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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残局 佚名 4966 字 4个月前

官卖官最具效益——瀚章不敢得罪他,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尽鬻(售)各武职”。某年,瀚章生日,有杨某者送礼金一万两;杨某,原系李鸿章家厨子,“积军功保至提督”,然徒有空衔,并无实任,听说李家大老爷可安排补缺,赶紧凑足银子到广州来“跑官”。瀚章二话不说,给他补了个钦防统领。杨某到任,一打听,此职月薪不过三百,且无油水;欲收回投资,至少在三年以外,回报率如此之低,早知道做什么官啊!杨某跑到督府诉苦,瀚章一听,骂了声“蠢材”,便不理他,令门丁去开导。门丁将他叫到一旁,说:“大老爷让你做官,可没说让你靠薪水生活。你手下不有那么多管带之职么?我告诉你,如今想作管带的人可海了去了。你那榆木脑袋就不能开开窍?”杨某一听,大彻大悟,回营,便将现有管带全部开革,所有空缺职位“竞标”上岗。不幾天工夫,不但收回成本,还净赚三千。

行贿买官如杨某者甚多,瀚章都让他们“未尝有亏耗”,由此获得“取之有道”的美誉。瀚章又能将心比心,任官三十年,从未以“贪酷”参劾过任何人,人送外号“官界佛子”云。

亚父山河,永永崽坐 诗人洪秀全

刘邦脱口而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吾国诗史便多了一种体裁,曰:帝王体。黄巢落第,志气不衰,写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脍炙人口,与刘邦大作前後辉映。洪秀全考试落第于先,造反成功于後,一身兼具枭雄、帝王的遭遇,其诗歌创作更是超乎二者,极为可观。

二十五岁那年,洪秀全去广州参加乡试。到得考场门外,碰到一个留长髪穿道袍老者,捧着一部没有书名的书,“见赠”——用法依余秋雨先生例——给他,并说:“功名二字,尔应大受,切勿忧,切勿病”。言罢,飘然而去。秀全一心考试,将此闲书塞在包袱内,不去管它。苦战数日,秀全还是落榜,根本记不得老者“切勿忧”的教诲,在归舟上“忧愤”交并,吟了一首绝句:“龙潜海角恐惊天,暂切偷闲跃在渊,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六合定坤乾”;说自己是潜龙在渊,并将乾坤写成“坤乾”,倒转了天地,这气魄可比黄巢那首杀尽百花来得大。不过,他到底是“忧”了,接下来大病一场自不在话下。这人一病,不免恍惚,一恍惚,不免胡言乱语;秀全病了幾日,自觉来日无多,乃召集家人,宣布遗言:

秀全必不久于人世,有负父母兄长教育大恩矣。秀全这两日魂游天堂,在那金砖金瓦、辉煌无比之地,被天使们换洗了衷肠五内,有一老妇叮嘱我“不要与众人顽弄,致污己身”,又见到一位金须黑袍高大老人,赠我一剑一印,垂泪对我说道:“召尔来此,令尔知:天下人尽是我生我教,尽是食我食、衣我衣,即眼所见、耳所闻,都是我造的;卒无一人知恩谢恩,反将我所造的物认作木石偶像之恩!世人何无本心,一至于此?尔切勿效之!”言毕,老人便教我上路。我晓得,这一上路,便再无回头,必不生矣!

讲完遗言,秀全号啕大哭,晕了过去。数刻後,秀全稍稍恢复了知觉,半梦半醒间,却看到一龙一虎一雄鸡来至床前礼拜,陡然精神大振,猛一翻身,危坐床头。这么不发一语坐了幾个时辰,天渐放亮,窗外鸟语喧哗,秀全突然开口,又念了一首诗:“鸟向晓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事可,身照金乌灾尽消,龙虎将军都辅佐!”原来,前此礼拜床前的三头动物(龙虎鸡)竟是诗料。吟毕,“东窗红日射入御床,遂一身麻木,毛骨悚然,昨夜卧不能起之病,亦不知消归何处矣”。

大病一场,起死回生,不仅诗歌创作水平有所提高,洪秀全的性情、面目也迥然大变。以前的洪秀全,恃才傲物,颇有些“才子气”——照今天的话来讲,就是有点痞里痞气——病愈的他,却成了一个“默然静思,行止肃然”的君子。不过一个月时间,他便干净利索戒掉了“烟花酒僻”等一切不良嗜好——当然,待得作了天王,他还是不能忘怀于穿肠毒药(酒)和刮骨钢刀(色);或许,这是做大事者乐于采用的变本加厉的“远期投资策略”?近代史家罗尔纲先生倒是有个特别的见解,他说,秀全这次洗心革面,真正的原因是他得了精神病。但是,我们拿不到秀全的病历资料,只好借鉴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的心法,在百年以後,对秀全的文学作品进行分析,试着作一次实习的“蒙古大夫”。

自病中做了一首“鸟(向晓兮)”诗,隔了四十多天,他又写了一首:“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此诗在“伟人体”中属于正宗:首联,讲替天行道;第二联,说志向远大;第三联,以龙自喻;末联,则是庄严宣告:我来了!作为常人,我们不难明白这首诗的意思,但要让我们相信这首诗的内容全都会实现,似乎有点难度;此诗作者若是我们身边某人,彼且喁喁不休,亟欲我们信以为真,进而对之顶礼膜拜并矢志追随,我们将何何反应?窃以为,十之有九,会要白眼一翻,啐一口,说:“精神病!”剩下那一个,稍有人文关怀,必将自掏腰包为这个朋友挂号于对口医院去也。这么说来,秀全确实有病。可是,不幾年工夫,秀全便在南京作了天王,太平军西征北伐,搅动了大半个中国。上千万人口,每日跟着秀全念念有词:“爷(耶和华)哥(基督)朕(己)幼(天王)坐天堂”,都接受了禁止男女同居(母子也不行!)的命令,个人财物全部上缴“圣库”……种种前无古人的宏伟措施,那首诗所表达的理想,都在秀全的号召下实现了。这么说来,秀全没病,我们有病?

由此可见,“蒙古大夫”很难做,碰上秀全这样具有诗人气质的“患者”,很容易我们就糊涂起来,搞不清到底谁有病。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别给他瞧病了,赶紧脱下白大褂,老老实实“做番自己”吧。

想考秀才的幼天王

天京天王府左殿内,养着一只青羽鹦鹉,住在银质笼中,每见幼天王过身,便振羽高唱:“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只是,“亚父”洪秀全的残山剩水,幼天王没“坐”多久(不过半年),便都被清军收复,幼天王自己也被湘军捉住。太平天国覆亡,幾个“扑克牌”上的大头目都被捉住。其中,英王陈玉成、干王洪仁玕最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魄,杀身成仁,流芳後世;忠王李秀全写下洋洋数万言供状,中有露怯的文字(也有说这算“诈降”的),晚节不保,有愧于忠王的封号;而在审讯时痛陈今是昨非、亟欲洗心革面的,只有幼天王洪天贵福一人。

同其他俘虏一样,幼天王也写了一份供词,开头是自我介绍:“现年十六岁,老天王是我父亲,他有八十八个母后(啧啧,咸丰只有十八个妃嫔,比天王差远了),九岁时就给了我四个妻子,就不准我与母亲姊妹见面(此即洪秀全推行的‘严别男女、整肃後宫’政策)”。可见,幼天王尽管有丰富的物质享受,但对母子、姊弟间的亲情感受不深,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洪秀全自宗奉“上帝教”後,便禁止军民阅读儒家书籍(称为“妖书”),幼天王却不爱那些宗教书,而从书库里偷出《史记》之类的书,私下里看得津津有味。小孩子的成长史,幾乎就是一部对长辈的各项禁令的反抗史,贾宝玉偷看《西厢记》,幼天王偷看《史记》,看的书不一样,其标示的意义却差不多。但是,贾宝玉从“淫书”里学会了不少恋爱的花招,幼天王却没有从儒书中学到“士可杀不可辱”的骨气;讲完逃亡、被俘的经过,他笔头一转,写道:“那打江山的事都是老天王做的,与我无干。就是我登极後,也都是干王、忠王他们做的。广东地方不好,我也不愿回去了,我只愿跟唐老爷(唐家桐,抓获幼天王的军官)到湖南读书,想进秀才的”。末了,他还赋诗三首表明心迹,其一云:“如今我不做长毛,一心一德辅清朝。清朝皇帝万万岁,乱臣贼子总难跑”。

蜀後主刘禅一句“此间乐,不思蜀”,被後人责骂千馀年;幼天王如此表态,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刘禅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幼天王只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年,对他责备求全,是否过于苛刻?随後,幼天王被“寸磔”,并未如刘禅那样安享馀生,他的哀求只让他显得更加可怜,而非可恨。

湘军逼我作烈女 有用之学

湘军有两个重要特点,一是民间起兵,一是书生带兵。郁达夫最喜欢的诗人黄仲则诗云:“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湖南湘乡的老书生罗泽南却用行动证伪了这句话,并赢得生前身後的“青眼”。

“无湘不成军”一语在今日已成套话,其实,这句话由“无湘乡,不成军”衍变而来。而“湘乡”二字当日也不是用来指称曾湘乡(国藩),而说的是以罗泽南为首组织起来的湘乡团练。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在抗日期间任教于兰田国立师范学院(湖南涟源),撰《近百年湖南学风》一书,就直接说“无泽南,无湘军”。由此可知罗泽南在湘军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泽南少时,家境十分贫困,父亲不事生产,母亲多病体弱,全靠伯父接济。伯父也不宽裕,实在没办法过日子了,就到当铺应急,伯父一件布袍来来回回竟曾当走过七次!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泽南的性情却甚平和。十一岁那年,根据家门左边是药店、右边是染坊的地理特征,他写了副门联:“生活万家人命,染成五色文章”;寥寥十二个字,泽南的安贫乐道,醇和忠厚跃然纸上。只是,更大的考验在後头。从十九岁起,十年之内,他的母亲、大哥、大嫂、伯父以及三个儿子先後逝世,妻子也因伤心过度而哭瞎了眼睛;人伦惨变,令人难以承受。当此艰难时世,泽南益发表露了硬汉本色,他“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忧无术以资生,而忧无术以济天下”。

这种身无分文、心怀天下的精神状态,泽南保持了十五年。咸丰二年,太平军自广西北上,势如破竹,杀到长沙城下,湘乡人开始组织团练;修炼了十五年的泽南终于有了试验“所学深浅”的机会。他带领弟子们训练乡民,“以宋儒理学治兵”:白天打仗,夜里讲学,上马杀敌,下马读书。军队这种机构,极易流于“以义为利”(拿命换钱)的庸俗化,而导致最终的失败,只有政治思想工作做得到位的军队才有可能在艰苦环境中崛起,并保持百折不挠的韧劲;湘军初起,宋儒的坚忍刻厉之学,就起到了很好的政治教育效果。

起兵後,泽南率军转战于湘、鄂、赣三省,历经大小数十战,时称名将。咸丰五年三月,泽南在湖北洪山作战,右额中弹,继续指挥作战七日,终于不治。临死前,他给前去探问的胡林翼留下十二个字的绝笔:“乱极时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学”。

两位慈悲名将

湘军初兴,统帅、裨将都是书生,若无行伍出身的塔齐布筚路蓝缕,奋勇当先,日後“书生带兵”的佳话能否兑现,实未易知。塔齐布统军,有个特点:“临阵,好匹马冲锋,尤好单骑薄贼垒觇虚实”。每出阵,塔齐布背负火枪一杆,腰悬佩刀二把,左手持套马竿,右手挥长矛,纵马疾进,“不令士卒出己前”。战前,须侦察敌情、地势,塔齐布便衣独骑,或登山,或渡水,务求取得翔尽的第一手资料,以为作战参考。待被敌军察觉,他已一骑绝尘,追之莫急,“贼中惊以为神”。这种超近距侦察方式非常危险——今日各国大力发展无人侦察飞行器,亦即此理——而塔齐布从未失手,不由得後人慨叹:“濒危得免,有天幸”焉。塔齐布殁後,曾国藩因属下情报工作不得力,亦屡屡感叹:塔齐布此种才能绝无仅有,当代一人而已。自咸丰三年至五年,正以塔齐布的亲身表率、大力护持,自曾国藩而下的读书人、农家子才能有效整合、不断成熟,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

军人以战胜攻克为目的——至于以“吊民伐罪”、“自由解放”或其他名义发动战争,其孰是孰非,自由政治家负责,非军人所思虑矣——杀人只是手段,故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不杀人,善莫大焉);纯乎以杀为乐、嗜血成性者,那是屠夫,不配称为军人。咸丰四年八月,湘军猛攻武昌,太平军禁不住湘军围攻,弃城而逃;塔齐布伏兵东北门外,予以迎头猛击。突围之师被困于“沙湖塘角间”,无处可逃,“争赴水,填尸幾满”。太平军编制中,有称“童子军”者——由十馀岁少年组成,陈玉成即出身于此——此时,便有数百童子军“幼孩”争先恐後赴水逃命,淹毙甚众。塔齐布在血海骨山之中目睹惨状,号啕大哭,立即下令拯救,最终捞上二百多名。太平军馀众见“辫妖”亦非丧尽天良,犹有恻隐不忍之心,“因而乞命”,塔齐布再度传令拯救,又捞上七百多人。

塔齐布的辞典中,自无“人文关怀”一类词语,对翻云覆雨、今是昨非的“民族英雄”之定义亦当不甚了了。他怀抱一种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