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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旧事:谢安 佚名 4882 字 4个月前

是否有才能也不用考虑。

在谢氏一方,因为对政权的操纵能力越来越低,为了保持现有的社会地位,不得不寻求政治靠山,当时史书说“与国为婚者,无问俊庸,皆登显贵”,与皇室联姻能马上登龙门,正好能最大程度地满足谢氏需要。

二是齐梁以后,谢氏家族日趋没落,联姻的显贵也变少了。主要的婚姻可考者15例,其中彭城刘氏、琅琊王氏、兰陵萧氏各3例,河南褚氏、琅琊颜氏、陈留阮氏、晋陵王氏、南阳张氏和郡望未明关氏各1例。在15宗婚例中,谢氏与彭城刘氏和兰陵萧氏的婚姻属于国婚,时间历宋、齐、梁三代,一百余年,共6例,从数量上看虽占一定比例,但与前一时期相比有明显减少的趋势。梁武帝本来想把女儿嫁谢子谢谟,后来“意薄谟,又以门单,欲更适张弘策子”。像谢谟这样的一流高门子弟,在梁武帝眼中竟不及行伍出身的张弘策的儿子,且武帝又嫌其“门单”,可见这时谢氏的势力已相当薄弱,在婚姻中已有被皇室抛弃的苗头。

为了拯救家族地位,谢家的一些人不得不在那些新兴的权贵中选择婚家,对他们门第的要求也不如从前那样严格了。如才名冠于古今的谢竟娶“屠狗商贩”出身的王敬则女,其原因就是由于王敬则是齐朝的开国勋臣,是一个强有力的政治靠山。再如谢灵运孙谢超宗为子娶车骑将军张敬儿的女儿,而张也是依靠军功上升的下等流民。史书说谢超宗常有怀才不遇之感,经历坎坷,“愈不得志”,与张敬儿攀亲显然是想解决政治上的困境。

婚姻作为巩固政治地位的重要手段,谢氏用得可是熟练得很。

现在回到本书开头,谢万的失败,让谢安感到时不我待:一方面家族青黄不接,出现巨大危机;另一方面,桓温独大,打破政治均衡,反桓势力需要一个代理人,以他目前的形象、人脉和超人气声望,能够凝聚反桓势力和中间势力,善加经营,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但是谢安的出山,不是按人们所想象的,直接进军中央,而是走了一条很曲折的、但很踏实的道路。

深谋远虑

升平四年(360年)八月,谢安终于出山,他的这次出山,后人人称“东山再起”。

谢安出山的第一步,是在桓温的军府里当司马。

当然,作为当代超人气明星,谢安闪亮登场之前自然有许多意味深长的铺垫:

第一,超人气明星的出马,排场当然要做够,要表现得勉为其难,就跟新娘子出门一样,心里虽然着急得很,可还是要做足面子功夫,一定要媒人三催五请才肯上轿。

这种排场上的讲究,在我们这个以礼治国的帝国是非常重要的,要是大家对于官职都表现得过于踊跃的话,僧多粥少,不免会伤了和气,破坏祥和安宁的气氛。所以适当的低调有利于帝国秩序的维护,谋取官职的人,必须高举“为人民服务”的旗帜才会受人尊敬,绝不能表现出贪图荣华富贵的意向,所以个个都希望自己既有权势,又有高道德形象,好像是被逼无奈似的。

这种小儿科,对谢安当然不是问题,谢家苦心经营的重重迭迭、曲曲折折的关系发生了作用。谢家有事,不用谢安说话,自然有人开口。

首先着急的是谢安的铁杆弟兄王羲之,他跑去跟丹阳尹,也就是首都市长、谢安妻兄刘商量:“我们要一起推荐谢安出山。”刘马上附和说:不能让谢安再隐居了,我们应该和天下人一起推荐他,用舆论压力逼他出山。刘和王羲之都是人气明星,在上流社会里有巨大的威望,他们说话的分量当然不轻。

这个时候,社会上关于谢安的舆论突然多了起来。京城高官之中,很多人都在讲“谢安不出,苍生何如”,这种传言的出处,大家心知肚明,以谢安的交游圈子,里头不乏舆论领袖和清淡家,大家闲谈时,每个人都随便提两句谢安,就好像递了内参一样。这是向社会吹风,为谢安高调出场作铺垫。这对于桓温,也是巨大的压力。

第二,谢万回家后,一病不起,这为谢安出山加了不少同情分。

谢安出山的第二年谢万就死了,谢万死了之后,一向爱好音乐的谢安竟然十年不听琴音,这一方面有兄弟情深的因素,另一方面,是因为谢安还没有上位,必须不断利用悲情形象给自己加分。

魏晋之间,战乱频仍,政争剧烈,人命朝不保夕,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动物,越是处在无望、困难的情况下,越渴望真情,所以当时就有特别多的文人结交现象,像什么七贤呀,八达呀,这跟后世附庸风雅,硬把几个人凑在一起命名的情况不一样,他们是先交游在一起,天天喝酒、作诗,搞集体活动之后才得名的。在那个社会,人们对于友情、亲情的重视到了非常变态的地步,比如嵇康有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因为与自己的理念不同,甚至直接干涉人家当官找前途,如果现在有人这样,非得被骂神经病不可,但在当时被认为是美德。

所以,谢万的不幸是整个谢家的重要加分。

第三,豫州旧属不满。谢家在豫州经营十多年,也算是根深蒂固,有反弹是很自然的,后来谢安的侄子谢玄还利用了这资源,整合豫州子弟,组成北府兵,北府兵后来不仅是淝水之战的主力,关键还是后来打击桓温儿子桓玄的主力。

面对上上下下强力反弹,桓温不得不考虑安抚一下谢家人。

桓温在这时候才请谢安,也有讲究:

(1) 豫州有人接手了,半年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新人布局。对于桓温来说,好不容易除了谢万,不能按下葫芦鼓起了瓢,马上把比谢万强百倍的谢安扶上来。

(2) 如果等到谢万真的死了,那桓温就要被那些高官们安上“逼死人命”的高帽,所以趁他没死,还可以补救,而且一石双鸟。等谢万真的死了,按例要守制,也就是谢安就要辞职回家。当然,严格来说,兄弟之间,守制是可守可不守的,但是如果谢安不守制的话,那么他积累四十多年的高道德形象就毁了。前面说了,东晋政权高层的贵族圈最讨厌爱当官的人,所以谢安如果不守制,等于自毁形象。

(3) 是桓温对于谢安也有点小意见。当初谢万兵败时,谢安是军中参谋,虽然说谢万之败,应当由他个人承担,但谢安责任不可推托,桓温问桓伊:“谢安已经估计到谢万一定要失败,为什么不劝他改正错误?” 桓伊回答说:“自然是由于谢万这个人很难触犯呀。”桓温生气地说:“谢万是个软弱的庸才,还有什么威严的面孔不敢触犯!”在个人情绪上,自然有点拖拉。对于谢安来说,也算是败军之将,难以言勇,不好马上出头,要歇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接受桓温之请?

第一,毕竟桓温是当朝第一大实权人物,到桓温旗下当差,向桓温示弱,避免提早刺激桓温,并取得桓温支持,对于谢安的前途,很重要。

自从桓温和谢尚分据方镇以后,桓、谢两个家族的关系越来越具有政治性质。谢氏不少人物曾经在桓温军府当官,这是桓、谢家族彼此联系的重要渠道。

谢万被废黜,谢氏结束对豫州的统治,此事桓温是主谋,桓温促成谢万之废,意在摧毁谢氏实力基础。谢安出仕仍不得不经由桓温军府,不是谢氏出仕没有其他途径,而是想借此表示谢、桓通家之谊,消除谢万被废而出现的家族之间的紧张状态。

在一个非民选的制度里,当执行层面的低级官员,还需要点本事和能力,有些事需要你去执行,可是当省部级以上的高官,基本上就跟个人本事无关了,最重要是要站好队,你要很自觉地把自己归为谁的人,这样人家才能放心把权力交给你。所以谢安很自觉地就把自己归到桓温队伍里去,尽管谁都知道这是扮猪吃老虎,但对于势大气粗的桓温来说,重要的是态度,他才不怕谢安们造反。

第二,在乱世立足,充分的军政经历是办大事必不可少的条件,谢万为什么会被轻易拿下,说白了就是军中威望不足,军政经验不够。司马是军府里的二号官员,名义上权力很大,掌管军政事务,但实际上是个顾问,幕僚长的角色。这对于出身文人的谢家人来说,非常适合这种有名无实的军职,既达到历练目的,又不需要负责任(所以今后几年,谢安在桓温府里无所建树,也不算奇怪了)。对桓温来说,不用担什么实际风险,还能摆出高姿态,体现桓谢通家之谊,毕竟这种关系,对于桓、谢,对整个东晋,都是非常重要的。

其实对于此次出山,谢安也是心情复杂。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长相思》)

前路茫茫,造化弄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许多苦苦追求的目标可能会适得其反,一辈子的刻意追求,也许弄巧成拙。在赴任路上,谢安特别想找人做心理辅导,说说心事。

他刚出发没多久,恰好在破山冈遇到刚被罢官回家的前吏部尚书、会稽谢氏的谢奉,一个归东,一个西去,一个心灰意冷,一个志向远大,两个人心情复杂。

这两个谢大人,又是会稽老乡,又是老相识,难免就一起叙叙旧,而且都有预感,此去一别经年,相见甚难,就谈了很多话。谢安呢就想安慰谢奉几句,但是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两人就不停地说话,但偏偏这个谢奉呢,就是不想让人同情,一碰到这个话题,就岔开。一个想说,一个不想说,两人打太极拳,这样子,两个大男人就谈了两夜三天,却始终没有谈到点子上。谢安很无奈,只好作别,在船上跟别人说:“谢奉确实是个奇特的人。”不过无论如何,跟谢奉的一席话缓解了他的情绪,这样的情形,参加过高考的人都能体会,当年我们参加高考,心情忐忑,有经验的同学就相约在一个破旧的录像厅看了一晚上的搞笑香港片,第二天心情果然放松不少。

后来,谢安当大官了,回想往事,就觉得欠了人情,深感遗憾。不过谢安对谢奉还不错,后来还提名会稽谢家的人当江州刺史。

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远方。”虽然现在看来,谢安的远方其实一无所有,但有什么关系呢?毕竟那里拥有机会,这就够了。

你预备让苍生怎么办

谢安入桓温军府,令桓温非常高兴。这期间,发生了三件事,让谢安很不爽。

第一件事是桓温的态度。谢安来军府,桓温非常高兴,跟他畅谈好几天,谈什么呢?其实是桓温自己在倾诉辉煌历史以及谢安家世。也就是说谢安一进门,就被领导带去听讲座,拉去洗脑了,这种会议,说者兴奋,但听者很苦。因为不仅要听,还要非常巧妙地捧臭脚,虽然后来写历史的都说,他俩的这番见面是欢声笑语,其实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更可恶的是,桓温聊完之后,还让人传出话去说:“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有这样的客人?”这句话的恶心在于:第一,他是向贵族们吹风说,其实我还是对谢家很好的;第二,他是向主流的舆论界思想界人士喊话,你们的精神领袖已经降服于我,而且我们交流得很好。桓温虽然热衷清谈,但对于那些名士不以为然,因为这些人认为桓温不过一介武夫,而且还激进。在早几年,桓温在现在河南安阳打了一个败仗,这对于打了无数胜仗的人来说,兵家常事而已,结果那些清谈界名士很高兴,其中一个还写了赞歌,搞得桓温很火,就找写歌人的儿子谈话,这个儿子怕惹事,就偷偷改了歌词。结果这事传了出去,被士族们当作强权打压舆论的恶例。所以桓温请谢安作司马,可真是擒贼擒到王了,连半夜睡觉都要偷笑,可不得到处说去?

过不久,桓温又突然对谢安搞个袭击,当时谢安正在理发,古代人头发长,谢安搞了好久才办完事,戴上帽子,刚要绑上头巾,桓温在客厅里发话了,说,算了,光戴帽子来就好了。这本来是芝麻大的一件事,结果又被传了满世界都是,这个传闻很值得有心人玩味,既可以说谢安听说领导来了还故意摆架子,也可以说谢安这个人身手太慢。

谢安本来是扮猪吃老虎,借桓温的势而已,结果反被桓温利用了。

但这也合情合理,桓温是什么人?虽然他是带兵打仗出身的,但是光会打打杀杀能当上全国总司令吗?《孙子兵法》说,要打胜仗,事前策划最重要,像桓温这种从基层打上来的总司令,智能和权谋自然不低。

所以我在这里要诋毁一下《晋书》的作者群,《晋书》原来有十八种,有的是私撰,有的是官家编修,到唐太宗时,这位也是从基层打仗上来的皇帝觉得这些书都是垃圾,就下令让房玄龄带人重写,大家知道,那一阵子是“贞观之治”,大家都忙着搞经济,谁还会有心思搞“文化事业”?特别是历史这种极其无趣、又没有效益的事情,简直是“文化苦旅”。但是国家有拔款,上级有指示,不能不办。于是房玄龄组织了一批主要是科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