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天下既定,四海归一,便充分暴露其残忍、狠毒的本性,多疑善忌,诛戮功臣。
萧何,是刘邦的老乡,功高汉室,位冠群臣。在楚汉相争中,一身系着天下的安危,深得刘邦的倚重,但是,却不能消除对他的猜忌。诛杀淮阴侯韩信之后,萧何被拜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并派五百士兵负责保卫他的安全。周围的人都向他致贺,唯独邵平哀吊他。邵平说:灾祸从现在开始了。皇上带着军队,在外辛苦作战,而你安守城中,没有矢石之险,却增加封地,还派遣众兵守卫——实际是看守、监视着你。看得出皇帝已经心生疑忌了。这番话正好说到萧何的心坎里。
他记得,早在与项羽对峙时,刘邦就曾多次派人侦察他的动向。后来,他主动让子孙兄弟凡是能够作战的全都到汉军里服役,实际是充当了人质,这才解除了汉王的怀疑。这次,他听了邵平的劝告,把全部家财捐助给军队,以讨好皇上。但这还不够,因为他自到关中以来,一直得到百姓的拥戴,刘邦听说后,曾屡次派人监视他的作为,怕的是人民归向于他而背离皇上。为了解除皇上的疑虑,他便买了许多田地,并利用手中的权势,鱼肉百姓,以激起民愤,污秽自己。这样,刘邦的心才算踏实了,他才得以善终。
汉高祖还乡(6)
宋代诗人张耒有诗云:
萧公俯仰系安危,功业君王心独知。
犹道邵平能缓颊(婉言劝解),君臣从古固多疑。
对一个刀笔吏出身的相国,刘邦尚且如此疑神疑鬼;至于手握重兵的人,当然就更是深猜重忌,必欲除之而后已了。
大将韩信的奇功伟业不消说了。即如彭越、英布,也是大有功于汉室的。当日刘邦大败于荥阳、成皋之间,项羽之所以不能挥师西进,捉此“瓮中之鳖”,也就是因为彭越在梁地流动作战,与汉军紧相配合,死死地拖住了楚军。当时,他的作用是,投于楚则汉破,投于汉则楚危。而号称“功冠诸侯”的英布,素以骁勇善战著称,由于他的背楚向汉,使双方力量的对比发生了显著变化。在垓下决战中,英布也曾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那么,刘邦得位之后,又是怎样报答他们的呢?
本来,他在封赐韩信等功臣王位之后,曾经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诺,给予他们以免罪特权,“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言,藏之宗庙”。可是,墨迹未干,言犹在耳,他就出尔反尔,设计逮捕了韩信,降王为侯,囚禁起来,最后被吕后杀掉,并诛灭了三族。同一年,梁王彭越也被剁成了肉酱。尔后,淮南王英布因惧祸及身,被逼谋反,也惨遭屠戮。真是“功似韩彭犹俎醢,英雄末路太凄凉”啊!
铲除异姓诸侯王,确保刘氏“家天下”,这是汉高帝既定的国策,而前者又是后者得以实现的前提条件。这从《史记·淮阴侯列传》高祖“见(韩)信死,且喜且怜之”的记载中,也可以看得出来。一个“喜”字透露出“刀下玄机”。原来,异姓功臣封王,本是汉初一项“事出无奈”的权宜之计,或者说是一种羁縻策略。否则,就笼络不住那些手握重兵、喑哑叱咤的“强梁”。
但是,这毕竟是和刘邦的“家天下”体制大相悖反的。史载:高帝在日,即曾杀白马而为盟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因而,“谋反”云云,不过是一种借口;那些异姓诸侯王即使不以“谋反”见诛,也会因其他罪名、以其他形式,遭致杀身之祸。后世的宋太祖说得再露骨不过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耶!”
作为一个雄猜、鸷狠的封建帝王,从他防止分裂割据、建立统一的多民族的封建国家的政治需要而言,或从巩固其刘氏一家一姓的专制统治来考量,诛杀异姓诸侯王,自有其足够的理由;但是,若从人性的角度、道义的角度、做人的角度,来评说刘邦的立身处世、功过是非,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诗人看问题,有其敏锐的视角。纵观历代诗坛,大多数人对于刘邦都持鄙薄、批评的态度。最有代表性的是北宋两位诗人的绝句。张方平有一首《歌风台》诗:
落魄刘郎作帝归,樽前感慨大风诗。
淮阴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为?
诗人前面叙说:当年落魄失意的刘郎,现在当上了皇帝,衣锦还乡了,乘酒作兴,激昂慷慨地唱起了大风诗;后面反问道:连那些当年立下汗马功劳的元勋宿将,像韩信、英布、彭越等,都被你一个一个地绑缚、杀戮,夷灭三族了,现在,还呼唤更多的猛士干什么呢?
王安石在《读汉功臣表》一诗中,诘问得也十分峻厉:
汉家封土建忠良,铁券丹书信誓长。
本待山河如带砺,缘何俎醢赠侯王?”
尖锐地揭示了刘邦杀功臣和求猛士的矛盾与对立。
清代诗人黄任也借着这个题目,向刘邦发出了质问:
天子依然归故乡,大风歌罢转苍凉。
当时何不怜功狗,留取韩彭守四方?
意思是说,与其现在高呼猛士,何不当时爱怜韩信、彭越那一些“功狗”(指为汉家天下建功立业的人),让他们镇守四方,靖难天下呢?出语冷隽,即使刘邦于地下闻之,亦当声噎语塞。驳诘力是很强的。
唐代诗人刘禹锡写过这样一首诗:
汉高祖还乡(7)
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弓。
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苍黄钟室叹良弓”之句,专说韩信。其中包括两层意思:一是,韩信被杀之前,曾被囚禁于长乐宫的钟室。二是,汉高祖六年,有人密告韩信谋反,刘邦将他绑缚起来。韩信慨然长叹,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然应该遭到杀头的命运。”后面两句,下笔如刀,道尽了封建制度下登坛拜将的功臣良将的共同的悲惨下场。
五
在楚强汉弱,实力悬殊的情势下,刘邦居然能够获得胜利,原因是多方面的,诸如坚持了正确的政治主张,得到人民的拥护,符合历史发展的要求;实行成功的战略、策略;特别是善于用人,多谋善断,都是重要因素。但是,应该说,同他善用权术、不择手段、不守信义,不放过任何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根本不考虑什么形象、什么道义、什么原则、什么是非,一切都以现实的功利为转移,从而能够掌握先机,稳操胜算,也有直接关系。
正是他的那种不守信义、六亲不认的卑劣人格与无赖习气,那种政治流氓的惯用手段、欺骗伎俩,那种只求功利、不顾情理,只看现实、不计后果,只讲目的、不择手段的实用主义,多次帮助他在战场上走出困境,化险为夷。而这种道德与功业完全脱节的情况之所以出现,乃是由于秦汉之际,价值体系紊乱,社会道德沦丧,法家学说盛行,重功利、轻伦理成为一时的风尚,从而使刘邦的肆行无忌,不仅逃脱了社会舆论的谴责,而且,获得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这里有一个典型事例。楚汉相争之际,刘邦受困于荥阳,粮饷断绝,命运岌岌可危。为了帮助他脱离险境,将军纪信假扮作汉王刘邦,穿上王者之服,乘上黄盖车,用在东门外“假投降”的办法,来哄骗项羽。还把许多美貌女子安排在前边,后面跟随着两千多名军民,大家鱼贯而出,造成一种集体逃亡的假象。而刘邦则趁着这个时机,带上了数十骑,悄没声地由西门溜出,逃往成皋去了。项王弄清真相之后,气得暴跳如雷,当即把纪信连同车辆一齐烧毁。刘邦就是这样,为了一己活命,置将军纪信的生命于不顾,而且,使数千军民跟着蒙难。说来也并不奇怪,只要联系到他残酷无情地剪除那些与他一道出生入死、创立了伟绩奇功的开国元勋,就一切都洞若观火了。
在刘邦看来,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必要的,是当时的险恶环境使然。政治斗争,有如两军对阵,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掉。如果一味地讲道义、守信誉、重然诺、讲交情,满脑子仁义道德、温良恭俭让,恪守公平竞争原则,而不懂得如何运用政治手腕、策划阴谋阳谋,那就连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保不住,更何谈斗争的胜利、事业之成功呢!
说到对待功臣,刘邦也有他自己的一套主张。在他看来,韩信出身微贱,不过是一名“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谋划)不用”的普通士卒,是皇帝识微末于草莽之中,破格任用了他,为他提供了施展英才、建功立业的机会。要说承恩戴德,首先功臣要感激皇帝,而不应该由皇帝去俯谢功臣。一切立足于自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正代表了这类枭雄的价值取向与个性特征。
汉兴之初,还有一个以现实功利为依归的典型事例。汉高祖遍封功臣之后,听到沙滩上有数人偶语,原来是在议论:皇上所封的都是故人及所亲爱者,而诛杀的都是平生仇怨之人。许多人担心因遭到疑忌而被屠杀,于是,聚到一处,图谋反叛。刘邦适时地采纳了张良的建议,把他的最大仇人、曾经多次污辱过他的雍齿封为什方侯。这样,那些聚议反叛的人都安定了下来,说:“雍齿尚且能够封侯,我们这些人还怕什么呢?”
听到这些,有人会接上问一句:那么,那个当年为他献身的纪信,死后可曾获得了什么封赏?对不起,皇帝老倌儿早就忘到“耳前脖子后”了。对此,清代诗人吴昌荣为诗以剌之:
汉高祖还乡(8)
沙中偶语坐斜曛,雍齿封侯解众纷。
忘却焚身功第一,黄金未铸纪将军。
而这一点,恰恰是出身于贵族世家,耳濡目染孔孟仁爱忠信之道,从而常常束缚于各种道德规范的项羽所不具备的。汉将高起和王陵,曾对刘邦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听了,刘邦并未予以驳斥,可见,他是认同这一结论的。所以,我们有理由说,项羽的悲剧,从一定意义上讲,是道德的悲剧。当时以致后世,之所以对这位失败的英雄追思、赞叹,人格的魅力与道德的张力起了很大作用。而刘邦的胜利,则颇得益于他的政治流氓的欺骗伎俩和善用权术、不守信义的卑劣人格与无赖习气。
“偶因世乱成功业”。功业把“流氓皇帝”妆扮成了英雄;而真正的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却因失败而声名受损。流氓成功,小人得志,辄使英雄气短,混世者为之扬眉吐气。
这里揭示了一种历史的悖论,亦即功业与道德的背反。正是:
我是流氓我怕谁?汉家天子有施为。
项王仁义输天下,千古堪怜更可悲。
这样的事例,在历史上亦并不鲜见。《左传》记载:
公元前638年,宋与楚战。当时,宋军已排成阵列,而楚军正在渡河。当楚军半渡之时,宋大司马公孙固提议:“我军人数少,楚军兵力强,应该乘他们还没有渡过泓水之时,向他们发起攻击”。宋襄公回绝说:“不能乘人之危!”当楚军渡河完毕,尚在列阵之时,公孙固又请求发令进击楚军,襄公还是说:“不,我不能乘人之危”。等到楚军列阵已毕,宋襄公这才下达攻击令。结果,由于失去了战机,宋军溃败,襄公也被射伤了腿骨,他左右的将士,尽被歼灭。
事后,国人埋怨襄公奉行仁义而遭致败绩。襄公分辨说:“仁者作战时,不攻击已经受伤的敌人,也不攻打头发斑白的老人。古人作战,并不依靠关塞险阻取胜。宋国虽然就要灭亡了,但寡人仍不忍心去攻打没有布好阵的敌人。”
实际上,宋襄公所处的时代,已经是视奸诈为智慧、视欺骗为才能的时代。而他却在残酷的两军对阵中,固守所谓“仁义道德”的底线,那还能取胜吗?
血腥家族(1)
无论是胜利者、失败者,得意的、失意的,杀人的抑或被杀的,知心人还是死对头,为寿为夭,是爱是仇,死后,统统地都在北邙山碰头了。诚如《列子》中所言:“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元人散曲中也讲,“列国周秦齐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社会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列国纷争,群雄逐鹿,最后胜利者究竟是谁呢?魏耶?晋耶?应该说,谁也不是。宇宙千般,人间万象,最后都在黄昏历乱、斜阳系缆中,收进历史老仙翁的歪把葫芦里。
一
这篇文章的作意,萌生于一次闲游。临风吊古,触景生情,始而震撼、愤慨,终而由情入理,由感而悟,蔚然勃然,不能自抑。无以名之,遂想出了“血腥家族”这么一个词语。相对于“神圣家族”、“黄金家族”,这个“血腥家族”的提法,听起来未免有恐怖之感。无奈,这却是真实的,绝非我蓄意炒作。西晋王朝白痴皇帝当政时期的司马氏家族,确是这样。