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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我,五年半来第一次开始对垂柳诉说,为什么我回美国的机会就这么轻易被剥夺了?那令人难忘的六个星期,我所见到和亲身经历的事情……

美国是真实的。美国就在那一边,我已经见到它了!飞机旅行、汽车、牛仔帽、带血的牛排、凉拌的沙拉、芭蕾课和葛希文音乐……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真实,离我这么近,仿佛我现在曾站立的土地已经从脚下消失。部长突然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拼命地去想:是因为我写的报告?是我写了太多美国好的方面吗?还是张卫强对领导说的话和我的不一样?或者就是的确如部长助理所说的那样?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知道我会尽一切力量挖掘出真相。我告诉自己:镇静下来!存信,想办法说服部长使他改变决定。

晚饭之前我回到了学院。“萧老师正找你呢。”“土匪”从远处一看到我就高喊起来,“你没事吧?你的气色看上去不好。”他说道。

“他们不准许我回美国了。”我说。

“为什么?”“土匪”大声喊了起来。

我说不出话,眼泪堵在了嗓子眼。我跑向萧老师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我进去后一关上门,萧老师就跑过来紧紧地拥抱住我,轻声说,“我听说了,很为你难过。”

我起初为萧老师的拥抱吓了一跳,因为拥抱不是中国人习惯做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做?”我开始啜泣,“我做错什么了吗?”

“坐吧,”萧老师说,从小桌子下拉出一张椅子来,点了一根烟,“宋院长说,要呆在西方一年之久,部长感觉你年纪还太小。”

“你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吗?”

第十九章 再见,中国(3)

“目前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我从美国回来前他们已经同意我再回去了!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呢?”

“我也不明白。张旭老师和我都有这个疑问。”

“怎样才能找出真相呢?”我固执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萧老师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

“张老师和我已经说服宋院长给部长写封信,请求他能改变主意。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有有用,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等待了。”他说。

“谢谢你,萧老师。”我说。

“不用谢我,要谢的是张老师,他为你的事费了很多心。我们都认为在美国短短的六个星期学习,你的舞蹈有了巨大的进步。我无法想象长达一年的学习会带来怎样的变化。错过这个机会,对你将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本·斯蒂文森可以为你提供我们无法提供的机会。好了,去吃饭吧,否则什么都没得吃了。”萧老师催道。

又一周过去了,我没有从部长处听到任何消息。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二,张旭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萧老师也在那里。我一走进办公室就知道不会是好消息。

“存信,”张老师先开口说,“我们刚接到部长的通知,我们的请求被拒绝了。”

我的心在淌血,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

“存信,”萧老师说,“张老师和我决定放你三个星期的假,让你回家看望家人。你已经快两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一定非常想念你。”

“谢谢。”说完,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门,在我面前突然关闭了。我对此无能为力,唯一想做的就是合上眼睛。我觉得累极了,被击垮了。像七年前我刚到北京舞蹈学院的第一个晚上,我扑到床上,用娘给我缝的被子捂住脑袋。现在,芭蕾舞辉煌的前景和政治前途已经失去了光泽。我失去了精神力量,开始怀疑自己。

我不明白:无法回美国这件事,为什么对我打击这么大?我恨自己变得这么自私。能去美国一次已经很幸运啦,我应该知足和感激才对啊!但是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在我心中说道:“我想回去!我想继续跟本在一起学习芭蕾。我想提高自己的舞蹈技能;更重要的是,我想再次体验那种珍贵的自由感觉。”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向萧老师的办公室。“萧老师,你知道部长住在哪里吗?”

萧老师皱皱眉头,问,“知道啊,怎么了?”

“我想去见见他。”

“不要认为你去他家,他就会愿意见你。你要见他,最好去文化部和他的助理约个时间。”

“他的助理不会替我安排见面的。部长已经两次拒绝我的申请了,而且见面这事要让他的助理来安排,一定会拖很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再说,部长并不是老虎,不会把我吃了吧?”我补充说道,想起萧老师曾让我去找高大昆老师谈心的往事。

“瞧你的记性,”萧老师说,“我永远不能低估你的记性和决心。”于是他把部长家的地址写在一张小纸上交给我,“试试看吧!”他说。

第二天晚上,我换了两路公共汽车,花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部长的住处。

这是一幢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有高高的围墙,带有金属栏杆的高大保安门。大门口有一个门卫房,一个守卫的士兵端着半自动冲锋枪在站岗。

“同志,您好,”我尽可能壮大胆子对那个士兵说道,“我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李存信。我想见见部长。”

“你和他约好了吗?”士兵问。

“没有。”我老实地回答道。

“没有预约的话就回去吧!”他大声说。

“我只需要见他一分钟时间。请帮一下忙,是件急事。”我恳求道。

“不行,你回去吧。没有预约,就不能见部长。走开!不然我就扣留你。”

我只好离开,感到愤怒和羞辱,对待同志怎能这样的态度?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这次,门口换了一个士兵。

“同志,您好。我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李存信,我曾代表中国去过美国,刚回来。我被安排今天晚上见文化部长。”我撒了一个谎。

“约的是几点?”他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学院替我约的。”

“等一下。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我姓李,”我说,希望他不会再问我的名字。李是中国一个常见的姓氏,说不定另外一个姓李的人真的约好了今晚见部长,我在心里祈祷。

“你的名字?”士兵问。

看来还是不可能那么侥幸。我说:“存信。”

“今天晚上部长没有任何约见,”他边翻阅记录簿边对我说,“你肯定是今天晚上吗?部长今晚有个宴会,要很晚才会回来。”

“对不起。我一定是把日子搞错了,谢谢。”我对士兵说。我走到街的尽头,转到一个拐角处,一屁股坐在一个石阶上静等部长回来,同时拿出写有二十多个新英文单词的卡片开始背诵,还温习了一遍要对部长说的话,留意着可能出现的部长汽车。

半夜时分了,我又冷又累,但部长的车子仍无踪影。我无可奈何只好跑到最近的汽车站赶末班车回去。可我还是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不得不跑了半小时回到学院。警卫已经睡着了,我像猫一样轻轻地攀过了学院的大门。

第十九章 再见,中国(4)

第二天芭蕾课结束后,萧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存信,我很担心你。看来你是不会歇手了?”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前两个晚上都做了什么,“在每个机会都试过之前,我决不放弃。”我坚定地说。

我可以看到萧老师眼中的泪花,“存信,凭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我从不怀疑你的坚强意志。但你现在面对的不是内部因素,这次是你无法掌控的,就好比一个跳蚤企图征服一头大象一样。你让自己歇歇吧,将来会有别的机会。”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老师摇摇头,“部长几乎从不改变他的决定。你的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我仍然没放弃。第三天晚上,我又来到部长住处,这次我不仅随身带了四十多个英文单词的卡片,还多穿了些衣服。我打算整夜守在这里,等待部长给一个面见的机会。

头一晚的那位警卫在值班,“同志,这次你预约了吗?”他招呼我。

“有约。我的一个老师帮我和部长助理预约了,我今天晚上七点半可以见部长。”我泰然自若地说道。

“等等。”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脸直发热,我恨自己撒谎。如果不是因为天黑的原因,警卫一定能从我的脸色看出我在说谎。

几分钟后,警卫回来了,“你说谎都说得不够好。回去吧,在没有预约之前不要再来了。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我注意到警卫今天的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要好,“同志,我实在不想撒谎,但我必须见部长,哪怕仅仅一分钟也好。”我于是告诉他我要见部长的原因,请求他从我的处境考虑,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只占用他一分钟时间。”

“好吧,但我不知道部长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能保证他会见你。”他考虑一会儿后说。

这次我不必再躲在街角了,我来回踱步,一边背诵那四十多个英文单词,一边反复练习着我要对部长说的话。

快到十点的时候,警卫把我叫了过去,“小李,我半夜的时候就要进去了。如果部长到时候还不回来,我不能保证接我班的警卫会让你呆在这儿。”

“我明白。”我回答说。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告诉我,美国是什么样子?”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什么都行!”他焦急地说。

我于是告诉他关于美国无数的汽车、高楼和atm自动取款机……

“人们可以从墙上的机器里取出钱来?”他显然很感兴趣。

我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流露出过多对美国的热情。当我告诉他白宫门前的警卫手中不拿冲锋枪时,他十分吃惊,“你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那里的治安不严。”

“白宫什么样儿?真的是白色的吗?”他问。

“是白色的,”我点点头,我努力表现出一副根本不把白宫放眼里的神气。

“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让一个中国的舞蹈学生靠得那么近。”在微弱的灯光下我可以看到他怀疑的神情。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对共产主义事业的忠诚,我又告诉在美国时我很鄙视我们的阶级敌人,也很同情美国的穷苦大众。但我可以看出他对像atm自动取款机一类的东西更感兴趣。

大约半小时后,两道明亮的汽车前大灯从街头拐角处射了过来。

“靠边站点儿,是部长的车。”警卫说着快步走到司机一侧。

我听不到他对部长说了些什么,只见一会儿后,部长的车开了进去,警卫随后把大门关上了。

“对不起,小李,部长不见你。”

“你怎么和他说的?”我的心颤抖着。

“我告诉他你为什么来这里,并说你已经来了好几个晚上了。但他只说了句‘开车!’,他显然有点不高兴。”

我在昏暗的街灯下往回走。我的整个世界彻底粉碎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现在,我再也无法去美国了,我被这最后一下击倒了!我对自己说: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的存在对共产主义事业意义有多重大?你以为像文化部长这样的重要领导,会花时间去考虑你这个农村孩子的事情?你竟然傻到相信“人人平等”!多年来,我一直相信毛主席说的这句话,但在部长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他甚至都懒得从车里往外看一眼这个渴望见他的青年!

想着部长坐在他豪华的汽车里驶去,我又想起以前在学校时听到过的故事:国家困难时期,毛主席连猪肉也不吃了,表示和广大人民群众一起同甘共苦,我对部长的怒气不打一处来!

那一刻,我意识到中国就像地球上的其他国家一样,平等是不存在的。

我回到学院,睁着眼躺到了凌晨。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没有听到起床铃。午饭时“土匪”摇晃我也没把我弄醒,我睡过了上午的课和下午的排练。我感到有人把手放在我前额测试我的体温。

“存信发烧了。”我听有个人说道。

我的嗓子很疼,骨头也酸痛,整个身子都热得很,但最令我痛苦的还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睡觉是唯一可以减缓我的痛苦和信念动摇的办法。我把自己紧紧裹进娘缝制的被子里面,就好像紧紧抓住了娘本人一样。

第十九章 再见,中国(5)

后来我听到萧老师和土匪的声音,“醒醒,存信,你醒一醒。”

我强迫自己挣开眼睛,看到了他们慈爱关切的表情。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我开始抽泣,“你们不要管我,让我继续做我的梦吧。”

“存信,你听我说,”萧老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