且其中多有语句不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