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地站着,脸上的愤怒和痛苦开始被惊愕所代替。范正纹像刚才横冲直撞的拖把一样,也开始愤怒地出击。她一面将含着满眶泪水的眼睛对视女儿,一面跳过来冲到女儿脸前,嘴里同时愤怒地嚷着:严严,我是一个无耻的政客,一个卑鄙的女人,一个杀死丈夫的凶手,可以了吧?严严,够了吧?严严,告我去吧,抓我去吧,让我进监狱吧,判我死刑吧!
范正纹没有任何预料地疯狂发作了,她不知道是女儿那句话触动了心里最敏感的神经,也许女儿对她的态度刺激了她。她不能容忍一个辱骂她的丈夫走后,再添一个鄙视她的女儿。尤其是这个女儿比起丈夫来对她更重要。也许正因为女儿对她的重要性,使她更希望成为女儿的好朋友,好母亲,她不指望女儿崇拜她,但她绝对受不了女儿瞧不起她。如果说仅仅是女儿的态度刺激了她,使一向很有理智的她失控,其实那并不全对。事实上,自从丈夫死后,良心的不安,心理的压力,以及遭遇敲诈的恐惧,最近对部长职位的渴望而无可奈何的彷徨,使她感到从来没有如此的软弱和无能。然而,她又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可诉说,所有的压力和无奈,只有一个人用瘦弱的肩膀独自承担。无论在深夜,在清晨,无论是在办公室,在书房,还是在床上,在街头,她时刻都感到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逼近,以及某种无奈的东西正在走来。在这种处境中,她感到正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对未来的一切,她既不能把握,也不敢预测,然而,她又必须面对。她知道这样的心境,这样的环境,她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下去,但从没想到,在女儿的面前,她会如此疯狂地爆发出来。
严严在范正纹的怒吼中已经由愤怒而恐惧了。在她的印象中,妈妈向来是一个温和、理智,有着良好修养的女性。这是她一向引以骄傲和自豪的。面对妈妈的愤怒,她已经后悔刚才的言词了。是啊,外面的谣言已经够妈妈痛苦了,她千不该万不该还把这种谣言拿来去指责妈妈,更不该指责妈妈是凶手。妈妈是如此善良、文雅,怎么会变成凶手呢?看着妈妈满脸的泪水和失控的情绪,她突然发现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妈妈其实已经很孤单,很无助了,自己已经大了,到了为妈妈分担忧愁年纪了。她应该与妈妈站在一起,共同迎接外界的枪炮,共同承担生活的压力,与妈妈一起度过失去爸爸的痛苦日子,与妈妈一起迎接部长职务的挑战。想到这里,严严一改刚才的情绪,走过去,抱住了正在因哭泣而颤抖着的妈妈的肩膀。
《尘世浮生》28(1)
阮蓉与范正章的交往,给她的印刷厂带来了麻烦。
春节长假结束的时候,范正章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可以逃离孙梅身旁了。在这个长假中,他与阮蓉除了小心翼翼通过几次电话外,一次都没见过。热闹的朋友聚会,频繁的亲戚来往,以及家庭的团聚,都使范正章越来越思念阮蓉。在这期间阮蓉除回了一趟老家外,其余的时间便是蜗居家中。虽然范正章、文化公司的副总严刚都曾给她打过电话,但毕竟都是有妇之夫,他们都像窗外天空的白云在远处飘着,而且越飘越远。倒是卞成龙满腔热情地跑来给她送了一束鲜花,并叫过几个朋友一起与她吃了顿饭。等一切复归平静后,阮蓉再回空荡荡的家中,发现情绪更加低落了,不但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而且也与自己的性格不太相符。因此,在楼外“噼里啪啦”鞭炮声不断的同时,她坐在安静的屋内便又禁不住想到了苍白的欧阳旭。她突然想找人聊聊天,说点什么,让屋内有点声响,让喉咙有点声音。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阿蓉,你在做什么?范正章的声音轻松爽朗,透着一股干净劲,与前几次低沉压抑的声音判若两人。阮蓉一下子明白他现在不在孙梅身边。她突然有点感动:这个男人也许此生真的与她有点什么缘分,不然,怎么总在她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出现呢?就像欧阳旭刚走那段日子,在花园里与他相遇,现在寂寞时又有他的声音传来等等。想到这里,阮蓉的声音不由得生出含情脉脉的语调:
我没事可做,正无聊呢?
为什么不想想我?
好吧,现在就想。
不用想啦,我来啦!
你在哪?
正赶回省城。
两小时后,范正章已经冲进阮蓉的怀抱。
冬天的夜晚因寒冷而显得迷离,偏僻的街道更显得冷清。范正章与阮蓉在经过一场高强度的欢娱后,已经饥肠辘辘。因此,一走进餐厅,俩人的食欲立即被餐厅内的气氛所感染。然而,许多事情总是在高潮时转入低潮,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在阮蓉的寂寞空间被填补得极为饱满的时候,在阮蓉的精神愉悦达到前所未有的状态时,她却在这个夜晚意外遇到了在这个城市里最不该遇到的一个人——文化公司副总严刚。
那时,范正章正亲密地搂着阮蓉走进楼梯的转角,在橘黄色的柔和灯光中,他们还在以暧昧的姿态专注地打情骂俏。有几个男女由楼上迎面走下,在楼梯转角处与他们相会。范正章与阮蓉谁都没有注意他们,就像这世界里只有他俩一样。在两拨人错过身,各奔前方时,有一个声音从阮蓉的身后清晰地传来。
是阮蓉女士吗?
阮蓉与范正章同时惊愕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见在楼梯拐角处静静地站着一个黑衣男人。男人看见他们扭身过来,一不说话,二不动弹,只是静静地站着,好像是在观察他们似的。就在他们发愣的当口,有个穿红衣的男服务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穿过他的身边,快步走过范正章与阮蓉的面前。男服务生的脚步声过去后,阮蓉才像大梦初醒一样,一下子松开范正章的手跑了过去。
严总,你怎么在这儿?范正章听出阮蓉的声音里有一丝强装出的欢快和掩饰不住的尴尬。
男人脸上缓和了一些,他没有理睬阮蓉的问话,反而愉快地以打趣的口气问阮蓉说,好长时间不见,现在更漂亮了。他指了指仍站在原地的范正章对阮蓉说,怎么?这一位也不介绍一下吗?
阮蓉扭身看了看范正章,脸上又飘过丝丝缕缕的尴尬,好在光线较暗,也容易掩饰,阮蓉调整了一下情绪,也以愉快的口气介绍说:
这是范正章,我的好朋友,最近帮了我不少忙。
噢,严刚平静地走过来,将手伸向范正章,一边介绍着自己,一边说道,幸会!阮蓉一个小女子在这大城市打拼,不容易,需要像范兄这样的朋友多帮助呀!
没说的,听见阮蓉刚才的介绍,不知道为什么范正章脸上的表情也不自在起来。他一面握了握严刚的手,一面自谦地说道,应该,应该!
《尘世浮生》28(2)
阮蓉看见严刚的语调不太友好,急忙讨好般地说,严总,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今天你赏脸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一句话本来是阮蓉真心邀请严总的,在严总听来,却成了他刚吃完饭的提醒。接下来,严刚顺理成章以还有事情为由结束谈话,告别走了。
这次遭遇,令阮蓉整个晚上都沮丧不堪,甚至连晚饭都没吃好。她了解严刚这个人。自从他们几年前“相爱”后,俩人经历了曲曲折折的分分合合过程。第一次他帮阮蓉调动工作,帮阮蓉买房子,那时严刚付出了真情,而阮蓉内心深处主要抱着改善命运的目的,因此利用的成分居多。不过,那次交往,的确彻底改变了阮蓉的生活。她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并且逐步迈进了上层社会。曾经有一段时间,阮蓉希望能嫁给这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现实粉碎了。首先严刚为了仕途不肯这么做,其次严刚对家庭还有一定责任心,这种责任心使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之后,阮蓉在与广州商人经过一段伤心恋爱后,重回这个城市,因为接手印刷厂不得不与严刚重续了关系。因为她的印刷厂最主要的活源便是严刚介绍来的。第一年他们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只是因为严刚太太的警惕,使他们在第二年之后的约会变得越来越少。然而,严刚是一个醋心很重的男人,他明知道自己不能给阮蓉婚姻和家庭,但他的占有欲使他对阮蓉与其他男人的交往又抱有很大的敌意。从这次相遇时严刚的表现和举止,阮蓉也分明感到了他的不满,并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因此,在这个失眠的夜里,阮蓉整整一晚上思考的问题是,如何消除严刚的敌意,缓解与严刚的关系,如果可能的话,与他鸳梦重温。
《尘世浮生》29(1)
就在阮蓉想方设法做着与严刚重温旧梦的努力时,她的印刷厂陆续接到了一批新签协议的撤销,紧接着几个老客户也提出撤离,还有几家虽然没有撤离却将价格压了下来。接二连三的损失,使印刷厂很快陷入吃不饱的困境。这使得她不得不拿出当年调动工作时的勇气和作风,开始在一个个客户面前奔波、游说,甚至媚笑。然而,半个月下来,她发现旧客户不但没有拉回,新客户还在不断离开。阮蓉与经营厂长在经过详细分析后,不得不承认,有人在跟她过不去。而这个人,阮蓉心里越来越明白,这个人肯定就是一个与严刚有关系的人。确切地说,阮蓉与范正章的交往正被严刚所痛恨。
一旦找准要害,阮蓉立刻开始了补救措施。其实,在她与范正章和严刚相遇的第二天,阮蓉已经在开始主动联系严刚了。只不过这个联系由于各种原因一直进展缓慢。也许这反而刺激了严刚的醋心。这个半大老头子,那么忙,还有闲心吃醋。阮蓉在想起工厂所面临的困难时心里不由得骂道。
在一个初春乍寒的傍晚,阮蓉终于以万分的诚心和所谓的“思念”请动了严刚。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打扮得高雅、美丽、迷人,甚至别有用心地穿上了当年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内衣。她知道严刚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只是迫于压力太大,他与她才疏远起来。
阮蓉提前一刻钟到了约会的酒店。这是一个西式餐厅。饭菜以昂贵、难吃著名。但无可挑剔的是这里的环境。也正因为它的昂贵难吃,才使一般食客望而却步。因此,来这里的客人大多不以吃饭为目的,而以谈心或者谈事为主,当然更适合类似阮蓉与严刚这种关系的客人。在服务生彬彬有礼的询问下,阮蓉直接点了一个叫长相思的包房。之所以选中这个包房,也是因为这是阮蓉当年与严刚第一次进入实质相恋的地方。坐在这个熟悉的包房里,阮蓉一时间心潮澎湃,不禁想起为改变命运在这里与严刚所做的一切。人可以忘却许多东西,但命运的转折点想必谁都无法忘记。也就是从这间屋子,她开始走向一个崭新的生活,也是这间屋子使她第一次窥视到了连想都不曾想的生活。而这惊鸿一瞥从此更坚定了她改变命运的决心。是啊,有些人可以过这样奢侈的生活,有些人却还在为每顿饭的着落而四处奔波。从坐在这间屋子柔软的沙发上开始,她便告诉自己说,活着就要做前一种人,否则毋宁去死。而现在,她应该是这样的人了。因此当年把她领进这个门的男人,应该得到她的感激!
茶水在慢慢变凉,屋外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声传来。就在阮蓉陷入遐想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门被推开了。严刚带着往日的派头一脚踏了进来。他稳重成熟,温文尔雅,这也是阮蓉一直所喜欢的。一分钟后,阮蓉抢过严刚脱下的外套,挂在了衣架上。接下来,一对儿男女已经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屋内出奇的安静,几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一切似乎陌生起来,俩人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或者从哪里开口。
阮蓉突然眼圈发红,不知是因为想起了过去,还是想打动眼前的男人,而严刚显然心存不满,面对阮蓉的情绪却无动于衷。好在很快便有服务生敲门进来,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阮蓉的眼泪已经在眼圈内闪动了,因为她听见严刚报出的菜名都是当年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点过的。看来这个男人终于原谅她了,并且再次动情了!阮蓉到此时才感到心里的一个角落动了一下,那是她为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而感动的。她不是那样没有良心的,她也不是完全唯利是图的,她曾经真的喜欢这个男人,曾经感动过这份感情,甚至还想嫁给这个男人的!阮蓉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高尚起来了,纯情起来了。在服务生出门的一刹那,阮蓉相信她应该感谢这个男人,更应该为这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而感动的。于是她适时流出了混合着感激和愧疚的泪水。
在她流着泪水俯身冲向严刚的同时,严刚也已经向阮蓉伸出了双臂。
《尘世浮生》29(2)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严刚粗重的鼻息伴着古诗的节奏轻轻吹在阮蓉的头发上、脖颈上,低沉的嗓音带着古诗的韵律轻轻鼓动着阮蓉的耳膜和心脏。本来这首诗应该制造出一番浪漫情调的,在这里却让阮蓉的高尚瞬间消失了。阮蓉曾经热爱过文学,也读过大量的爱情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