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那么照顾和爱护呢!范正章听到电话里阮蓉愉快的回答,半是吃惊半是惊喜,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起来。他说,阮蓉,我派车接你吧,要不我自己接你吧?今天?还是周末?干脆就今天来吧,一直玩到周日,我全天候导游兼陪伴,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这里有各种绿色健康食品,柴鸡蛋焦黄焦黄,莴苣翠绿翠绿,还有山野鸡肉……直到电话里边的阮蓉哈哈乐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范正章不禁伸手向自己的脸上扇了一掌,并自言自语地骂道:真他妈没出息!
《尘世浮生》19(2)
在阮蓉不慌不忙定下周末时间和交通方式后,范正章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成真。挂断电话后,他再也坐不下去了。关上房门,他开始像只猴子在屋里窜来窜去。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办公桌上孙梅的照片取出来锁进抽屉,然后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码整齐,又冲到门后边将一株绿色盆景搬到窗台下,并拿湿毛巾将每片叶子擦得绿油油的……好像阮蓉马上就要到似的。在一阵倒腾后,他突然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拿起电话,却不知道打给谁。尽管他对这个女人倾注了百分之二百的用心,但是他知道在他的生命里比较起来,官位更重要呀。没有后者,前者是不能想象的。如果周末单独陪一个漂亮女人在农场招摇,那将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更何况自己是一场之长,阮蓉又是那样一个引人注目的女人。不行,他得再找一个人,挡一挡影响。第一个不能叫孙梅,不然醋坛子非得酸死人不可;第二也不能叫姐姐,如果姐姐知道此事,非骂他荒唐不可;第三也不能叫韩香香……总之不能叫女人,干脆找男人吧。范正章最后决定。可是找男人千万不能找比自己强的,否则阮蓉看上人家咋办?这岂不是引狼入室。孙占山副厅长也不能叫,同学杨海东、王四水、冯勇几个如果发现他请了女人,还不给嚷嚷得满省会都知道呀。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范正章还在苦思冥想,权衡利弊。是啊!找谁都不保险,可又不能不找人,这怎么办?办法总会有的,这是范正章一贯自信的态度。到晚上睡觉前他终于想起一个人选——蒋德仕。这个曾经为他出任农场场长立下大功的家伙虽然心术有些不正,但有时候却能派上大用场。有一次回厅里,一向被范正章视为铁公鸡的他还特地找几个哥们儿请他吃了顿饭,在他上厕所的时候,这小子踉跄着跟了过来。然后一边撒尿一边趁着酒醉向他提出要跟他到农场。他当时因为多喝了几杯,便不假思索地顺口答应了。这些天来,范正章每想起这个问题,就会犯愁:是让他来还是不来,答应来有什么好处,不答应来会有什么坏处等。显然以蒋德仕的为人,没有利益他是不会帮范正章的,既然当初帮了范正章,他肯定是要回报的。每想到这里,范正章就感到腻歪和憋气,似乎自己已被拴了套子,无法摆脱一样。如果答应他过来,范正章感觉又非常不舒服。不说他不喜欢这个小人,单单蒋德仕的心术不正,就让他惧怕三分。他害怕有一天这个家伙会把他也给卖了。回过头来想,毕竟蒋德仕曾经出过力,回报似乎也是常理所在。更何况,自从范正章来农场后,他身边没有一个心腹,不但下边的情况一点都无法了解,假公济私的事儿也无法做。其实,范正章在内心深处还是愿意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场长的。只是范正章已经看透了,所有的仕途都不是成绩和磊落铺就的。如果是那样的话,腐败问题也就不用天天讲了。
范正章躺在床上整整想了一个小时,才理清头绪。首先,他需要心腹。其次,才轮得着回报给蒋德仕。对于前者,或许蒋德仕不是最佳人选,但也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更何况,他筛遍厅里所有同事,也没有发现更好的选择。想到这里,范正章一骨碌从床上跳了下来,拿起电话拨向蒋德仕的手机,他要让他先帮他完成这件私人活动,视其表现然后再做考虑和最后决定。
蒋德仕在接到范正章的电话时,其实刚刚与卞成龙分完从范正纹手里敲诈得来的两万元钱。蒋德仕得了八千元,卞成龙得了一万二千元。二人当时正在歌厅各自搂着一个小姐高歌。如此顺利地搞定范正纹,是俩人意想不到的。蒋德仕虽然与卞成龙生长在同一个村落,同一种环境,但是蒋德仕却与卞成龙有着极其不同的性格。在郊区的土地一天天被城市蚕食,而周围的农民们为生计各显神通的时候,卞成龙因为懒馋贫穷而变得心理越来越不平衡,并因此走上了一条冒险的生财之道。蒋德仕却完全不同,应该说他是一个有着理想和抱负的农民。只是因为在十八岁高考那年的一场灾难,使他一下子改变了自少年以来所接受的观念。那时离高考也只有一个月了,他的成绩在班里也基本能排到十一二名,根据往年的经验,进入大学,脱离农业户口应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一个初春的下午五点半,他正在教室里钻研一道微积分题,那时老师突然冲进屋内喊起了他的名字,并火急火燎地让他到中心医院急诊科看父亲。半小时后,他站在了正在咽气的父亲床头,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只听父亲说了一句“争口气”,便眼睁睁看着父亲带着满脸鲜血掩盖下的遗憾撒手归西了。
《尘世浮生》19(3)
父亲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最初在一所中专教书,因揭发校长有贪污问题而被调入一家街道工厂。在工厂濒临倒闭的时刻,他又因揭发厂长倒卖固定资产而被视为眼中钉。尽管上边多次来人调查,最后都不了了之,厂长却稳若泰山。父亲从此开始看破红尘,喜欢上了醉酒。那个午后,父亲因为醉酒被人拉到一个小旅馆,然后身边便躺下了一个被买通的女孩。为证明自己的清白,父亲当着警察的面毫不犹豫地以跳楼终结自己的生命。那次打击太大了,两个月后,血气方刚的蒋德仕也在高考中名落孙山。从此,他便走上了寻找陷害父亲凶手及其证据的道路。毕竟,他太年轻了,一直到一年后他仍然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他起诉的官司也以失败而告终。一怒之下,他穿上军装,远离了这块让他仇恨的土地。
退伍后,他先在南方混了几年,最后经不住母亲的哀求,又重新回到了这座记载他命运转折历史的城市。多年的浪迹江湖,顺理成章地学会了生存的各种技巧和能力。回城初期,他先在一家酒店当保安,不久利用关系纠纷进了一家农场在省会的办事处,接着跳进农业厅。在这一路的拼杀中,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并不停地为下一步道路寻找新的猎物和台阶。在这期间,他既胆大又细心,顺便也以黑道手段替父亲报了当年的不白之仇。在他进入范正章所在的农业处后,他已经将宝押在了为人处世圆滑,又有个别领导做靠山的范正章身上。在范正章成功地就任农场场长一职以来,他一直盼着实现下一步理想。他并不担心范正章的拒绝,这一点在他当初帮助范正章,而范正章已经接受帮助后,他便知道他们已经是一条道上的朋友了,就凭这一点,他不怀疑这一天的来临。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范正章需要心腹呀!
蒋德仕觉得很可笑,手里攥着从范正章姐姐处敲诈得来的钱,再到范正章的身边当心腹,这可是有点玩火的感觉。尽管恐惧却很刺激。
一刻钟后,蒋德仕得意地叫道:虫子,周末跟我一块儿去农场!
《尘世浮生》20(1)
孙梅一直盼着范正章周末回家,并在星期三就计划好周末一起去附近的封子林游玩,她甚至还邀请了姐姐与姐姐的女儿。出乎意料的是,在礼拜五范正章突然打电话说这个周末要接待省科学院的一些专家和厅里领导,实地考察和论证建乳品厂之事。孙梅好不失望,一时间像一只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起来,并在夜里又失眠了。
自从范正章赴任农场场长一职以来,孙梅的虚荣心首先在交通工具方面得到了满足,其次在农场过了一把手夫人的风光瘾也让她感到高贵起来。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在这些所得利益渐渐习惯后,新鲜劲儿也开始减退。特别是失眠的夜晚,没有范正章的床显得空荡和寂寥。尽管她无悔这种奉献,但从脸上开始出现的干燥和衰老迹象,使她不免有时会产生一些惶恐。她觉得范正章越是混得有头脸,她就应该越出色。因此,每当看到或者想到范正章充满活力、青春焕发的样子时,她都会摸着自己正在衰老的脸涌出阵阵自卑感。就像连锁反应一样,一进入自卑的牛角尖,她便会在这狭小的角落里挣扎得困苦不堪。她会想起范正章周围的所有女人,如韩香香,于佳,特别是农场现在的办公室主任张晓艳。这是一个丰满的女人,在孙梅第一次到农场游玩时,张晓艳曾经陪了她一天。在这一天中,张晓艳表现出来的风度、修养和魅力,让孙梅回家后好多天都不能放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开始吃她的醋,反正每当想到她,孙梅都感到心里会有一个难受的结。越是想知道范正章对她的看法和态度,她越不敢在范正章跟前提这个名字,似乎一提到这个女人丈夫便会爱上似的。但越是不提,她的心里便越是猜忌得慌。她相信丈夫是一个很看重官位的人,因此不会是一只吃窝边草的兔子,可是她又不能控制自己的猜忌。毕竟范正章这小子有着像牛角一样坚挺的花心,谁敢保证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的色胆不会长大呢?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有了心理疾病,并因此惶恐不安。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开始于哪天,也不知道已经有过多少次了。在这种反复的想象和摧残自己的精神游戏中,她也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她相信每一次这样的摧残都会让她的身体多多少少改变点什么。因为每次结束,她都会发觉心里多了一些沙粒般的物质,并且偶尔还伴有一些隐隐的疼痛,在心头又像在皮肤底下无声地跳动。如果那便是伤害的话,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自己给毁掉的。她不能阻止,甚至更希望范正章不停奋斗,并且走向一个又一个成功,而她又不能让范正章周围的女人消失,因此这就注定了她的痛苦。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她内心深处的虚荣使她希望范正章出类拔萃,出色得足以让别的女人羡慕她,嫉妒她。如果这种希望实现,那么她深知范正章将会吸引更多的女人,这又不是她想看到的。于是,她像许许多多世俗的虚荣女人一样陷进了一个为自己设置的两难境地。恰如俗语说的“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难受。老公窝囊自己痛苦,老公优秀了自己还是痛苦。就像一个桃园主人希望自己的桃树结满成熟的桃子,但桃子熟后担心小偷,又会时刻成为一种驱之不走的心病。
好在天总有亮的时候,她的心病也会随着新的阳光普照而暂时自愈。在去封子林的计划搁浅以后,她在儿子和姐姐的女儿的要求下,只好与姐姐一家一起去了市内刚刚开放的植物园。
这是一个天色阴郁的日子,一夜没有睡眠的孙梅脸色也像头上的天空一样灰暗无光。尽管园内人流如织,孙梅却始终不能融入姐姐与孩子们的欢乐气氛中。风不太凉,但秋意还是无处不在,园内的植物像一簇簇新鲜的姑娘水灵迷人,其中大多是游人叫不上名的。故而每棵植物周围都会有一张造型各异、艺术风格浓厚的标牌,用以解释植物的名字及生长地和特点。孩子们一边高声笑闹着,一边不时大惊小怪地围着某种植物或者评头论足,或感叹不绝。一旦发现某种在课文中讲过的植物,他们会大声朗诵课文中对这棵植物的描述或者赞美。姐姐一副生活极其知足和幸福无比的样子,那种表情在孙梅看来简直就是一脸愚蠢。这让孙梅想起一篇文章说的“知足和幸福是属于小母牛或者愚鲁的小妇人的”。她总觉得自己不属此列。不知足难道就聪明了吗?孙梅突然想到这样的一个问题。以孙梅眼下的体验来说,不知足,尤其是她这样的不知足显然并不是聪明之举。这种不知足除了给自己带来无尽的诱惑外,便是由这些诱惑带来的无尽烦恼。如此看来,应该说小母牛或者愚鲁的小妇人其实是聪明之人。从昨夜一宿失眠带来的精神痛苦来说,人生一世,最可贵的还是难得糊涂。古人才是真知灼见呀!
《尘世浮生》20(2)
好像从姐姐那脸愚蠢而幸福的表情上悟到了什么道理,孙梅慢慢精神振奋起来。眼前有一个冷饮摊位,一群叽叽喳喳的人正围在那里购买,摊主与姐姐一样也一脸愚蠢和幸福的表情,正忙碌着收钱卖货。不等两个孩子叫嚷,孙梅便从包里掏出十元钱,随着跑跳的孩子奔向冷饮摊。她不知道现在她脸上是否也像周围所有的俗人一样,展现着世俗幸福的表情,就像春节时农户贴在墙上大红大绿的年画儿。尽管心里有点别扭,她发现自己确实幸福起来。是啊,老公不错,孩子聪明,既有房,又有车,家庭和睦,还有什么不幸福和不知足的事情呢?
两只特大的冰激凌还没递到孙梅手里,便被两个孩子抢去,剩下两只较小的冰糕她一只递给姐姐,一只握在自己手里。在她扭身往外挤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眼前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