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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想自己单独呆一会儿,就拿着杯香槟酒,趁没人注意时悄悄走出房子,沿着海滩慢慢散步,禁不住地又想起我在故乡的爹娘、兄弟和朋友,想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他们也想我吗?他们明年的日子是不是会好些?我默默给他们许愿——新的一年至少会有更多的粮食。

那一年的暑期训练班比上一年来了更多的各国学生。我的朋友张卫强也得到文化部许可,再来休斯顿一年。同时,北京舞蹈学院的另外三个男学生也来休斯顿学习六星期,见到这些同学我十分兴奋,同时也为他们如我一样有来西方学习的机会而高兴。

这第二次暑期训练班上,我认识了一个佛罗里达州来的女学生叫伊莉莎白。一开始她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每堂课的人都很多。有一天做练习时她坐到了我的旁边,老是看着我做动作。我发现有她在旁边时,我感觉良好,敏感了许多。她有长长的深棕色的头发,我闻到她淡淡的香水味,听到她的呼吸声音。整个暑期班上,我和她经常碰到,每次我们目光相遇,我的心就跳得快起来,我很想接近她,但又警告自己,别傻了,伊莉莎白看你时和看别人时一个样。还记得老同学土匪的单相思吗?不要去胡思乱想,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你怎么可能得到一个如此善良、美丽女孩的爱呢?

当然,我还有其他重要事情去做。一天,本突然从教室打来电话,说:“李,比利刚刚扭伤了腰,今晚你能否代他与苏珊·朗蕾合演?”

“我,与苏珊合演?真的吗?”我的心激动得快跳出来。比利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男主演之一,原来是他和苏珊在休斯顿歌剧院客串演出本新编的一个双人舞,演出地点在露天剧场。

“但我不知道舞蹈动作!”我对着话筒喊。

“我会教你,”本说,“快点,我们在这等你。”

我擅抖着手将练功衣扔进包中,冲向教室。本和苏珊只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教我这个大型双人舞,到傍晚时我们还没排完,六点半开演,我们几乎没时间吃饭。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李,你感觉今晚行吗?”本问我,“如果不想跳的话,现在告诉我。”

“不,我愿意跳!”我回答。

“你紧张吗?”他又问。

“不,不紧张。”我撒谎说。我岂止是紧张,更是害怕!如果我在舞台上忘记动作怎么办?如果观众不喜欢,起哄大叫“boos”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扔东西上台?美国人会这么做吗?我对自己说:存信,记着,深呼吸,让音乐来启发你,不管今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不能让苏珊趴在舞台上!

双人舞的前奏音乐终于开始了,在我们冲出侧幕前,苏珊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微笑,我也挤出一个微笑回答。是时候了!我告诉自己,是时候检验七年来的训练,想想父母,想想萧老师,想想土匪和期望你的中国人民!

苏珊和我冲上了舞台。我的小腿肚子没有抽筋,我也没有忘记任何动作,但我紧张得很,完全不知道自己跳得如何。但苏珊在演出后紧紧地拥抱给了我,观众们掌声连天,欢呼不断。

第二天早晨,本把报纸上的评论读给我听:“美国发现了一个明星,不是来自其他地方,而是来自中国。”

为了庆祝我们的演出成功,本和几个休斯顿芭蕾舞团董事会成员带我去一家餐馆吃饭。很多祝贺的人都想和我交谈,我的那顿饭根本就没顾上吃。那餐馆的服务员一次次上来问我,are you done, sir?(先生,您吃完了吗?),我想,真不错,就连服务员也来祝贺我,(are you a dancer?的谐音)他也看了我的演出!

在我和苏珊成功演出后,休斯顿芭蕾学院就放假了,但我心中被吸铁石吸住一样想回来,因为我很想再次看到伊莉莎白。但我心里明白,那教室里面不会有人的。可是有一天,在我去舞蹈学院时,惊讶地看到伊莉莎白,她正一个人在练习。

第二十章 重返自由(3)

“你好。”她冲我笑笑,我的心跳马上加剧了,红着脸走进教室。

“我还以为你跟本一起去度假还没回来呢。你们去了哪儿?”她问。

“一个叫高夫顿的地方。”我回答。

“你是说格尔佛斯顿?”她问。

“是,是高尔夫顿。”我兴奋地回答。

她笑出声来,“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身上有肿块,”我不懂我身上的皮疹的英文名称。

“肿块?”她皱着眉头问。

“是,你看。”我卷起袖子给她看。

她笑起来:“这叫皮疹。”

“哦。”我喃喃道。

“你想让我带你到处转转吗?我有辆汽车。”

“不用,”我客气地说,但很快,我又改口说,“好吧,我想去唐人街,看李小龙的电影。你可以带我去吗?”

伊莉莎白那年刚刚十八岁。在和她一块儿离开教室时,我既紧张又高兴,担心会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并告诉本,但我尽力显得很镇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到电影院对面的中餐馆,小方桌上盖着塑料布,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一起,而且是自己喜欢的女孩,长得那么漂亮。

“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莉丝’。你呢,你的朋友们如何称呼你?”

“存信。”我回答。

“真好听。”她说。

“意思是坚持诚信在心中。”我说。

“存信,存信,真好听。”她低声重复着。

“你多大了?”她问我。

“十九岁。”我回答。

“我十八岁。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又问。

我说“六个”,但发音不准,“六”说成“性”。

“是‘six’,不是‘sex’。”她笑着纠正我。

“哎,我听不出区别。sex是什么意思?”

“也许将来我会告诉你。”

我感觉到她有些不自在。“英文很难。在英文里你说‘去’和第三人称的‘去’,还有已经‘去了’,都不一样,在中文里,我们会说‘昨天去’和‘将要去’;‘他去’和‘她去’;你去,我去,我们大家去,都是同一个‘去’。”

她笑得前俯后仰。

“真的,英文动词经常改变,对中国人来说太难了。”我说。

“但是你讲得很好。”她笑着说,“我们马上去看电影吧,否则就晚了。”

电影院里没有几个人,有伊莉莎白在旁边,我感觉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我很想更深地了解她,但同时也拿不准伊莉莎白会对我感兴趣。

出乎所料,电影结束后,她邀请我一起吃晚饭,我们去了一家很小很便宜的中餐馆。我们互相问了许多问题,虽然理解起来很费力,但我们过得很开心。我点了几个我认为地道的中国菜:猪大肠和海参,我想她会很喜欢这些中国特殊的佳肴,但她没有食欲。于是我们主要就是谈话,渐渐地我开始松弛下来,在我们离开餐馆时,有些难分难舍了。

在到本的公寓大门前时,我让她停车,我不想让看门的警卫看到我俩在一起。如果警卫告诉本我和一位美国姑娘谈恋爱,会令本处境尴尬,也许他会告诉中国领事馆,那样我就会马上被送回中国。

伊莉莎白在前一条街停车,“我们何时再见面?”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我伸出手去,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我感觉到全身血脉贲张。记不得我们吻了多长时间,最后,一辆过路车的强光灯分开了我们。

发生得太快了!我对自己说,我需要时间去思考。于是很快和伊莉莎白告别,离开了她的汽车。

“你会给我打电话,对吗?”她看着我。

我点点头,急步地跑回本的公寓。

伊莉莎白成了我的初恋爱人。我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真不相信我会和这么漂亮的姑娘做爱,她会成为我的恋人。我突然感到一种对伊莉莎白的责任感,同时也非常自豪。但我心里明白,我俩的秘密关系是危险的。我周围唯一可以分享秘密的人是劳瑞,她曾几次劝我留在美国发展,但每一次我都坚决否定了,她对此很遗憾。

几周后的一个星期天,劳瑞请我去她家吃烤肉。我第一次见到她丈夫戴华斯,他是德州的一个石油商人,经常口里嚼着烟草,喜欢喝威士忌。我告诉他们我是多么喜欢伊莉莎白,对要回国感到难过。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对我的事那么关心,戴华斯马上给德州大学打了电话,让他们推荐一名优秀的移民律师,对方推荐了查尔斯·福思特。

第二天,劳瑞和戴华斯带着我去查尔斯·福思特在休斯顿中心的办公室。查尔斯·福思特告诉我们,说中国政府承认国际婚姻的法律条文。他还说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演出报道,说由于我艺术上的成就,完全可以很容易地得到长期居留美国的绿卡,不需要靠结婚而居留下来。我离开查尔斯·福思特办公室之后,心里很不踏实,并不是我对伊莉沙白的爱情有怀疑,而是因为查尔斯很年轻,这么年轻的律师能帮我吗?而且,查尔斯对法律条文的说明,我也没听懂多少。劳瑞和戴华斯努力对我解释,但我仍然不安。第一次与查尔斯的见面使我很疑惑。

第二十章 重返自由(4)

我爱伊莉莎白,想和她结婚,而且我越来越想留在拥有自由的美国继续发展我蒸蒸日上的芭蕾舞事业。但中国是我的母国,爹娘、兄弟、朋友都在那里,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只给中国的芭蕾舞做出贡献。

就在此刻,面对两条不同的生活道路,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撕裂成两瓣,不知道该如何办。

第二十一章 伊莉莎白的爱(1)

到休斯顿十一个月了,但我与伊莉莎白的秘密恋情仅几周而已,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

我当时正和苏珊在排练《海盗》中的一个双人舞。一天,我们正在做一个新的尝试——托举。在排练临结束前,我正单手将苏珊举在空中时,突然感到肩关节肌肉痉挛,右臂骤痛,我不得不用另一手接住苏珊往下坠的身体。刹那间,我眼冒金星,除了剧烈的疼痛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本·斯蒂文森和苏珊立刻关切地扶我到演员休息室,从冰箱拿出一袋冰块捂在肩膀的关节处。我想是关节脱位了,可能还撕伤了筋骨和肌肉。但我不想去看医生,不想让本觉得很严重,让我停止跳舞。

我的肩膀肿了好几天,为不让他们发现,我就穿长袖衬衣遮盖受伤部位。我的托举自然就走样,于是我不得不编些不同的理由。同时,我的左脚跟腱也开始发炎,于是我将重心移到右腿,很快,右小腿也开始痛起来。我知道这是工作量超负荷了,继续练下去可能会加重病情,但我也知道只有更加刻苦才能接近巴诺西尼考夫和瓦西里耶夫的水平。绝不能让伤痛拖了后腿。

在《海盗》独舞中,本已经为我编了一串六个连续空中双飞转,而且这一高难度技巧的组合又放在我独舞最后结束时的重要部分。我刚开始练习时,连一个双飞转都做不好,更不用说连续六次!每次我腾空离地后,就在空中弯成如烤虾的模样。

“不能让你因此受伤,”本说,“如果这个太难,我们可以换一种”。

“不用!本,请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请求他。虽然伤痛是我技巧不佳的主要原因,我仍为没能将他脑子里的设计要求做出来而生自己的气。周末马上到了,我决定利用这个时间,从一个演员那儿借来教室钥匙,两个整天都把自己关在里面。我练习了每一个动作,细细地分析了每一个细节,从起步抬腿的角度到落腿的速度,从时间的控制、协调到重心的掌握……所有该考虑的地方我都一一检查。

各处的疼痛加重了折磨,但是我还记得萧老师关于芒果的那段话对我的启发,我希望品尝到每一层的味道。我练啊练,一次次地摔倒,但是我不肯罢休,又一次一次地继续练下去。只要我稍微闭上眼睛,脑中就出现那个百折不挠的弓箭手形象。

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终于突破这技术难关:出腿到位的第一步之速度和角度是这一动作的解秘关键。我兴高采烈,深深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海盗》的演出获得巨大成功,我的一组空中双飞转和高难度的单手托举都完成得很漂亮。首场演出后,观众掌声不停,要求“encore”(再来一次)。我当时不知“encore”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准备,而且舞台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换下一场的布景了。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本手里提着麦克风匆匆走上舞台,站在大幕前向上千名观众宣布,他已经得到中国政府同意,让李存信留在休斯顿更长时间,同时宣布提升李存信为休斯顿芭蕾舞团独舞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