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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你拿着包袱就好了。”迎春虽觉不安,却也不便跟他争持,只好轻声道:“谢谢二少爷。”

张家开了汽车来,五个人略多些,自然是迎春坐在倒坐上,坐定之后,才发现身边是思涯,思涯向她笑了笑,迎春一瞥之下便即低头,却见包袱不小心压住了思涯的大衣角,忙抽出来向他那边推了推,恰巧思涯也伸手往回扯,手指相触,迎春有些不好意思,便转头去瞧窗外。

这时天已渐渐黑下来,北风又大,路上没有多少行人。零星只见卖吃食的小贩从胡同里转出来。对面何太太和张文乾一句句闲话家常,蕴蘅和思涯在谈学校里的一些趣事。迎春有些神不守舍,偶尔听见一两句,下句偏又漏掉了,脑子里乱乱的,有几分将见蕴芝的兴奋,几分初到异地的新奇,还有几分说不出辨不明的紧张。

张家住在未英胡同二十二号,原是前清某御史的府第,前后左右十多个院子,前院有种着几株老槐,这个时候树叶早已落尽了,地上映着浅浅淡淡的影子。张家老爷太太住正院,蕴芝夫妇住南边的跨院,过短廊,穿过一道月亮门,还有一个长长的院子,几间屋子作为客房,留给何家母女。

张家招呼得十分周到,房间早吩咐人打扫得纤尘不染,一切被褥器物都是新换的。张先生特意提早回来,给客人接风。席上张太太一边替蕴蘅布菜,一边向何太太道:“亲家太太,不是我当你面夸蕴芝这孩子,既贤惠又孝顺,真是让人打心眼里往外喜欢,我们家文乾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讨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金陵女子 八(3)

何太太忙谦道:“那是公公婆婆宠着她,她若有什么不是的,亲家太太,你只管打只管骂,就当自己女儿一样。”张太太笑望蕴芝,道:“有这样贴心的女儿,我哪舍得打她骂她,疼还疼不过来呢。”众人都笑起来。

张先生和思涯交谈之下,对这个年轻人颇为欣赏,张太太也赞他一表人材,何太太笑道:“从小到大,都不听家里话,可不知道把他父亲气成什么样呢。”张太太叹道:“总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强,学问不见长进,花钱流水似的,不怕亲家你笑话,我现在就想赶快给他对一门亲,好好管管他。”张文乾笑道:“妈,你这么说,倒像是拜托岳母给文坤做媒似的。”

张太太待要说话,却听得有人扬声道:“谁要给我做媒啊?”脚步声响,人随声入,走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穿一身时新的西装,头发梳得光亮亮的,正嘻笑着环顾众人。张先生训斥道:“放肆,一点规矩都没有。”张太太忙拉着他,小声道:“你也是的,明知道有客人来,怎么还这么晚回家,不是找挨骂吗?”又向众人笑道:“这是我小儿子文坤,文坤,见过你何家伯母,何二哥你是认得的,这位是三妹妹,蕴蘅啊,你明天想去哪儿玩,就让他给你带路。”

蕴蘅笑道:“不用了,我看张家哥哥也挺忙的,就不必劳烦了。”张文坤给她一句张家哥哥叫得心情大好,忙笑道:“说别的我不敢夸口,若说这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可没有人比我更熟了。”蕴蘅笑道:“我二哥在这里读了几年书,有他陪我,想来也不至于会迷路。”

张文坤被她一个软钉子碰回来,不免讪讪的,蕴芝笑道:“人多一起玩也热闹些,况且思涯他们社里的事情又多,未必天天有时间陪你。”张文坤笑道:“大嫂的妹妹,就跟我的妹妹一样,总之什么时候找我,我什么时候奉陪便是。”

到了晚间,蕴芝才得余暇跟线母妹从容说话,问何太太身体,问蕴蘅学业,又拉着迎春的手笑道:“倒比去年见时高了些,也更清秀了。”

何太太问道:“你呢,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的?”蕴芝道:“刚开始的时候有点难过,现在好多了。”何太太细细端详她道:“看上去好像胖了些。”蕴芝笑道:“吃这么多,怎么能不胖?”何太太笑叹道:“你结亲这么久,一直没有喜信儿,不知道我有多着急,现在一颗心总算放回原位了,最好这一胎能生个男孩子。”

蕴蘅笑道:“妈你也真是的,你自己重男轻女就罢了,还教大姐也这样。”何太太笑道:“看看这丫头说话屈不屈心,我几时轻你来着。”略一沉吟,“其实女孩子倒也无妨,先开花,后结果,也是一样的。”

玲珑站在蕴芝身旁,一眼瞥见迎春正铺床,忙走过来拉着她笑道:“迎春,你到这里就是客人,有什么事喊她们做就是了。”这时翡翠已嫁,蕴芝身边就是玲珑主事了,旁边早有个伶伶俐俐的小丫头应声笑道:“玲珑姐姐说的是。这位姐姐,你千万不要客气,有事只管吩咐我们就是了。”说话间已妥妥当当地铺好枕褥。

何太太向蕴芝道:“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蕴芝道:“我今晚就睡在这儿,陪妈说说话。”何太太摇头道:“不好。有什么话咱们还是留着明天说吧。”

其实她们母女久别重逢,蕴芝就算住在这里一晚,张家料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何太太素来谨慎持重,不肯让人在礼数上挑出半分错处来。

金陵女子 九(1)

第二天,蕴蘅扯着思涯要去北海,张文坤自然奉陪到底,迎春本是不想去的,还是蕴芝劝她一道出去玩,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何苦闷在家里。

这里不久前才下过一场大雪,整个北海仿若白雪妆点而成的琉璃世界。楼阁林木,像是画卷徐徐展开,琼岛衬着岛下漪澜堂的红漆栏杆,格外夺目。五龙亭在阐福寺水面上,有石桥与北岸相通,五亭之间也有石桥相连,中间的龙泽亭原是皇帝垂钓处,此时做了茶社,铁炉内烧着熊熊的火,四人一踱进来,身子立时觉得暖了许多。蕴蘅要了一碟羊膏,两碟肉末夹烧饼。笑道:“来点酒暖和暖和吧。”文坤闻言,又叫了二两白干。

思涯在迎春在站在蕴蘅身后,便把身旁椅子一拉道,“迎春,这里没别人,你也坐下吧。”迎春摇头不肯,蕴蘅睨了她一眼,笑道:“好姐姐,你可坐下吧,这些规矩留着家里守去。”转脸向文坤思涯道:“你们倒说说看,我是那种连出门也要摆小姐架子的轻狂人么?”

迎春听她这么说,只好腼腼腆腆地坐下了,蕴蘅见她上身穿一件九成新的湖蓝色宁绸棉袄,轻咦一声道:“你来时穿的不是这件。”迎春道:“大小姐说,北京天气冷,便给我找了这件。”蕴蘅笑道:“怪不得你对她死心塌地,原是处处比别人想得周到。这点我便做不来。”

张文坤插口笑道:“大嫂向来心细,三妹妹你却爽爽快快的性情,自然不去注意这些小节。”蕴蘅笑道:“这可有趣了,咱们俩个认识也不过一天半日的光景,你倒清楚我是什么性情?”张文坤笑道:“要不怎么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呢,这世上缘份二字大有讲究,无缘的,纵然关系再亲厚,心里也是生疏的,有缘的,关系再生疏,慢慢地也就亲厚起来了。我和三妹妹一见投缘,心里早当你是多年好友一般了。”

蕴蘅笑道:“说的好,当浮一大白。”思涯一旁劝道:“少喝些吧,暖暖胃就行了。”蕴蘅笑道:“这么点儿酒,哪里就醉了。”向文坤问道:“从后门出去,对面就是什刹海吧。”

张文坤问道:“是啊,你想去么?”蕴蘅笑道:“纳兰容若的渌水亭就在那边吧。”张文坤道:“听说早先的明府就在什刹后海。三妹妹也喜欢纳兰词?别有根芽,冷处偏佳,不是人间富贵花。”蕴蘅道:“我喜欢苏东坡、辛稼轩这类苍凉雄浑之作,纳兰的词不大对我的路,不过这首还好一些。”

说话间,身上也暖得差不多了。出了五龙亭,打算坐冰床渡海。所谓冰床,是一种以滑木作车轮的平头车子,撑它的人,用竹竿用力一撑,冰床便向前滑行。文坤抢着坐在蕴蘅身边,迎春只能和思涯坐后边的那辆,迎春身子僵僵的坐在座位上,低头敛手,十分拘谨。思涯只道她因为没坐过冰床,心里害怕的原故,笑着安慰道:“你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迎春嗯了一声,她本来并不怎么害怕,但听他这么一说,却又好像有几分胆怯,否则一颗心为什么会跳得这样厉害。正胡思乱想间,冰床已经飞奔起来,迎春只觉得风在耳鬓边呼呼吹着,轻飘飘像乘着浮槎飘在海上,前面是蕴蘅碎玉般的笑声,身畔是思涯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春风似的裹着她,周围虽然满目冰雪,她却坐在春风里,一颗心不知不觉间也随着春风化了。

琼岛前面,有很多人在溜冰,多半是像张文坤一样的摩登的年轻男女,在冰上舞着各种姿势,颈上的围脖被风长长地托着,飘逸极了。蕴蘅赞道:“滑得真好看。”文坤拉住她的手道:“走,咱们也下去玩。”蕴蘅跺足道:“哎呀,我没有冰鞋。”文坤拍了拍头,“我怎么来的时候把这事儿给忘了,你等我一会儿。”

张文坤匆匆去了,不多时,就见他折回来,左右肩上各挂了两双有冰刀的皮鞋,马裢子似的搭着,蕴蘅咯地一笑。张文坤问道:“你笑什么?”蕴蘅忍笑道:“没什么?你这么搭着,倒有几分夜奔里林冲的样子。”张文坤笑道:“你确定是林冲,不是鲁智深吗?”说着递给蕴蘅思涯,各人穿起来。

金陵女子 九(2)

迎春看一眼面前的冰鞋道:“我不会,三小姐,我在这里看你们滑就好了。”蕴蘅道:“简单得很,二哥,你教教她。”思涯笑道:“没关系的。我带着你滑几圈就好了。先把鞋穿上。”

迎春望着他的笑容,说不出违拗的话来,缓缓地把鞋子系好。一抬头,面前是思涯伸出来的白净皙长手掌,迎春脸一红,迟疑着,他却已笑着牵起她的手。

战战兢兢,痴痴惘惘,迎春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没有重心,站都站不稳,脑子被摔得混沌沌的。有时思涯能及时把她拉住,可有时人家撞过来,冲力太大,思涯反而会被她带倒。难得他既没恼,也没不耐烦,仍是那样好脾气的笑着。

不知在摔了多少次后,她终于可以扶着他滑起来了。触觉仿佛在那一刻分外灵敏起来,她的手汗津津地握着他的,她想抽出来,可又怕摔倒,耳畔他温柔的声音在赞她聪明。多少年后,迎春在看珞儿滑冰时忆起这一幕,仍然记得当日思涯的神情语态,不禁暗笑自己的痴来。

离开北海,已近中午,蕴蘅打算去什刹海,文坤向思涯道:“何二哥,你下午学校不是还有事吗?只管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蕴蘅的。”蕴蘅问迎春道:“你还跟我们去吗?”不等迎春回答,又道:“要不你回去陪大姐吧。你们俩个不是好久没见,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么。”

迎春点头,她心里不大记得路怎么走,又不敢跟蕴蘅罗唣,却听身边思涯道:“我也要先回张家一趟。”迎春心想他大概是有事跟太太说吧,总不成是专程送她回去。

一时拦不到黄包车,两人只得步行。迎春低头无言,偏生思涯在想事情,也不说话,冬日寂静的天空下,只有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唏唏唆唆的响声。

一阵西北风起,卷着枝头的残雪向行人的头脸扑打过来,迎春身上穿得虽然算不上单薄,也还是打了两个冷战。思涯回过神来,解下自己颈上的围巾递给迎春,唤她系上。迎春忙道:“我不冷,二少爷,你还是自己围吧。”思涯笑道:“我在北京这么多年,早就冻惯了。倒是你们女孩子身体单弱,禁不得寒。”他见迎春不接,便想替她围上,迎春向后一躲,惶急道:“不用,真的不用。”

她心中抑不住那种惴惴的感觉,他对她的好已经超过她能承受的,或许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好的,又或许这些举动在他那里原作寻常,也算不得怎么特别的好,可是在她这里,却不能坦然而受。

思涯见她涨红了脸,声音直直的,真是有些急了,也不再相强。暗忖是不是自己太不注意小节了,才害得人家女孩子窘成那样。

迎春见他半晌不语,心下忐忑,暗思二少爷本是一片好意,我这样嚷着推开,反害得人家尴尬,不晓得他会不会生气?想到这里,不由得去偷眼去瞧思涯的脸色,目光撞在一处,思涯一笑,迎春不自觉地也随着笑了。

这时胡同里推出一辆买烤白薯的平头车子来,小贩穿了件老羊毛背心儿,两手插在背心里,白薯烤在木桶上,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只听他扬着声喊道:“烤白薯啦……热乎呃……又甜又大,栗子味。”

思涯笑道:“这味道一闻就让人食指大动。”说着走过去,在小贩的木桶上挑了两个焦黄滴油的,回来递一个给迎春,道:“当心,有点烫手。”

手中热气,鼻端香气,自然而然给人一种腾腾暖意。焦糊的甜香味,的确跟平常所吃的不大一样。两人边走边吃,相视而嘻。转到另一条街上,才拦下了两辆黄包车。车拉得很快,脚踏铃叮玲铃玲地响着,响得迎春一颗心乱糟糟的。

他们到家时,何太太的八圈还没打完。思涯简单交代了一下行止。何太太道:“蕴蘅这丫头,一疯就是一天,你也不拦她点儿。”张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