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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睡得好不好?没择席吧。”思涯笑道:“没有,我睡得很好。”见母亲神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才知刚才在畦边踏来踏去,鞋子上沾满灰泥,弄得十分狼狈。自己来之前,只记得换衣服,却忘记换鞋了。

何太太皱眉道:“我看你的起居也该有个人服侍,一个男人家怎么会照顾自己,过会儿让沈妈给你挑个使唤的人。”思涯忙道:“妈,真不用。我在北京这么久,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不也过来了。”何太太叹道:“你要是肯听话早点成亲,也就不用我操这份儿心了。”

何昂夫一直不说话,这时抬头瞟了思涯一眼,“不能由着你的性儿再拖下去,明年春天就把婚事给我办了。文家小姐跟你同年,你耽误得起,人家可耽误不起。”思涯望望何昂夫,又望望何太太,沉声道:“爸,妈,我不能同意。”何昂夫啪地一拍桌案,厉声道:“你不同意,哪有你不同意的份儿。”思涯神色不变,缓缓道:“我也不想再拖下去,我要――退婚。”何太太颤声道:“你昏了头了,胡说八道什么啊。”

何昂夫微微冷笑,指着思涯对何太太道:“你看看,这就是他出去念书,念出来的好出息。”如电的目光射在思涯脸上,“我不管你是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还是学人家搞洋派自由恋爱,趁早死了这门心思,有我在,还容不得你们胡作非为。”

思涯抬眉道:“这些事绝没有的。您不信可以写信问大姐姐夫。我仔细考虑过。毕业以后,我要去国外求学。不想继续耽误文家小姐,所以还是及早退婚的好。”何太太道:“你这个傻孩子,把媳妇娶进门以后,你想留洋就留洋,想念书就念书,又误不了你什么事。运气好的话,我和你爹还能抱上孙子呢。你大哥也是长年在外,你大嫂带着孩子留在家里,不也照样过日子吗?”

思涯低头不语,心道大哥在彼处另有金屋,大嫂这日子过得何等凄凉,把一陌生女子迎回家,从此丢下不管,这便是不误她青春吗?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伤了慈母之心。正犹疑间,却见大嫂秀贞和三妹蕴蘅一前一后到了。何太太问蕴蘅,“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蕴蘅笑道:“瞧妈说的这话,好像我平时有多懒似的。”何太太笑道:“你以为你是个勤快的。”秀贞张罗着开饭,小辈们见何昂夫面沉似水,谁也不敢多说话,席间只有何太太和秀贞婆媳两个一问一答,说的都是家里用度上的琐事。

金陵女子 五(3)

饭后何昂夫吩咐思涯跟他同去钱庄。蕴蘅陪何太太说了会儿话,回到自己屋里,翻了几页书,实在看不下去,正无聊间,却见思澜进门来问:“怎么,二哥没在你这儿吗?”蕴蘅道:“早晨就被父亲叫走了。”见思澜手里拿着相机,便道:“哪来的,给我看看。”思澜向后一闪,“拿钱买的呗。”蕴蘅白了他一眼,“好希罕么?”

思澜转身出房,蕴蘅屋外有一丛凤尾竹,旁边有两张小巧的椅子,迎春正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看书,她穿了件白底印蓝竹叶的衫子,套了一件半旧的青缎子小坎肩,显得清清爽爽,思澜站在旁边望着,蓦地想起听过的一句戏词: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恰这三春好处无人见。

蕴蘅走出来,正瞧见思澜呆怔的样子,嗤地一声笑,思澜被她这一笑,倒有些讪讪的。迎春抬头,看见思澜,笑道:“四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蕴蘅笑道:“你太用功了,当然不知道。我看看什么好书,也值得这样聚精会神。”拿过书卷一翻,原来是《天雨花》,便笑:“了不得啊,连这么长的弹词小说也能看下来了。”迎春只道:“这书也不怎么深。”

蕴蘅道:“这些弹词小说,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再生缘》还好些,可惜后三卷又是梁氏续貂之作,少年早挂紫罗衣,美貌佳人做众妻,男人的美梦却要女人替他圆。依我看孟丽君的性情,喜欢做皇甫少华的老师多过做他妻子。对了,从前二哥给我带回来好多林译小说,等闲了找给你,有几本还挺好看的。”

迎春笑道:“就怕我看不懂。”思澜一旁道:“没关系,看不懂就来问我。我才不像她那样藏私。”蕴蘅睨着他笑道:“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诲人不倦。好,迎春,你有什么不明白就去问他,哪天把他问住了,我看他摆不摆这副好为人师的嘴脸。”说罢转身便向屋内走去。思澜叫道:“三姐等等,我给你们照一张像。”蕴蘅道:“那等我把头发先梳一梳。”思澜笑斥:“就你麻烦,快点儿啊。”摆好了相机,一眼瞥见迎春远远躲开,便喊,“迎春,你躲那么远干么,快过来一起照。”迎春摇头,“我不照。”思澜笑道:“你让三小姐白浪费了那么多表情,看她不骂你。”这句还真灵,迎春听了便不敢再躲。

蕴蘅瞪眼道:“你胡说什么,好像我有多凶似的。”啪地一闪,正巧把蕴蘅张牙舞爪的样子照了进去,蕴蘅惊道:“你怎么这样就照了。”思澜笑道:“这就是证据,将来你婆家看到这张照片,只怕就不敢要你了。”蕴蘅大怒,追着思澜打他,恨恨道:“我非把你这个破相机砸了不可。”思澜笑嘻嘻站住脚,“姑奶奶,别闹了,这可是我托明伦从日本带回来的,花了不少钱。”

蕴蘅道:“你说什么,夏明伦回来了。”思澜道:“回来有些日子了。”蕴蘅道:“说起来,我也有好久没见明仪了,正巧二哥也在,哪天请他们兄妹一起来玩吧。”思澜笑道:“好啊,是你老说明伦太烦,我才不敢让他们来的。”蕴蘅笑道:“他是挺烦的,不过出了一趟国,或许有些长进也说不定,反正最近怪闷的。咱们一起出去玩一趟,也好让你的这个劳什子派上用场。”

金陵女子 六(1)

因为约了夏家兄妹,这天思澜比平时起得早,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挑了一件品蓝缎子的狐皮袍,配上水银色小坎肩,一排六个水钻扣子,映着日光闪闪亮。思澜对着镜子照了几照,自己觉得满意了,这才出门去蕴蘅处。

在园子里遇见小厮来喜,叫住他问老王的汽车开回来没有。来喜道:“刚回来。四少爷穿得这么漂亮,这是要去哪儿啊?”思澜道:“一会儿想去玄武湖走走。”来喜道:“早了点吧,还是再等两个小时去的好。”思澜奇道:“早晨空气好,为什么要再等两个小时?”

来喜笑道:“这时候人太少,冷冰冰的水,孤零零的山,有什么趣?过一会儿,有好多姑娘小姐去玩,可比山水好看的多。”思澜道:“笑话,你是看景还是看人?”来喜笑道:“过去说看灯兼看看灯人,咱们也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思澜一脚踢过去,骂道:“混帐东西,越发放肆了,老拿我开玩笑,别的爷们跟前,你也敢这样吗?”来喜笑嘻嘻地一闪,笑道:“您别生气,您猜我昨天在路上看见谁了?是刘小姐。”思澜道:“没头没尾的,哪个刘小姐?”来喜笑道:“哎哟,四少爷您还认识好多个刘小姐吗?当然刘珍珍小姐。”

思澜轩轩眉道:“看见便看见了,有什么希奇。”来喜道:“我看见她和一个穿得好齐整的少爷一起,一边走还一边笑,蛮高兴的样子。”思澜哼了一声,“那跟我什么相干?”当下不理来喜,迈步就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顿了一顿,问道,“那人真的好齐整么?”来喜连忙道:“没您齐整,差多了,真的。”思澜忍不住噗地一笑,骂道:“少贫嘴了,快滚吧。”

蕴蘅这边,也刚起身没多久,正对着镜子梳头,小丫头杜鹃在旁边服侍着,思澜随便一坐,跟蕴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迎春拿着抹布抹灰,抹到思澜跟前,思澜扬头一瞥,见她神思倦倦的样子,笑问:“怎么了,没睡醒?”迎春道:“昨天晚上睡晚了。”蕴蘅笑道:“她昨晚捧着一本《巴黎茶花女遗事》看通宵,能不困吗?我说又没人抢你的,那么着急做什么。”

思澜体恤她,便道:“那你今天就别跟我们出去了,好好在家补一觉吧。”蕴蘅却道:“我原本也没打算让她跟着。”蕴蘅自忖已经这么大了,行动处处还跟个丫环侍候,就是旁人不笑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呀。只是话说出口来未免生硬,迎春心里不知怎么样,思澜就先觉得不顺耳了,动动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澜坐了一会儿,看蕴蘅还没梳妆完,心中颇不耐烦,便道:“你慢慢弄吧,我先去找二哥三哥他们。”蕴蘅道:“我听他们说今早要去古玩市场,你还不知道吗?”思澜奇道:“一大早跑去那里做什么?”蕴衡道:“前几天三哥得了一对宋钧窑笔洗,拿给行家看,人家说这东西手头不够,而且颜色红蓝相间,没有真正钧窑瓷器那种雨过天青的釉色,大概是近年河南禹县窑烧出的仿品。三哥一听就急了,拉着二哥陪他到处找人,昨天找了一天没找到,说好今天早上再回去那里打听消息。”

思澜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蕴蘅哼道:“你这些日子跟着施可久他们胡混,可在家里呆上半个时辰了?自然什么也不知道了。”思澜皱眉道:“什么胡混,说得那么难听,施二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跟他们在一起,也不过是想多长点见识而已。”

蕴蘅笑道:“见识也要分什么见识,像那种‘花月春江十四楼’的见识,不长也罢。”思澜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的。不由去偷瞧迎春脸色,迎春正在擦拭一只古铜花瓶,似乎并未注意他们说什么。蕴蘅见思澜变了颜色,暗暗得意,笑道:“你当心让父亲知道,吃不了兜着走。”思澜故作坦然,笑道:“只要没人多嘴搬弄是非,他老人家怎么会知道。”蕴蘅笑道:“你不必拿话挤兑我,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呢,只不过我不告诉去,未必没有旁人告诉去。否则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思澜笑道:“我也奇怪,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金陵女子 六(2)

蕴蘅笑道:“嘿嘿,下套子么,我偏不说。”思澜红了脸道:“不说就算了。通共不过去了那么一次,倒真让人家拿一次当百次了。我也就是好奇,想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敢说你就不好奇吗?从前也不知道是谁同我借《青楼梦》、《板桥杂记》来看。我猜你若是个男的,说不定比我还早去呢。”

蕴蘅疑道:“真的只去过一次,我才不信。”思澜道:“我冤你做什么,喝了一杯茶就走了。”压低声音,“我听人家说,其实女眷也不是绝对不能去的。”蕴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思澜小声道:“那种叫做过班,专为满足你们这种大小姐好奇心的。只是价钱要翻倍。比如一般打茶围十元,过班就得二十。怎么样,你要是真想去,我就再陪你走一趟,不过将来东窗事发,你可得替我说说好话。”蕴蘅笑啐一口,“如意算盘打得倒好。”

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夏家兄妹便到了。思澜蕴蘅两人吃过饭,正在院子里闲话,远远就瞧见他们兄妹,和明伦是几天前才会过的,倒是明仪有数月不见。她穿着杏黄衫子,外面套着云霞缎坎肩,脖子搭一条葱绿色镶白边的围巾,衬着圆圆的小脸,显得十分娇俏。思澜心道,她这么打扮倒是越发好看了。笑迎道:“两位的大驾可真难请啊。”

明伦笑道:“昨天本当践约的,只是我一个姨家的表哥相亲,非拉着我陪他一道去女家不可,我也是没办法。”思澜笑问:“可相中了没有?”明伦笑道:“四五个女孩子一起,见了生人便四散跑开,究竟是哪一个都搞不清楚,哪里还分得出什么妍媸?说是去相人,我看是把自家送去给人相还差不多。”思澜笑道:“你这次有了经验,下次轮到自己时,必不会重蹈覆辙。”明伦笑道:“彼此彼此。”

蕴蘅拉着明仪道:“你这件衫子是新做的吧,多少钱?”明仪道:“料子五十多块钱,外加十块钱手工。”蕴蘅道:“真是的。手工要八块已经挺贵的,怎么要出十块钱来!”明仪笑道:“你不知道,这位刘师傅原是逊清内务府广储司衣作的裁缝,你仔细看看这针线做工,跟别处的就是不一样。多花几块钱我觉得也是值得的。我还看中了一块印度红双丝葛的料子,不如咱们俩一人做一件斗蓬穿。”蕴蘅笑道:“好啊。”

思澜道:“一会儿先去夫子庙看戏好不好?。听说最近出了好多名角,柳云生、凤鸣玉、筱翠萍,我只听过凤鸣玉一个!”明伦道:“不忙。我和明仪还没去伯母那儿请安呢。”蕴蘅取笑道:“怎么去了一趟日本,便学起日本人的多礼来了。岂不闻礼多必有诈,最是虚伪不过了。”

明伦只笑一笑,也不和她相争,四人到了何太太屋里,何太太正一个人玩牙牌打通关,抬头看见夏家兄妹,便把牌一推,笑道:“怎么这么久不过来玩。”唤如意倒茶款客,坐下来细问夏先生夏太太近况,明伦兄妹一一答了。

从何太太那里出来时,迎面碰见二小姐蕴蔷,思澜招呼道:“二姐,跟我们一起去吧。”明伦一见蕴蔷,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身子就像被人钉在原处,动也不能动。蕴蔷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